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四,苏砚在医院加班到很晚。
那天有一台特殊的术中冰冻——一例胰腺占位,位置很深,外科医生只取到了一小条组织,大概只有米粒那么大。这么小的标本,要在十分钟内做出良恶性判断,难度极高。
苏砚在冰冻切片机前站了十分钟,手稳得像被螺丝固定住的机械臂。切片的厚度控制在四微米,刚好是一个细胞的厚度。染色、封片、上镜。
显微镜下的图像让她皱起了眉。细胞异型性明显,核分裂象多见,但组织结构不完整,无法确定有没有浸润。这是胰腺神经内分泌肿瘤的典型表现——但良恶性的判断,取决于有没有血管浸润和周围组织侵犯。而这粒米粒大小的标本里,看不到周围的正常组织。
苏砚盯着目镜看了三十秒。手术台上,外科医生在等她的答案。医生在等她的答案。整个手术团队在等她的答案。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拿起电话,打给手术室:“我是病理科苏砚。标本太小,无法确定有无浸润。建议暂停手术,等石蜡切片结果。如果必须今天做,建议按恶性处理,行胰腺远端切除加淋巴结清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确定吗?”
“确定。如果错了,责任在我。”
手术暂停了。苏砚走出冰冻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的手心全是汗。
手机震了。是顾沉舟的消息。
“今天的血压数据同步了。下午四点到四点十分,你的心率持续在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以上。发生了什么?”
苏砚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正是她在冰冻切片机前做决定的时候。
“一台术中冰冻,标本太小,判断难度大。”
“结果呢?”
“我建议按恶性处理。”
“你确定吗?”
“确定。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
“百分之八十就够了?”
“在病理诊断里,百分之八十已经很高了。没有人能做到百分之百。”
“但你每次做判断的时候,都要求自己是百分之百。”
苏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对我也是这样。你给我下医嘱的时候,每一句话都像是教科书上印出来的。你不想犯任何错误。”
“病理医生不应该犯错。”
“你不是病理医生的时候呢?你可以犯错吗?”
苏砚没有回复这个问题。她换了话题:“你今天的记录表填了吗?”
“填了。压力事件:公司战略会,讨论医疗板块的布局。压力值:7/10。”
“为什么是7?”
“因为会议上有人提到了周世安。”
苏砚的眉头皱了起来。“周世安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人提到他最近在接触我们医疗板块的几个核心供应商。不确定他想做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
“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没有发作的迹象。”
“不要掉以轻心。压力是累积的。你今天觉得7分,明天可能就变成8分。等到了10分,你的身体就会替你爆发。”
“我知道。所以我在跟你聊天。跟你聊天的时候,压力值会降到5分。”
苏砚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十秒,他又发了一条:“这是事实,不是调情。别多想。”
“我没有多想。”
“你在脸红吗?”
“没有。”
“你的心跳在加速吗?”
“没有。”
“那你的打字速度为什么变慢了?”
苏砚低头一看,自己确实在屏幕前愣了好一会儿,一个字都没打。
“顾沉舟,你在浪费我的时间。我还有报告要写。”
“好。那你写报告。写完早点回家。我给你留了晚饭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
“你做的?”
“嗯。这次应该比上次好一点。”
“上次的番茄炒蛋咸得像腌菜。”
“所以我这次少放了一半的盐。”
“少放一半是多少克?”
“……大约两克。”
“你买了个厨房秤?”
“嗯。”
苏砚忍不住笑了一下。很短,很短的一下,嘴角翘起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但她笑了。
“好。我回去吃。”
“路上小心。”
—
那天晚上,苏砚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她打开冰箱,看到一盘用保鲜膜包好的番茄炒蛋,旁边放着一碗米饭和一小碟青菜。番茄炒蛋的颜色比上次好看多了——番茄的红和鸡蛋的黄分明,没有炒成糊状。
她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咸淡刚好。鸡蛋嫩滑,番茄酸甜。
她站在冰箱前,又夹了一块。然后坐下来,把整盘都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拿出手机,给顾沉舟发了一条消息:“比上次好。”
三秒后回复:“只是‘比上次好’?”
“进步明显。从D到B-。”
“B-?满分是A?”
“A留给专业厨师。”
“那我要做到A,需要多久?”
“以你的进步速度,大约……六个月。”
“六个月后你给我打A?”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成交。”
苏砚把手机放在桌上,嘴角翘了一下。这次她没有收回去。
—
但是好子没有持续太久。
十一月第二周的周三,顾沉舟的躯体化症状在最关键的时刻发作了。
那天下午,苏砚在医院有一台重要的多学科会诊——讨论那例BRCA突变的腺癌患者的治疗方案。她准备了详细的病理报告和基因检测结果,需要在会上向外科、肿瘤科、放疗科的专家们汇报。
会诊开始前十分钟,她的手机响了。是陈叙。
“苏医生,顾总出事了。”
苏砚的手指捏紧了手机。“说。”
“今天下午,周世安的人突然约顾总谈医疗板块的。顾总本来不想去,但对方说手上有一些关于仁和医院药品采购的证据,问顾总想不想看。顾总就去了。”
“然后呢?”
