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厚的小女儿陈小玲是陈家唯一对叶霄明好的人。
她今年八岁,瘦瘦小小的,比同龄人矮了半个头。她的头发又细又黄,扎着两个羊角辫,用红色的头绳绑着,头绳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起了毛。她的脸上有雀斑,小小的,圆圆的,从鼻梁一直延伸到两颊,像撒了一把细细的芝麻。她的眼睛很大,是深棕色的,眼珠子总是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她的嘴唇薄薄的,下唇比上唇厚一些,不说话的时候也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她的衣服总是旧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打着补丁。陈德厚不是没钱给女儿买新衣服,但陈浩的母亲去世后,家里没人管这些事。苏芸嫁过来之后,给小玲做了两件新衣裳,但小玲舍不得穿,只在过年的时候拿出来穿一次,然后又叠好收起来。她脚上的布鞋是苏芸给她做的,鞋面上绣着一朵小花,针脚很细,是苏芸在灯下一针一针绣的。小玲很喜欢这双鞋,每次穿的时候都要低头看好久,用小手摸摸那朵花。
她的手指很短,很细,指甲剪得很整齐——是苏芸帮她剪的。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手指在空中画来画去,像在画看不见的画。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草芽。她说话很清楚,只是偶尔会咬字重一些,把某些字说得特别用力,像是怕别人听不清。
小玲的母亲在她三岁那年病死了。她对母亲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和一股药汤的苦味。苏芸嫁过来之后,小玲一开始叫她“阿姨”,后来熟了,有时候会叫“妈妈”,叫完又改口,红着脸说“阿姨”。苏芸说:“叫什么都行,你喜欢就好。”但小玲还是叫“阿姨”的时候多。她知道哥哥陈浩不喜欢这个新来的女人,她不想惹哥哥生气。她夹在中间,小小的,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尽量两边都不得罪。
每次叶霄明去陈家送刀,小玲都会从院子里跑出来。她跑起来的时候羊角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布鞋拍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啪嗒。她跑到他面前,仰着头,伸出手,攥住他的食指。她的手指很小,很暖,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霄明哥哥!”她叫他,声音清脆,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阿姨做了红烧肉,可好吃了!你进来吃!”
叶霄明每次都会蹲下来,和她平视。他会摸摸她的头,说:“哥哥不吃了,还有事。”小玲就会撅起嘴,不高兴,但也不强求。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被拒绝,只是每次都还是忍不住要来叫他。
但今天不一样。
叶霄明蹲下来的时候,小玲没有像往常一样拉着他的手不放。她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脚尖点着地,像是在藏什么东西。她的脸有些红,眼睛亮亮的,嘴角抿着,想笑又忍住。
“霄明哥哥,”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把手伸出来。”
叶霄明愣了一下,但还是把手伸了出来。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小玲看着他的手,眨了眨眼睛,然后从背后把手拿出来。
她的右手攥着拳头,小小的,紧紧的。她慢慢张开手指,掌心里躺着一颗糖。
糖是红色的,圆圆的,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纸。糖纸被压得有些皱了,但还是很新,折痕整整齐齐,像是被人仔细地抚平过很多次。小玲把糖放在叶霄明掌心里,手指在他的老茧上轻轻碰了一下,缩回去,又伸出来,把那颗糖往他掌心深处推了推,像是怕它掉下去。
“给你。”她说。
叶霄明看着掌心里的糖,没有说话。他认得这种糖。这是镇上杂货铺里最贵的那种,五枚铜板一颗。孙婶把它放在柜台上最显眼的位置,用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装着,罐口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他每次去送货都要看一眼那颗糖,看了很多次,从来没有买过。五枚铜板,他打一把刀才挣四十个铜板,一颗糖就要五枚。
“哪来的?”他问。
小玲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扭来扭去。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两只煮熟的小虾。
“过年的时候,阿姨给我的。”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我攒了好久。没舍得吃。”
叶霄明看着她。她的头低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碰到口。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关节都发白了。
“阿姨说,糖是甜的,吃了会开心。”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蚊子哼哼,“霄明哥哥,你开心一点好不好?”
