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那三天,天一直阴着。灰白色的、均匀的阴,像谁用铅笔在天上涂了一层。
教室里的光灯全天亮着,惨白的光线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苍白。课桌被拉开距离,反着放,桌肚朝前,露出木头背面经年累月的刻痕和涂鸦。
笔尖在答题卡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食叶。整个考场都是这种声音,密集的,持续的,偶尔被一两声咳嗽打断。监考老师背着手在过道里踱步,皮鞋底敲击水泥地面,哒,哒,哒,像某种倒计时。
第一天,数学卷子发下来时,他先快速浏览一遍,题型都在预料之中。他甚至能看出哪道题是于骁重点复习过的,哪道题可能会让他卡住。
第二天,考英语时,阅读理解有一篇关于星座的——水瓶座的性格特点。他盯着那些英文单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水瓶座的每一次偏离,都由金牛座校准归位”。他不知道这句话从哪儿来的,但它在脑子里很清晰。
第三天,最后一场交卷铃响时,整个教学楼仿佛都松了口气。桌椅拖动的声音,试卷被收走的哗啦声,还有少年人压抑了三天的、终于释放出来的喧哗,瞬间填满了每一条走廊。
江澈收拾文具。2B铅笔的笔尖已经磨圆了,橡皮用掉一小半。他把它们一样一样收进笔袋,拉链拉上时发出清脆的嘶啦声。
走出考场时,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在对答案,声音很大:“那道题选C吧?”“明明是B!”“我算了两遍!”有人已经抛开考试,约着去网吧,去打球,去任何能释放这三天的压力的地方。
江澈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到楼梯口时,他看见了于骁。
于骁靠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背靠着墙,双手在裤兜里。他在看窗外的天。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两人目光对上。
于骁的眼睛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完了,剩下一片净的、明亮的灰烬。
“考完了。”于骁说,声音有点哑,可能是三天没怎么说话。
“嗯。”江澈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往下走。楼梯间里人很多,挤挤挨挨的。于骁走在前面,肩膀拨开人群。江澈跟在后面。
走到一楼时,于骁忽然回头:“你觉得你能考第几?”
江澈愣了一下。“……不知道。”
“我猜前五。”于骁说,嘴角扯起那个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你要是进不了前五,那前四得是什么。”
江澈没接话。他看着于骁,于骁也看着他。周围是涌动的人,混杂着解脱和焦虑的喧哗。但他们之间有那么一小片安静,像湍急河流里的一块石头。
“你呢?”江澈问。
“我?”于骁挑了挑眉,“能及格就谢天谢地了。”他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数学。”
“会及格的。”江澈说。
“借你吉言。”于骁笑了。
他们走出教学楼。外面的天光还是灰白色的,但似乎亮了一些。场上已经有人在踢球了,足球在空中划出弧线,少年们的呼喊声在空旷的场上回荡。
“接下来嘛?”于骁问。
“回家。”江澈说,“睡觉。”
“三天没睡好?”
“有点。”
于骁点点头。“我也是。”他说,“昨晚做梦都在算题,梦见一个函数追着我跑,非要我求它的定义域。”
江澈笑了。笑声很轻,但在考完试后的这个傍晚,显得格外真实。
“那你求出来了吗?”他问。
“求出来了。”于骁说,表情很认真,“在梦里,我把那个函数揍了一顿,它就说‘我的定义域是全体实数’。”
两人都笑了。笑声混在场上的喧哗里,很快被风吹散。
走到车棚时,两人分开。于骁的蓝色捷安特在左边,江澈的黑色山地车在右边。
“走了。”于骁说。
“嗯。”
于骁蹬车离开。江澈看着他骑远,然后才推车出校门。
考完试的那个周末,天晴了。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把连的阴郁一扫而空。江澈待在家里,把考试用的书和资料整理好,收进书架。母亲做了他爱吃的菜,父亲难得没有加班,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饭,电视里放着《闲人马大姐》,笑声罐头的声音很热闹。
但江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每天晚上整理复习资料时的那种专注。少了想着“这个知识点于骁能不能懂”时的那种琢磨。少了那本深蓝色的速写本放在枕边的踏实感。
周一早晨,阳光终于有了五月的重量。透过教室东窗照进来时,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的光柱。
黑板上方,“期中考试倒计时0天”的红色粉笔字还没擦掉,那个“0”写得特别大。
教室里有一种紧绷的安静。
老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摞成绩单。白色的纸张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江澈坐座位上,挺直背,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酒精瓶。他能感觉到后背的视线——于骁在看他。
“这次期中考试,”老陈开口,“总体来说,我们班考得不错。”
然后就是发成绩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教室里的空气越来越紧,像绷到极致的弦。
“江澈。”
江澈站起来,接过那张白色的纸。走回座位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为自己——是为后面那个人。
“于骁。”
老陈的声音响起时,江澈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看见于骁走过去,接过成绩单,走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抿得很紧。
早读结束的铃声终于响了。教室里瞬间活过来。江澈应付着前排同学的询问,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瞟。
于骁还坐在座位上,没动。
江澈站起来,假装去接水。经过于骁桌边时,他放慢了脚步。
于骁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江澈先开口,声音很轻:“多少?”
