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一个月后，苏砚和顾沉舟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
白天，他们是医生和患者。苏砚在病理科看切片、出报告、做科研。顾沉舟在公司开会、签文件、处理各种商业事务。两个人在各自的战场上忙碌，偶尔通过手机交换几条消息——通常是顾沉舟发来血压数据，苏砚回复“正常”或者“注意休息”。
晚上，他们是室友和“契约夫妻”。苏砚在书房里看文献，顾沉舟在客厅里处理邮件。十一点准时，他来敲书房的门：“苏医生，该睡了。”她关上电脑，去洗漱。偶尔他加班晚了，她会走到书房门口，敲两下门：“顾沉舟，十一点了。”他抬头看她一眼，关上电脑。
拉伸成了每天的固定节目。苏砚站在他身后，扳着他的肩膀往后拉，他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声不吭。做完之后她拍拍他的肩：“明天继续。”他揉着肩膀说：“苏砚，你对我比任何教练都狠。”
“我是病理医生。病理医生的手是用来切组织的，不是用来按摩的。”
“那你轻一点。”
“轻了没用。”
“你就不怕把我弄伤了？”
“我有分寸。你的肩关节活动度已经提高了百分之十五，继续坚持，三个月内可以达到正常水平。”
他看着她，忽然说：“你是不是对每个患者都这么上心？”
苏砚的动作停了一下。“我只对配合治疗的患者上心。”
“那就是说，我是你配合度最高的患者？”
“你是最难搞的。”
他笑了。
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病理科显微镜下的正常组织切片——均匀、有序、没有异常增生。
但苏砚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在涌动。
—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五，苏砚在病理科加班到很晚。
她正在看一例罕见的神经内分泌肿瘤切片，手机响了。是陈叙。
“苏医生，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
“说。”
“顾总最近在查一个人。周世安，周氏集团的实际控制人，也是顾氏在医疗板块最大的竞争对手。顾总怀疑他在背后搞小动作，涉及一些……不太净的事。”
“什么不净的事？”
“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但跟医疗有关。顾总最近在搜集一些证据，好像跟某个医院的药品采购有关。”
苏砚的手指在显微镜上调焦的手停了一下。“哪个医院？”
“仁和。”
苏砚的瞳孔微微收缩。仁和医院，就是她所在的医院。
“陈叙，你告诉顾沉舟，让他把相关的资料给我看一份。”
“苏医生，这——”
“我是他的医生。如果他做的事情跟医疗有关，我需要知道会不会影响他的病情。”
陈叙犹豫了一下。“好，我跟顾总说。”
第二天，顾沉舟把一份文件放在苏砚的书桌上。
“陈叙说你想看这个。”他站在书房门口，表情有些严肃，“苏砚，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你不需要掺和进来。”
苏砚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
文件里记录了周氏集团通过一家中间公司，向仁和医院供应一批肿瘤靶向药的情况。这批药的采购价格比市场价低了百分之三十，但供货渠道不明。顾沉舟的调查显示，这批药可能是未经批准的仿制药，甚至可能是假药。
“你有多少证据？”苏砚问。
“还不够。”顾沉舟走进来，坐在她对面，“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我需要确凿的证据。药品的流向、中间公司的资金链、医院的经办人……这些都需要时间查。”
“如果这批药真的是假药，受害的是患者。”苏砚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肿瘤患者用的靶向药，如果药效不足或者完全无效，等于在谋。”
“我知道。”
“你查了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苏砚抬头看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他没有回答。
苏砚盯着他，忽然明白了。“你的症状加重，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是。”
“你明知道自己在承受巨大的压力，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这是我的事。你是我的医生，不是我的合伙人。”
“我是你的医生，所以我有权知道你的压力源是什么！”苏砚的声音提高了一度，这在她是极少见的。“你每次发作，我都要在病历上写诱因。如果你不告诉我真正的诱因是什么，我怎么判断治疗方案对不对？”
“苏砚——”
“你说过，你需要一个人在你逞强的时候看穿你。我现在就在告诉你——你在逞强。”
房间里安静下来。
顾沉舟看着她，目光复杂。“你说得对。我在逞强。”
“那就别逞了。”苏砚合上文件，“这件事，我帮你查。”
“不行。”他的语气很坚决，“这件事有风险。周世安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是病理医生。我的工作就是找真相。”苏砚站起来，“而且，这批药流入的是仁和医院。我的患者在用这些药。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跟那些开假药的医生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苏砚，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你掺和进来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我身体好不好的人。”他的声音很低，“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下去。”