叶霄明的手指收紧了,糖纸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酸得发疼。他看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糖,红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亮晶晶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他知道这颗糖是怎么来的。苏芸嫁进陈家的时候,陈德厚给了她一些零用钱,不多,每个月几十个铜板。她不舍得花,攒着给他买肉买菜。过年的时候,她大概是想让小玲高兴,花了五枚铜板买了这颗糖。五枚铜板,够她吃两天的早饭了。小玲没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藏了一个多月。她拿出来给他。
“哥哥不吃糖。”叶霄明说,声音有些哑,“你吃。”
他把糖递回去。小玲没有接。她把两只手重新背到身后,退了一步,摇摇头。
“我不吃。我给哥哥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哥哥吃了糖,就不苦了。”
叶霄明看着她。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羊角辫歪了,一缕头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天真,不是懵懂,是一种比年龄更老的、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这个孩子的母亲死了。死了五年了。她跟着一个不关心她的哥哥,一个忙于生意的父亲,一个小心翼翼不敢多说话的后妈。她在这个家里,大概也很苦。只是她不说。她只是把别人给她的糖攒起来,攒了一个多月,然后拿出来,递给另一个苦的人。
“好。”叶霄明说,声音很轻,“哥哥吃。”
他把糖放进嘴里。糖是甜的,很甜。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春天的雪在阳光下融化。他嚼了嚼,糖碎了,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甜味更浓了,浓得他差点流下泪来。
他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甜吗?”小玲问,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甜。”他说。
小玲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咧到耳,露出两颗门牙。门牙之间有一条小小的缝,风从那条缝里灌进去,发出细细的“嘶嘶”声。她笑得那么开心,好像吃到糖的是她自己。
“那我下次再给哥哥买!”她说,“等我攒够了钱,就给哥哥买好多好多糖!”
她转身跑进院子,边跑边喊:“阿姨!霄明哥哥吃我的糖了!他说甜!”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叫。
叶霄明站起来,站在原地。他的舌尖上还残留着糖的甜味,淡淡的,像远处飘来的花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还有糖纸留下的痕迹,亮晶晶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了的星星。他把手掌合上,攥成拳头,把那些碎屑攥在手心里。
他转过身,走出巷子。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陈浩的声音。陈浩靠在正厅门口,双手抱在前,嘴角挂着一丝笑。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猫戏弄老鼠的味道。
“小玲,你把自己的糖给那个废物?你是不是傻?”
小玲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细细的,软软的,但很认真:“霄明哥哥不是废物。阿姨说,他是好孩子。”
陈浩冷笑了一声。“好孩子?一个连职业都没有的废物,也好意思叫好孩子?”
叶霄明没有回头。他继续走,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他的右手在身侧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进那颗糖留下的碎屑里。掌心有点疼,但舌尖上还有甜味。他攥着那颗糖的甜味,一直攥到铁匠铺。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后山练剑。他坐在铁匠铺的门槛上,看着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很大,很圆,照着他。他的掌心里还有糖纸的碎屑,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星。他没有把它们拍掉。
他想起小玲的脸。她站在他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点着地,身体微微前倾。她的脸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她把糖放在他掌心里,手指在他老茧上轻轻碰了一下,说:“哥哥吃了糖,就不苦了。”
他想起母亲的手。那双手曾经纤细,会绣花,会弹琴,会写一手漂亮的小楷。那双手后来变得粗硬,握锤子的地方磨出了厚厚的茧,关节粗大,手指弯不回来。但那双手还是温暖的,每次他来陈家吃饭,母亲都会用那手给他夹菜,手指微微发抖,但动作很轻。
他想起父亲。父亲站在门口,铠甲穿好,盾牌挂在左臂上。他说:“等我回来。”他没有回来。他留下了一面碎盾,上面刻着:“叶战天,站在这里。”
他站起来,走回铺子里。他把剑从墙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剑身乌黑,刃口泛着寒光,是母亲打的那把剑。他把剑举起来,对着月光。月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我会变强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月亮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强到能保护那些对我好的人。”
他把剑回鞘里,挂在墙上。然后他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把碎盾拿出来。盾牌碎成了三块,最大的那块上面刻着字。他用手指摸着那些字,一笔一画,像在写字。
“爹,”他轻声说,“有人对我好。我要保护她们。”
他把碎盾放回柜子里,关好柜门。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舌尖上还有糖的甜味,淡淡的,像远处飘来的花香。他攥着那个味道,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