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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七月二十号的太阳毒得能灼穿喉咙。

下午两点半,正是一天里最烤人的时候,空气里浮着层扭曲的热浪,连蝉鸣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沙哑。江澈躺在堂屋的竹席上,右脚踝肿得发亮,裹着黑乎乎的膏药,像糊了块烧糊的紫薯,垫在旧被褥上。一股苦涩的中药味顽固地盘踞在空气里,混着老木头家具的霉味,闷得人口发堵。

脚是上午伤的。帮四舅清理地边的水渠,锄头猛地磕上暗石,他往后一趔趄,脚踝硬生生崴进沟坎,那声“嘎嘣”响得他心头发麻,疼意像电流似的顺着骨头缝窜上来。

堂屋里静得只剩挂钟的滴答声,每一下都敲在神经上。外婆在门口剥毛豆,竹篮里的豆荚翠绿,她剥几颗就抬眼往屋里瞟,眼神里藏着抹不开的忧心。四舅在院里闷头打磨那柄闯祸的锄头,砂纸擦过木柄,沙沙的声响单调又磨人,听得江澈心烦意乱。

他盯着房梁上那只结网的蜘蛛,数它又抓住了几只小虫。疼是闷着的,一阵一阵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却倔强地咬着牙没吭声。

就在蜘蛛逮住第四只飞虫时,院子外突然炸开王婶的大嗓门,像颗炸雷劈碎了寂静:“江家婶子,小澈在屋不?有他电话,县城来的,说是他同学。”

江澈的心脏猛地一跳。

县城。同学。

他几乎立刻知道是谁。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在钱包夹层里放了十天,数字他早背熟了,但一次也没打过。不是不想,是觉得……没什么非要说的理由。农活、吃饭、睡觉,子一天天过,平淡得掀不起一点波澜。

四舅和外婆一左一右把他架到王婶家时,那部红色电话机正安静地趴在八仙桌上。暴。墙上的老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得格外用力,声音大得惊人,敲得人心里发紧。

就在秒针即将划完最后一圈时,电话铃声炸响了。

尖锐,急促,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蛮横,在安静的堂屋里撕开一道口子。

江澈吸了口气,才拿起听筒。

“喂?”他声音有点。

“江澈?”于骁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但底下好像藏着别的什么,“你可算接电话了。我差点以为这号码是假的。”

江澈握紧听筒:“……怎么了?”

“还‘怎么了’?”于骁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是很开怀的那种笑,“大哥,十天了。就是去西天取经,也该有个信儿了吧?”

“我……”江澈顿了顿,“正准备打。”

“准备?准备到什么时候?等西红柿都过季了?”于骁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开玩笑,但江澈听出了一丝认真,“江澈,你不仗义啊。说好的‘到了打电话’,我天天看着那电话,它都快成我家摆设了。”

江澈没说话。

而于骁正歪在沙发上,一手拿着听筒,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打火机,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半真半假的表情。

“说话啊。”于骁催他,“你们那儿信号被西红柿藤屏蔽了?”

“没有。”江澈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就是……没什么特别的事。”

“非得有特别的事才能打电话?”于骁反问,随即自己接了下去,“行吧,那你每天都嘛?别告诉我你天天在西红柿地里挥斥方遒,我不信。你肯定有偷懒。”

一句随口的调侃,却歪打正着。

江澈低头看了看自己肿着的脚踝,黑膏药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扎眼。他想否认,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半边身子都僵了,他下意识想挪一下重心,受伤的右脚踝无意识地微微一动。

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沿着小腿神经窜上来。

他猝不及防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声音虽然短促,但在安静的堂屋和听筒里都清晰可闻。

电话那头,于骁的呼吸声很明显地顿住了,刚才那点轻松的调侃意味瞬间消散。

“江澈?”于骁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紧绷的警觉,“你那边什么声音?”

江澈咬住下唇,等那阵突袭的疼痛过去,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

“……没事。”他声音有些发虚。

“没事?”于骁显然不信,“你刚才那声儿,可不像没事。”

“……没事。”江澈声音有些发虚,试图让呼吸平稳下来。

“没事?”于骁的质疑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分量,“你骗鬼呢。刚才那一下抽气声,疼的吧?”