于骁从桌肚里掏出那张成绩单,展开,推到桌边。
江澈低头看。
姓名:于骁
语文:98
数学:92
英语:101
物理:71
化学:68
生物:50
总分:480
班级排名:38
年级排名:289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数字上。
数学:92。
上次是62。
进步30分。
整整30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于骁。
于骁也在看着他。嘴角扯起那个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但眼神很认真。
“及格了。”于骁说,“还多了两分。”
江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30分。
七个夜晚的复习资料。
那本深蓝色的速写本。
那棵柳树,那两个小人影。
那七页纸,密密麻麻的字。
“电流是小人”的比喻。
“万一路上跳出个数学公式要打你”的玩笑。
昨晚,于骁趴在他家桌上睡着的样子。
所有这些,加起来,等于30分。
“恭喜。”江澈终于说出口。声音有点哑。
于骁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左边脸颊上那道纹路浮现出来,深深的。“得谢谢你。”他说,“要不是你那几页纸,我可能还在六十分线下面挣扎。”
“是你自己看的。”江澈说。
“那也是你写的。”于骁看着他,眼神变得认真,“江澈,真的,谢了。”
江澈的耳朵开始发热。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沙沙响。
“英语退了。”他忽然说。
于骁的成绩单上,英语101,上次是98。进步了三分,但相比数学的30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嗯。”于骁应了一声,很随意,“精力有限。得集中火力攻最弱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澈听出了别的——那是选择,是权衡,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的、最现实的决策。
就像他画地图时,会先画轮廓,再填细节。
“也值了。”江澈说。
“值。”于骁点头。他拿起成绩单,又看了一眼那个“92”,然后折起来,塞回书包。“老陈刚才看我的眼神,像看见外星人。”
江澈想象那个画面,嘴角扬起来一点。“他可能以为你作弊了。”
“我还真希望我有那本事。”于骁说,身体往后靠,靠在墙上,“可惜,都是实打实算出来的。算得我头发都快掉光了。”
两人都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嘈杂的教室里,像一个小小的、私密的岛屿。
上课铃响了。数学课。
数学老师走进来,手里抱着月考试卷。他在讲台上站定,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这次月考,我们班数学平均分年级第二。”他说,脸上没什么表情,“特别要表扬一位同学——于骁。”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后排。
江澈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于骁坐直了。
“于骁同学这次数学92分,比上次进步30分。”数学老师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赞许,“进步非常大。说明只要肯下功夫,没有学不好的科目。”
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回头看向于骁,眼神里带着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于骁没说话。江澈用眼角余光瞟见他——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节奏很稳。
“好了,我们讲卷子。”数学老师说,“第一题,的基本运算……”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江澈翻开试卷,但没怎么听。他脑子里还是那个数字——92。30分的进步。
还有于骁说“值了”时的表情。
那种认真的、平静的、像是终于做成了一件什么事之后才有的表情。
下课铃响时,数学老师拖堂了两分钟,把最后一道大题讲完。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最后一个等号,声音尖锐。
“下课!”
