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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十一章·记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像在描红。墨迹有些淡了,但还能看清——

“正月初一,晴。今拜入蛊母洞,成为外门弟子。

师父说,我是他收的第十三个弟子。前面的十二个,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问师父,他们为什么走了?他说,因为修炼太苦。我说,我不怕苦。师父笑了,没说话。”

“正月十五,雪。今第一次献祭。不是活人,是一只羊。

师父说,活人太贵,先用羊练手。我照着师父教的步骤,羊,放血,把血倒在蛊母的泥塑前。

然后我看见了——那些虫子。白白的小虫子,从泥塑的裂缝里爬出来,钻进羊血里,把血吸了。

师父说,这就是蛊母的力量。我看着那些虫子,觉得恶心,但没说。”

“二月初二,晴。今第一次开煞。

师父用煞气灌入我体内,疼得我死去活来。我咬着牙,没有叫。师父说,不错,比前面的几个强。

我问他,前面的几个也开过煞吗?他说,开过,但没熬过去。我问,没熬过去会怎样?他说,死了。”

“四月十三,雨。今献祭了一个人。

村里送来的,是个老头,病得快死了。师父说,这样的祭品蛊母不喜欢,但没办法,没有更好的了。

我把老头抬到母神庙里,放在泥塑前。他一直在发抖。我了他,放血,把血倒在泥塑前。

虫子出来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它们钻进血里,把血吸了,然后爬上了老头的尸体,钻进他的嘴里、鼻子里、眼睛里。

我站在那里看着,没有动。师父说,看多了就习惯了。”

“五月初五,晴。今师父走了。

他说他要回蛊母洞述职,让我看好村子。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站了很久。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林默翻到后面。字迹开始变了——不再是工工整整的,而是越来越潦草,越来越急。

有些地方墨迹很浓,有些地方墨迹很淡,像写到一半停下来想了很久。

“腊月十八,雪。今在山上捡到一个东西。

很小,蜷缩在雪地里,浑身是伤。猫不猫,人不人。我把它带回来,给它吃的,给它穿的。

它不怕我,一直跟着我。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阿九。它不会说话,但它的眼睛会说话。它看我的时候,像看一个好人。”

“正月初五,晴。阿九会叫哥了。

它的声音很难听,但它叫了。我叫它阿九,它叫我哥。很久没人叫我哥了。”

“三月初一,阴。今献祭,阿九在门口等我。

它不知道我去做什么了,但它看见我手上的血,愣住了。

它问我,你去哪了?我说,去拜神。它问,神在哪?我说,在庙里。它没有再问。”

“六月初八,晴。阿九长高了,会写几个字了。

它在地上写了一个‘哥’字,歪歪扭扭的。我教它写自己的名字,它写了很久,写出来的字还是歪的。

但它很高兴,一直在笑。我也笑了。很久没笑了。”

“九月初三,阴。今又献祭一人。

是个年轻人,比我大不了几岁。

他哭了,哭得很厉害,求我放了他。我没放。我告诉自己,这是规矩。

但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他的脸。阿九睡在我脚边,它不知道我醒着。我摸了摸它的头,它动了动耳朵,没有醒。”

“三月……不记得了。今天又献祭了一个人。不记得是谁了。

阿九问我,为什么要人?我说,不是人,是献祭。它问,有什么不同?我说……没有不同。”

“今天了一个人。不记得为什么了。阿九看着我,没有说话。它已经很久没有叫哥了。”

“记?有什么用?记了又怎样?不记又怎样?今天的事明天就忘了,昨天的事今天也忘了。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他们的脸,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不记得他们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阿九今天又叫我了。不是‘哥’,是‘你’。她说,‘你回来了’。我说,嗯。她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

“……”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重,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林默合上本子,靠着墙坐着,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灰吹得到处都是。油灯的灯芯在风里晃了晃,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他想起阿九说的那句话——“他以前,对我很好的。”

他想起阿九写在地上的那几个字——“没有他,我会死。”

他想起沈屠苏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我,不是故意。”

他想起沈屠苏伸手去摸阿九的头,想起他眼睛里那滴泪,想起他最后看阿九的那一眼。

一个会笑的人,会捡一只猫回来养的人,会给猫起名字、教它写字的人,会站在村口等师父回来的人。

然后他变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像水渗进土里,看不见,但一直在渗。

等到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林默把记本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那些光斑在风里晃动,像一只只蝴蝶。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院子。门吱呀一声响,和来的时候一样。

他站在院门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大树。树很粗,树冠很大,风从树叶间吹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说话。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房子在树荫里,灰扑扑的,像一个蹲在角落里的人。

他想起记里的一句话——“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站了很久。”

沈屠苏的师父走了,没有回头。沈屠苏死了,也没有人回头。

林默转身,继续往山下走。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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