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的羞辱像一刺，扎在叶霄明的心里，拔不出来。
他没有去找陈浩算账，没有去找母亲诉苦，没有去找任何人说这件事。他关上铁匠铺的门，继续打铁。当，当，当。锤声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回荡，比平时更重，每一锤都砸得很实，像是要把那块铁坯砸成另一个人。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生火、烧铁、抡锤。铁坯在炉火里变红，在铁砧上变形，在水里“滋”的一声冒出一团白气。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快，打一把刀的时间从一天缩短到半天，从半天缩短到两个时辰。他的手越来越有力气，肩膀越来越宽，手臂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但他的手也越来越粗糙，老茧一层叠一层，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和母亲的手一模一样。
他挣的钱比以前多了。镇上的人开始找他打刀，猎户们说他的刀比老张头的好用，刃口锋利，不卷不崩。隔壁镇的商贩也来找他订货，一次要十把，二十把。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把价钱提高了一倍。但挣的钱还是不够。一颗一级魔晶要五十枚银币，他打一把刀挣四十个铜板，要打一千二百五十把刀才能买得起一颗。他算过这笔账，算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不敢想这件事。一想就会觉得绝望，觉得前面没有路，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他只能埋头打铁，把铁坯烧红，放在铁砧上，一锤一锤地敲。当，当，当。锤声能让他不想别的。
每天晚上，他关掉铺子，拿起剑去后山。
一千次挥砍，一千次刺击，一千次格挡。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准，剑刃划过空气带起尖锐的呼啸。他在空地周围立了五木桩，每一上都刻着标记——头、颈、、腹、腿。他练到能在一息之间击中所有五个标记，剑剑不偏不倚。他的身体记住了这些动作，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做到。
但他知道这没有用。没有斗气，没有魔力，再快的剑也伤不了真正的强者。他在镇卫队见过那些职业者训练——盾战士的盾牌上斗气流转，能把木桩震碎；魔法师的火球能把岩石炸开；射手的箭矢上附着风系魔力，能射穿铁甲。他什么都没有。他的剑只是铁，他的手只是肉。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的老茧硬得像石头，指尖的烫伤疤痕层层叠叠，虎口处有握剑磨出的厚茧。这双手能打铁，能握剑，能劈能砍，但它没有光。职业者的手上有光——斗气的光，魔力的光，治愈之力的光。他的手什么都没有。
他低下头，把剑回鞘里，走下山。
苏芸每隔几天来看他。她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菜和肉，有时候还有几个鸡蛋。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打铁。他抡锤的时候，她就站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看着。炉火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但她瘦了，脸上的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
“妈，您坐。”
“不坐了。家里还有事。”
她把篮子放在桌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旁边。“镇东头的王婶要的菜刀，镇西头的李叔要的镰刀。这是钱。”
“您帮我收着就行。”
“你自己收。妈不能总来。”
她没有说“总来”是什么意思，但叶霄明知道。她在陈家不方便。陈德厚对她不错，但陈家的钱不是她管的。她每次来，都要从自己的私房里拿钱给他买菜买肉。她的私房不多，是在铁匠铺攒下的。她在陈家没有收入，陈德厚每个月给她一些零用，她不花，都攒着给他。
叶霄明知道，但没有拒绝。拒绝会让她更难过。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在磨剑。那把剑是她打的，宽背厚刃，盾战士的剑。她把剑放在膝盖上，用磨刀石慢慢地磨，一下一下，很轻，很仔细。
“这剑还好使吗？”她问。
“好使。”
“刃口有没有卷？”
“没有。您淬火淬得好。”
苏芸笑了笑，用手摸了摸剑刃。剑刃很锋利，她的手指上立刻渗出一滴血。她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像是感觉不到疼。
“你爹的剑也是这样磨的。”她说，“他每次从北境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磨剑。他说剑是盾战士的第二条命，不能让它钝了。”
叶霄明没有说话。他看着母亲的手指，那滴血已经止住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霄明，”她说，“你还在练剑？”
“嗯。”
“练了三年了。”
“嗯。”
“有用吗？”
叶霄明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苏芸看着他，没有再说。她把剑递给他，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管有没有用，妈都支持你。”
她走了。叶霄明站在铺子里，看着门口。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虫子。
他拿起剑，继续磨。沙，沙，沙。磨刀石和剑刃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耳边低语。他把剑磨得很亮，能照出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很红，嘴唇裂，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那次被陈浩推倒时磕在门槛上留下的。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疤，不疼了。
他把剑回鞘里，挂在墙上。然后他拿起铁锤，继续打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