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外人”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两个孩子吓得躲到许慧身后，不敢出声。
我姐许慧，却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着我妈，眼神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笑意。
那笑容，让我妈心里莫名地发毛。
“好啊。”
许慧开口了。
“妈，你说的对，地是家里的，红薯也是家里的。”
“我不要这红薯了。”
我妈一愣，她没想到许慧这么轻易就松了口。
她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好好跟我姐掰扯掰扯。
这一下，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不过，”许慧话锋一转。
“红薯我可以不要，但工钱，你得给我结一下。”
她说着，又拿出了那个让人心烦的小本子。
“我给你算算。”
“当初开这片荒地，我每天晚上到后半夜，一共用了十五个晚上，按短工一天一块钱算，晚上活得加钱，就算十五块，不多吧？”
“后来买红薯藤，花了一块二毛钱。”
“这几个月，我每天挑水浇地，除草，捉虫子，一天算我一分钱的工钱，你之前定的价，一百五十天，就是一块五。”
“零零总总加起来，这片地的工钱，你一共要付给我十七块七毛钱。”
许慧抬起头，把本子递到我妈面前。
“妈，你是现在给钱，还是等红薯卖了再给？”
我妈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本子。
十七块七毛钱！
这堆红薯，就算全都拉到集市上去卖，顶了天也就卖个十块八块钱。
她不但一分钱捞不着，还得倒贴进去好几块！
这笔账，她怎么算，都是亏的！
我妈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付钱，是万万不可能的。
不付钱，就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承认自己之前定的规矩都是放屁。
她一辈子没吃过这样的亏。
她看着一脸平静的许慧，突然明白过来。
从一开始，许慧就在这里等着她。
许慧本就没想过要这些红薯。
她要的，是让我妈自己，掉进自己亲手挖的坑里。
院子里，一片死寂。
两个外甥眼巴巴地看着地里的红薯，又看看脸色铁青的外婆。
过了很久，我妈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些红薯……不卖了。”
“留在家里，自己吃。”
许慧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行啊。”她点了点头。
“既然是家里自己吃，那你的工钱，就算了。”
“就当是给家里改善伙食了。”
她顿了顿，看着两个孩子，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既然是改善伙舍，那这红薯怎么吃，就不能再用秤称了吧？”
“得让孩子们，吃饱，吃个够。”
我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终，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
“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们家的院子里，升起了一堆篝火。
许慧把新挖出来的红薯，一个个埋进滚烫的炭火里。
很快，香甜的气味，就飘满了整个院子。
两个外甥，一人拿着一个烤得流油的红薯，吃得满嘴乌黑，脸上却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幸福笑容。
许慧没有吃，她只是坐在火堆旁，静静地看着她的孩子们。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