苏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不会出事。”她说，“我是你的医生。在我把你治好之前，我不会出事。”
他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愉快？”
苏砚低头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上去。
他的手很大，掌心燥温热，握力适中，不像之前那样紧张得指节泛白。
“愉快。”她说。
—
接下来的两周，苏砚利用自己在医院的人脉，开始暗中调查那批药的流向。
她的调查方式很“病理科”——从数据入手。
药品采购记录、库存记录、处方记录、病理报告的用药反馈……她把所有能拿到手的数据都整理出来，建立了一个数据库。
白天的她，依然是那个冷静理性的“手术刀女神”，在显微镜前坐几个小时不动，出报告准确率百分之百。但晚上的她，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一坐就是半夜，把那些数据一条一条地比对、交叉验证。
顾沉舟每天晚上十一点来敲门。“苏砚，该睡了。”
“再看半小时。”
“你半小时前就说再看半小时。”
“这次是真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没有继续催。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件事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凌晨一点，苏砚终于关掉电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她站起来，发现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杯热牛，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喝完了再睡。别空腹睡觉。——顾”
苏砚端起牛，温度刚好。她喝了一口，甜度刚好。
她低头看着那张便签，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她把便签夹进笔记本里，关灯睡觉。
—
两周后，苏砚的数据库里有了足够多的证据。
“仁和医院的肿瘤靶向药采购量在过去六个月里增加了百分之四十，但同期肿瘤患者的收治量只增加了百分之十二。多出来的药，去了哪里？”她指着屏幕上的图表，“而且，使用这批药的患者，病理报告显示的肿瘤退缩率明显低于使用正常药物的患者。这不是统计学差异，这是药效差异。”
顾沉舟看着屏幕，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这批药要么是假药，要么是剂量不足的仿制药。”
“对。而且，采购这批药的经办人，是药剂科的李主任。他跟周氏集团的中间公司有资金往来。我在医院的财务系统里查到了一些异常转账记录，虽然被处理得很净，但银行流水不会说谎。”
“你怎么拿到银行流水的？”
苏砚沉默了一下。“这不重要。”
“苏砚，你不会做了违法的事吧？”
“我是病理医生。我的工作是找真相。找真相的手段，有时候不那么光明正大。”她顿了顿，“但我可以保证，我没有做任何会被吊销执照的事。”
顾沉舟看着她，忽然笑了。“苏砚，你真的是……”
“真的什么？”
“真的让我意外。”他说，“我以为你只是一个很厉害的病理医生。没想到你还是一个很厉害的侦探。”
“我不是侦探。我只是在用病理学的思维方式做事——找到异常的数据，追踪它的来源，确认它的性质。良性的还是恶性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是正常的还是病变的。病理医生的眼睛，看什么都像在看切片。”
“那周世安在你眼里是什么？”
苏砚想了想。“恶性肿瘤。需要手术切除。”
顾沉舟笑出了声。“你这比喻……”
“不准确吗？”
“很准确。”他站起来，“证据够了。我会让法务团队接手，把材料整理好，交给相关部门。”
“需要多久？”
“如果顺利的话，一个月。如果不顺利……”
“如果不顺利呢？”
“如果不顺利，周世安会反击。他在医疗系统里的人脉很深，想扳倒他没那么容易。”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做两手准备。你走法律途径，我继续在医院里盯着。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苏砚——”
“你说过，这件事有风险。但如果没有人做，患者就会继续受害。”她看着他，“我是医生。我的患者在用可能无效的药。我不能假装不知道。”
顾沉舟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很深的情绪在翻涌。
“好。”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危险，第一时间跑。不要逞强。”
苏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起，但那双一直冷静得像手术刀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温度。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