第十章·沙盘
林默在山洞里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站起来。腿麻了，坐得太久，血液不流通，像有无数针在扎。
他扶着洞壁走了几步，壁上的石头冰凉，硌得手心发疼。
等他腿上的知觉慢慢恢复，他蹲下来，最后看了阿九一眼。
外套还盖在她身上，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几缕乱糟糟的头发。
她的身体蜷缩着，很小，像一只睡着的猫。火光灭了，山洞里很暗，看不清她的脸。
但林默知道她的表情——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那是在她死之前就有的笑，很小，很淡，像猫在阳光下眯起眼。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山洞。
外面的空气很凉，带着松针和露水的味道。天边有一道灰白色的光，薄薄的，像刀锋。
月亮还没落，挂在西边的山顶上，又圆又白，像一枚被谁遗忘的铜钱。
林默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需要去沈屠苏住的地方看看。修炼者住的地方，也许有有用的东西——书，或者别的什么。
他需要了解这个世界，了解修炼者到底是什么，了解那些虫子到底是什么，了解自己体内的蛊虫卵到底该怎么办。
但他不知道沈屠苏住在哪里。
林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涸后结成硬块，把手指粘在一起。他试着活动了一下，疼得直抽气。
然后他想起系统。
系统能强化一切。镰刀能强化，连弩能具现。那别的东西呢？
如果能造出一个东西，能让他看见山里的地形，知道沈屠苏住在哪里……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块。沙盘。军事沙盘。
前世他在博物馆见过，也在电影里看过。一个平台，上面有山、有路、有河流、有建筑。用沙子堆的，或者用泥土塑的。
系统提示弹出来——
【检测到图案：沙盘平台（简图，完整度7%），单独部件无法具现，请绘制完整沙盘图纸】
完整沙盘图纸。他要画的是整个沙盘——平台、地形、比例尺。
林默闭上眼，回忆前世见过的那些沙盘。
平台的形状通常是长方形或正方形，边缘有围挡，防止沙子滑落。
地形用不同颜色的材料表示——绿色是平地，棕色是山丘，白色是河流。但他没有材料。他只有系统。
他重新画。这次画的是沙盘的俯视图——一个长方形，里面画满了等高线。
等高线一圈套一圈，最密的地方是山，最疏的地方是平地。
他把自己走过的路画上去，把村子的位置画上去，把山洞的位置画上去。
他不知道山里的地形，但他知道自己走过的路。那些路是他用脚量过的，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
系统提示更新——
【完整度11%……23%……34%……】
不够。他画得太糙了。他不知道山里的地形，很多地方只能靠猜。
他抹掉重画，这次不画等高线了，画网格。把整个区域分成一个个小方格，每个方格代表一块地。
走过的方格填上实心，没走过的留空。这样至少能知道他走过哪些地方，没走过哪些地方。
【完整度41%……52%……58%……】
还是不够。他需要更精确的数据。距离、方向、坡度。
他蹲在地上，把自己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地量。一步有多长？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村里到山洞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能走多远？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的速度，大概比走路快一点，比跑步慢一点。
他把这些估算出来的数据填进网格里。每填一个数字，完整度就涨一点。
【完整度63%……67%……71%……】
第七次。他把整个网格画满了，每个方格都填上了数据。
但他知道这些数据不准——很多是猜的，很多是估算的，很多是他凭感觉写的。完整度卡在71%，上不去了。
他需要更精确的地图。但他没有地图。他只有自己的记忆。
他闭上眼，回忆自己走过的每一步。
从村里出来，沿着山路往上走，经过他布置陷阱的地方，继续往上，经过猫女蹲坐的石头，继续往上，经过那道土坡，经过那片密林，最后到山洞。
他把这些距离、方向、坡度，一格一格地填进网格里。
【完整度78%……82%……85%……】
停在了85%。
系统提示——
【地形沙盘（完整度85%），具现需消耗寿命：10年】
【功能：以宿主当前位置为中心，显示方圆二十里内的地形、建筑、道路、水源】
【注：沙盘显示范围仅限于宿主已知或系统可探测的区域】
十年。
林默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抖。他只剩下六十九年的寿命。十年，差不多七分之一。花掉就没了。
但他需要这个沙盘。没有沙盘，他找不到沈屠苏的住处。
找不到沈屠苏的住处，他就找不到那些可能有用的东西。找不到那些东西，他就只能在这个村子里等死。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说：确认。
【消耗10年寿命，剩余寿命：59年】
地上那幅画亮了一下。光很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刺得他眯起眼。
光从那些网格里渗出来，从那些数字里渗出来，从每一条线、每一个方格、每一笔估算里渗出来。
光芒汇聚在一起，在空气中慢慢升起，凝结成一个半透明的立方体。
立方体里有山，有路，有河流，有村庄。山是棕色的，一层一层往上叠，最高处是白色的——那是山顶，常年有雪。
路是灰色的，弯弯曲曲，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像一条蛇。
河流是蓝色的，从山顶流下来，穿过山谷，绕过村庄，流向远方。
村庄是黄色的，小小的，挤在山谷里，像一把被随手撒出去的豆子。
林默蹲下来，凑近了看。立方体里的一切都很小，但很清晰。
他能看见村里的每一栋房子——赵大山的家，母神庙，那棵枯死的老槐树。
他能看见山路上的每一个陷阱——他挖的坑，他绑的绳，他挂的石头。他能看见山腰上的山洞——阿九死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立方体上滑动，画面跟着他的手指转动。
他把画面拉到山顶——那里有一栋房子，灰色的，不大，建在一块平地上。
房子后面是一个山洞，比阿九死的那个大得多，洞口朝南，正对着村子。
沈屠苏的住处。
林默记下了位置。离山洞不远，往上再走一里地。
他把画面拉回去，又看了看整个地形。村子在山谷里，四面是山，只有北面有一条路出去。
那条路很窄，两边是悬崖，中间是一条小溪。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很急，很深，过不去。
所以沈屠苏只能走南面那条路——就是林默布置陷阱的那条。
他把沙盘缩小，塞进怀里。半透明的立方体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球，凉凉的，像一块冰。
隔着衣服贴在他的口上，能感觉到它在微微跳动，像心跳。
林默站起来，往山上走。
天完全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山顶上，把那些白色的雪照得发亮。
林默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得很慢。他不需要快——沈屠苏死了，猫女也死了，山上没有人了。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看见了那栋房子。
灰色的石头房子，不大，只有两间。建在一块人工平整过的台地上，台地边缘砌着矮墙，矮墙上长满了青苔。
房子前面有一棵大树，不知道是什么树，树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树冠很大，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人，没有虫子。
林默推开院门，门是木头的，很旧，推的时候吱呀一声响。院子里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草，草很高，很久没人打理了。
他走到房子前面，推开门。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户很小，糊着纸，纸已经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灰吹得到处都是。
屋子中间有一张桌子，木头桌子，很旧，桌面被刀刻得坑坑洼洼。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碗里还有半碗油，灯芯烧黑了，耷拉在碗边上。
靠墙有一张床，床上铺着草席，草席上叠着一床被子，被子是灰色的，很薄。
床头上挂着一件衣服，灰布长衫，和沈屠苏穿的那件一样，只是净一些，没有血。
墙角有一个柜子，木头的，很矮，柜门关着。林默走过去，拉开柜门。
柜子里有几本书。不是很多，四五本，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的书脊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的线绳。
他把书拿出来，放在桌上。书的封面是牛皮纸的，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第一本上面写着几个字，毛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沈屠苏手记”
林默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