教室里再次沸腾。江澈慢慢收拾书包。他听见后面传来脚步声——于骁走过来了。
“中午还去我爷家?”于骁问,站在他桌边。
江澈抬起头。“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于骁说,“我还问呢,说那个瘦瘦的、学习好的同学怎么不来了。”
江澈的耳朵又热了。“那……去。”
“行。”于骁点头,“放学等我。”
他转身回座位了。江澈看着他的背影,牛仔外套随着走动的姿势微微晃动。
中午放学,两人一起推车出校门。正午的阳光很烈,白花花地铺满路面。卖面皮的小摊前排着长队,老板娘手里的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
“你这次总分多少?”于骁忽然问。
“594。”
“第五?”
“嗯。”
于骁吹了声口哨,不太标准,有点走调。“厉害。”他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佩服,“我要是有你这成绩,我爸能放鞭炮庆祝三天。”
江澈想起于骁的父亲——那个画地图的男人,在工厂加班的男人。他不知道如果于骁真的考了594分,那个男人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笑,也许会说“继续努力”,也许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画他的地图。
“你爸……”江澈开口,又停住。
“我爸?”于骁转过头看他,“我爸要是知道我数学及格了,估计能多吃一碗饭。”他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不过他最近加班多,可能也没空管我。”
江澈点点头。他没再问。
两人骑上车。于骁在前面,江澈跟在后面。骑过护城河时,于骁忽然放慢速度,等江澈骑上来,两人并肩。
“江澈。”于骁开口,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那七页纸……你写了多久?”
江澈愣了一下。“……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于骁重复,声音很轻,“就为了帮我。”
“你也帮我英语了。”
“那不一样。”于骁摇头,“英语是我本来就行的。数学是你硬生生把我拽上来的。”他顿了顿,“像……像拉一个掉进坑里的人。”
江澈没说话。他盯着前方的路面,柏油在阳光下微微发软,车轮碾过时发出轻微的黏滞声。
“所以……”于骁继续说,声音变得很认真,“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虽然学习不如你,但别的……总有点用。”
江澈转过头看他。于骁也转过头,两人目光相接。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于骁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眼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好。”江澈说。
就一个字。但足够了。
于骁笑了。他转回头,加快速度。“那快点,我今天肯定又做了臊子面。”
两人骑进陕四建家属院。锁好车,上楼。木质的楼梯咚咚响。
走到302门口,于骁敲门。门开了,老太太站在门里,看见江澈,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小江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还是那样,整洁,阴凉。墙上的全家福,五斗柜上的搪瓷托盘,滴答作响的挂钟。
“好。”
“好好好。”老太太拉着江澈往沙发走,“坐着,给你倒水。”
于骁把书包扔在沙发上,也坐下。“,今天吃啥?”
“臊子面。”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还有你爱吃的凉拌黄瓜。”
午饭时,老太太一直在问考试的事。于骁说了数学92分,老太太高兴得直拍手。
“92分!哎哟,我们小骁出息了!”她看向江澈,眼神里满是感激,“小江,肯定是你帮忙的吧?谢谢你啊,太谢谢了。”
“没有,是于骁自己努力。”江澈说,声音有点紧。
“他都跟我说了,说你给他写复习资料,写到半夜。”老太太给江澈夹了一大筷子菜,“多吃点,补补脑子。”
江澈的耳朵又开始烧。他看向于骁,于骁正埋头吃面,但嘴角是扬着的。
吃完饭,老太太收拾碗筷。于骁和江澈坐在沙发上休息。窗外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乐。
“对了。”于骁忽然想起来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酒精瓶——江澈一直放在裤兜里,今天早上还摸过的那个。
“这个还你。”于骁说。
江澈愣住了。“为什么?”
“我用不着了。”于骁说,把瓶子放在茶几上,“上次修车是意外。而且……”他顿了顿,“你好像挺喜欢这个的。”
江澈看着那个蓝色的塑料瓶。在午后的光线下,瓶身泛着柔和的光。喷头处有点漏,酒精味儿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我是挺喜欢的。”江澈说,声音很轻。
“那就留着。”于骁说,身体往后靠,靠在沙发背上,“当个纪念。”
纪念什么?