“谈判桌上,对方把证据亮出来了——不是周世安自己的问题,是反咬一口,说顾氏医疗板块的子公司涉嫌采购违规药品。那些证据是伪造的,但看起来很像真的。顾总当场就……”
“发作?”
“对。比上次在家宴的时候还严重。他现在在车里,不让我送他去医院。他说……他说不能让人看到他在医院的样子。”
苏砚闭上眼睛。多学科会诊还有十分钟开始。她是主要汇报人,所有的病理资料都在她手里。如果她不去,会诊就得推迟,患者的治疗就要耽误。
但顾沉舟在发作。
“他在哪?”她问。
“公司地下车库。他在后座,我把车停在一个角落里,不会有人看到。”
“把他的手机给顾沉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然后是顾沉舟的声音——沙哑、急促、断断续续。
“苏……砚……”
“我在听。”苏砚的声音稳得像钉入地面的桩,“告诉我你的症状。”
“心……慌。手抖。喘不上……气。口……闷。”
“心率?”
“不……知道。没测。”
“测一下。血压计在你车里,右手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血压计的滴滴声。
“一百……七十八。”
苏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心率一百七十八,这个数字已经接近危险值。
“顾沉舟,听我说。”她的声音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现在的心率很快,但你的心脏是健康的。你做过所有检查,你的冠状动脉没有问题,你的心肌没有问题,你的瓣膜没有问题。这个心率不会要你的命。它只是你的交感神经在过度工作。”
“我……知道……但……”
“但你的身体不听你的话。对不对?”
“……对。”
“那就不要听它的。听我的。”
她深吸一口气,用最慢的语速说:“吸气——四秒。憋住——两秒。呼气——六秒。”
电话那头传来他努力跟随呼吸节奏的声音。吸气声太急,呼气声太短,节奏完全不对。
“慢一点。你的呼气太急了。想象你在吹一蜡烛,不能吹灭,只能让火焰摇晃。慢慢呼——”
她听到他的呼气声变长了,虽然还有些颤抖,但节奏在改善。
“再来一次。吸气——四秒。憋住——两秒。呼气——六秒。”
三次之后,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心率多少?”她问。
“一百……六十二。”
“继续。吸气——憋住——呼气——”
五次之后,心率降到一百四十八。
“好多了。”苏砚说,“现在,把车窗打开一条缝。车库里的空气不流通,二氧化碳浓度高,会加重你的呼吸困难。”
她听到车窗摇下来的声音。
“陈叙在吗?”
“在。”
“让他把手放在你的肩膀上。不用按,就放着。让你感觉到有人在你身边。”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一个锚点。我的声音在电话里,太远了。你需要一个物理的、真实的、能触摸到的东西,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到陈叙的声音:“顾总,我放了。”
顾沉舟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稳了。
苏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多学科会诊还有三分钟开始。
“顾沉舟,我需要在三分钟之后去开会。”
“别……走。”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脆弱,像一块被摔出裂纹的玻璃。
苏砚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我不会走。我还在电话这头。陈叙在你身边,我在这头。你不会一个人。”
“苏砚……”
“听着,你现在要做的是——让陈叙开车送你回家。路上不要看手机,不要想周世安的事,不要想任何工作的事。回家之后,躺在沙发上,盖一条毯子。你的体温会因为应激反应而下降,你需要保暖。”
“然后呢?”
“然后等我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
“会诊大概一个小时。结束后我立刻回来。”
“一个小时……”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脆弱,是一种近乎恳求的依赖。
“一个小时。”她重复了一遍,“你可以撑住的。你之前撑过了三个月,这一个小时不算什么。”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之前我不知道有你在。”
苏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两下。她的压力信号。
“顾沉舟,”她说,“我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一个字:“好。”
苏砚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向会议室。
她的白大褂口袋里,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在发作之前发的,她刚才没来得及看。
“苏砚,我好像有点怕了。”
她走进会议室,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屏幕上那条消息还亮着,像一个未完成的手术。
“苏医生?”肿瘤科主任看着她,“可以开始了吗?”
苏砚深吸一口气。“可以。”
她打开投影仪,调出那例腺癌患者的病理报告。她的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数据准确,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运转。
但在她的白大褂口袋里,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那条消息还在。
“我好像有点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