江澈没吭声,拇指死死抵着冰凉的听筒。

沉默再次成了默认。

电话那头,于骁的呼吸声明显加重了,像是压着火气。但他再开口时,语气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只是每个字都裹着一层薄冰:

“江澈,别跟我来这套。”他顿了顿,像是在侧耳倾听,“你连喘气儿都带着忍痛的味儿。到底怎么了?说实话。”

堂屋的电灯泡嗡嗡轻响。一只飞蛾撞向灯罩,发出细微的“噗”声,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对峙计时。

江澈知道,彻底瞒不过去了。于骁有种近乎本能的敏锐,像能隔着电话线嗅到他的不对劲。

“脚崴了一下。”他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锄头跟石头较劲,我成了牺牲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于骁问:“严不严重?”

“还行。看了大夫,贴了膏药,让养着。”

“肿了吗?”

“……嗯。”

“疼不疼?”

最后这个问题,于骁问得很轻。透过电流声传过来,却像直接敲在江澈心上。

那些强撑着的、坚硬的壳,在这个过于简单直接的问题面前,裂开了一道缝。

江澈喉结滚动了一下。

“……疼。”他低声说,一个字,承认得艰难,却又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电话里是长久的沉默。长到江澈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和远处田里隐约的蛙鸣。

“地址。”于骁忽然说,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江澈愣了:“什么?”

“你外婆家的地址。怎么走。”于骁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告诉我。”

“你要来?”江澈下意识拒绝,“不用,真的,我过几天……”

“江澈。”于骁打断他,声音沉了下来,“我现在脑子里全是你一个人躺着,对着肿成馒头的脚发呆的画面。这画面让我很不舒服,你明白吗?”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蛮横,但底下翻涌的东西烫得江澈耳发热。

“十五公里,”于骁继续说,语速很快,“我骑个车,搭个车,怎么都能到。你告诉我怎么走,我自己找。你不告诉我,我就去问你妈,问老陈,总能问到。你知道我得出来。”

江澈知道。他太知道了。于骁平时看起来随性散漫,但一旦认准了什么事,有种不管不顾的执着。

他闭了闭眼,知道自己拗不过他。

“渭城县固市镇,乔田村。”他一口气说完,“村口有棵老槐树,好认。树对面是王婶家,红砖房,我外婆家是挨着的青砖房。”

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记下了?”

“嗯。老槐树,红砖对青砖。”于骁复述一遍,随即问,“明天上午到,行吗?”

“明天?”江澈一惊,“你不用这么急……”

“就明天。”于骁截断他的话,“上午。带点什么?桃酥?鸡蛋卷?还是小卖部最畅销的‘唐僧肉’?”

他又恢复了那种调侃的语气,但江澈听得出底下的认真。

“……都行。”

“那就都带点。”于骁自作主张,“还有什么注意事项?进村要不要对暗号?”

“你正经点。”

“我挺正经的。”于骁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真实的笑意,很浅,“江澈。”

“……嗯?”

“等着我。”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别乱动,别逞强。疼就疼着,等我到了……再说。”

电话挂断了。

忙音响了很久,江澈才慢慢放下听筒。

回去的路上,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沟里水草的腥气。脚踝还在疼,一跳一跳的。

但好像,那疼痛的缝隙里,被塞进了别的东西。

一些滚烫的、雀跃的、让人心慌意乱的东西。

于骁要来。明天就来。

那个平时看起来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人,因为他一句含糊的“疼”,就要穿过十五公里的尘土和烈,执意地、不容分说地闯到他面前来。

江澈躺回竹席上,在渐深的暮色里,睁着眼。

窗外,第一批星星亮了起来。

他想起于骁最后那句“等着我”,想起他说“这画面让我很不舒服”时,语气里那种不容错辨的在意。

这个夏天,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挣脱所有预设的轨道,朝着无法预测的方向,一头撞去。

而他这个习惯于按部就班、习惯于把一切妥帖收好的人,第一次,不想去拦。

甚至开始期待,明天那个穿过烈和尘土,出现在老槐树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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