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儿,爹知道你心里有怨。”
我没有说话。
“当年的事情,是爹对不起你。可你要知道,苏家世代簪缨,荣宠不能断。妹身子弱,选秀的事情她扛不住,只能让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可爹从来没有忘记你。这些年,爹一直在想办法把你接回来。”
我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苏伯彦似乎被我的沉默弄得有些不安,他咳嗽了一声,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醒儿,妹婉儿的病,你知道吧?”
“听说了。”我开口了,声音平静。
“她的病……很重。”苏伯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真切的悲痛——这悲痛倒是真的,因为苏婉儿是他的心头肉,“大夫说,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子,才能治她的病。”
“什么药引子?”我问。
苏伯彦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
“心头血。”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
“需要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做引,配以秘制药方,才能救婉儿。醒儿,你是她的亲姐姐,这世上只有你能救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不是可悲,是可笑。
这个男人,我的亲生父亲,在把我卖进青楼七年后,把我接回来,给我喝软筋散,然后坐在我面前,面不改色地告诉我——他要取我的心尖血,去救他另一个女儿。
他甚至没有铺垫太久。
他甚至没有假装犹豫。
“爹知道这对你不公平,”苏伯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诚”的愧疚,“可婉儿她……她太苦了。从小到大,她一直在生病,从来没有过过一天好子。你是她姐姐,你就当……救她一命。”
我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了一句话:
“如果我不肯呢?”
苏伯彦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眼底闪过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无奈,而是一闪而逝的寒意。
那种寒意,和七年前他让人把我塞进马车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醒儿,”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和底下已经带上了一层薄冰,“你是苏家的女儿。苏家养了你十一年,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识字。如今苏家需要你了,你不会……让爹失望吧?”
他在威胁我。
用“苏家的恩情”来绑架我,用“孝道”来压我。
我没有说话。
苏伯彦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你好好休息。明天,婉儿会来看你。”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终于忍不住笑了。
那笑意很轻,很淡,像冬里湖面上的一道裂纹。
明天,婉儿会来看我。
来看我的腿。
来看这双在醉仙楼里练了七年、跳出过霓裳羽衣舞的腿,是怎么被他们废掉的。
我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白皙细腻,指节纤长,是一双舞者的手。
可这双手,也会制毒。
我从袖口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这是我从醉仙楼带出来的,一路上贴身藏着,连押送我的婆子都没有发现。纸包里是几粒米粒大小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