江澈没问。但他知道答案——纪念这30分。纪念那七页纸。纪念那些夜晚。纪念这个五月,这个期中考试,这个92分。
他拿起酒精瓶。塑料壳子温热——不是他的体温,是于骁的体温。于骁一直把它放在书包里,和他那些书、本子、笔待在一起。
江澈握紧瓶子。
下午回学校的路上,两人骑得很慢。五月的风已经有点热了,吹在脸上黏黏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密密的,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江澈。”于骁忽然开口。
“嗯?”
“期中考试完,是不是要换座位了?”
江澈的心跳漏了一拍。“……嗯。按成绩排。”
“那你肯定能选个好位置。”于骁说,声音很平静,“靠窗,靠前,光线好。”
江澈没说话。他盯着前方的路,车轮碾过一片落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你想坐哪儿?”他问,声音有点。
于骁想了想。“我啊……后排吧。靠后,靠窗,清净。”他笑了笑,“反正我成绩也就那样,选哪儿都一样。”
不一样。
江澈在心里说。
完全不一样。
但他没说出来。
两人骑到学校,锁好车。走进教学楼时,于骁忽然停下脚步。
“江澈。”他叫住江澈。
江澈转过头。
于骁看着他,眼镜片后的眼睛很认真。“不管坐哪儿,”他说,“你都是我同桌。”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哒,哒,哒,渐渐远了。
江澈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酒精瓶。
塑料壳子温热。
像心跳。
下午的课,江澈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回响着于骁那句话——“你都是我同桌”。
不管坐哪儿。
不管成绩如何。
不管老师在成绩单上写下什么数字。
你都是我同桌。
放学时,江澈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走到后排,在于骁的座位前停下。
桌面上很净,只有一支笔,一个本子。他低头看,看见桌面上那个深深的刻痕——那个歪歪扭扭的“早”字。
他伸出手,手指在那个“早”字上轻轻划过。木头的纹理粗糙,刻痕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然后他转身离开。
走到车棚时,于骁已经在等了。他靠在车棚的铁柱子上,嘴里叼着一草茎,眼睛看着天空。
“这么慢。”他说,吐掉草茎。
“收拾东西。”江澈说。
两人推车出校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西边的天空开始泛红,像打翻的调色盘。
骑到分岔路口时,两人停下。
“明天见。”于骁说。
“明天见。”江澈说。
于骁蹬车走了。江澈看着他骑远,蓝色车影在傍晚的光线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酒精瓶。
蓝色的塑料壳子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喷了一下。
“嗤——”
酒精雾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开,他闻了闻。
然后盖上盖子,把瓶子小心地放回口袋。
骑上车,往家走。
口袋里的酒精瓶随着蹬车的节奏轻轻敲着大腿。
咚、咚、咚。
像心跳。
像某种已经开始、再也停不下来的节奏。
92分。
30分的进步。
你都是我同桌。
这些词语在他脑子里打转,像永不停止的漩涡。
骑到丽景小区时,天已经快黑了。他锁好车,上楼。
走到家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酒精瓶。
蓝色的塑料壳子在手心里温热。
他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母亲正在做饭。父亲在看电视。弟弟在写作业。
一切如常。
但江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打开台灯。
橘黄色的灯光铺满书桌。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张成绩单,展开,铺在桌上。
594分。第五名。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速写本,翻开第一页。
那棵柳树。树下,两个小人影并排站着。
江澈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画的下方写了一行小字:
“2002年5月,期中考试。数学92分。进步30分。”
字写得很小,很工整。
像某种记录。
像某种纪念。
他合上本子,放在桌上。
然后他躺上床,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
还有于骁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你都是我同桌。”
不管坐哪儿。
都是同桌。
江澈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很软。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92。
还有那30分的距离。
那30分里,有他的七页纸,有于骁的努力,有那些夜晚,有那个酒精瓶。
有所有已经开始、再也回不去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浓了。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
他伸手,摸到枕边的酒精瓶。
塑料壳子温热。
像某个人的体温。
像某种确定的存在。
他握紧瓶子,闭上眼睛。
这次,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张成绩单。数学那一栏,写着92分。旁边有一行小字:“进步30分”。
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谢谢同桌。”
字迹很熟悉。
是于骁的字。
潦草的,有力的,最后一笔总是拉得很长。
像某种个人标记。
像某种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