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活着
李牧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像是有人在他的腔里塞了一块烧红的铁,然后浇上了一层冰水。冷热交替,让他的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被灌了铅。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开会。嘴里有一股铁锈的味道——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他动了!”有人喊,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
“别碰他!肋骨可能断了,乱动会刺穿肺——”
“他的心跳在加速——”
“让开,都让开!”
最后那个声音是林芸的。李牧认得。
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他的额头上,然后是眼皮被翻开,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瞳孔上晃了晃。光很刺眼,他想躲开,但身体不听使唤。
“瞳孔反射正常。脉搏130,血压90的60。”林芸的声音清晰了一些,“没有内出血的迹象,但有三肋骨骨裂,左肩胛骨有轻微骨折。他到底被什么东西撞了?”
“被一只Lv4的独角正面撞飞了。”陈默的声音。
林芸沉默了两秒。“他应该死了。”
“他没死。”
“我知道他没死。我是说,他不应该活着。那种程度的冲击,正常人内脏早就碎了。”
“他不正常。”陈默说,“他一直不正常。”
李牧想笑,但嘴角刚动了一下,就牵扯到了口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林芸的手按住他的肩膀,“你的身体现在很脆弱。骨裂需要时间愈合,我不能给你用太多止痛药——药品不够了。”
李牧张了张嘴,喉咙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
“水。”陈默说。
有人把水递到他嘴边,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条冰线从食道一直延伸到胃里。水里有淡淡的咸味——他们加了盐,可能是为了补充电解质。
喝了三口水,李牧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糖糖……”
“她没事。”陈默说,“你昏迷的时候她一直守在这里,刚才林芸把她赶出去吃东西了。她哭了一会儿,但现在好多了。”
李牧松了口气。
“蚀兽……”
“退了。你掉那只Lv4之后,剩下的全跑了。一只都没剩。”
“塔……”
“损失了一座Lv7箭塔,其他塔都有不同程度的过热损伤,但应该能恢复。矿脉母塔没事。”
“人……”
“都活着。”陈默的声音有些哑,“二十七个,一个都没少。”
李牧终于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几秒,然后慢慢聚焦。他躺在医疗帐篷里,头顶是帆布篷顶,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
林芸站在他旁边,白大褂上沾满了血——不是她自己的。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裂,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
陈默坐在角落里,脸上有一道新的伤口,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颧骨,已经用医用胶带粘上了。他的左手缠着绷带,吊在前。
老赵靠在帐篷门口,正在抽烟。他平时不抽烟,但今天破例了。
张伟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他看到李牧醒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你终于醒了。”他说,“你再不醒,糖糖就要把我的耳朵咬下来了。”
李牧想笑,但口太疼了,只能扯了扯嘴角。
“我睡了多久?”
“十四个小时。”林芸说,“现在是晚上八点。”
十四个小时。
他从凌晨五点战斗到早上七点,然后昏迷了十四个小时。
“外面……怎么样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李牧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月光下,营地里一片忙碌。有人在搬运物资,有人在修补帐篷,有人在清理塔身上的裂纹。几个年轻人在用铁锹挖战壕,虽然速度很慢,但每个人都在做事。
营地外围,满地都是黑色的痕迹——那是蚀兽尸体被净化之火焚烧后留下的。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残骸,破碎的鳞甲、断裂的骨骼、涸的黑色血液。
远处的废墟在月光下像一排排墓碑,沉默地矗立着。
“我们赢了。”陈默说,“但我们差点输掉一切。”
李牧沉默了很久。
“那只Lv4的独角还在吗?”
陈默愣了一下:“独角?”
“断掉的那截。上面有紫色的光。”
“应该在战场上。你要那个什么?”
“有用。”李牧说,“帮我找回来。”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那截断掉的独角。
独角大概有三十厘米长,部粗,尖端细,表面有螺旋状的纹路。断口处已经不再发光,但偶尔还会闪过一道紫色的电弧。
【Lv4领主种独角碎片】
· 价值:5000源晶
· 特殊用途1:武器锻造(可制作对蚀兽特攻武器)
· 特殊用途2:塔合成材料(可解锁雷系塔蓝图)
· 特殊用途3:源晶提取(可获得5000源晶)
雷系塔。
李牧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一直想要雷系塔——雷电攻击有溅射效果,对付集群蚀兽比腐蚀塔还高效。
“这个先留着。”他对陈默说,“等我好了,用它解锁新塔。”
“什么新塔?”
“雷塔。范围伤害,打集群有奇效。”
陈默把独角收好,坐在李牧旁边。
“有件事要告诉你。”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你昏迷的时候,张伟又做了一次感知。”
“发现了什么?”
“东边五十公里,有一个很大的能量源。张伟说那个能量源比矿脉母塔大一百倍。”
李牧的呼吸停了一秒。
比矿脉母塔大一百倍。
矿脉母塔的产量是8000源晶,一百倍就是八十万。
那不是矿脉,那是源晶矿脉的母脉——整个区域源晶的核心。
“而且……”陈默犹豫了一下,“那个能量源在移动。”
“移动?”
“对。很慢,但确实在移动。张伟说它大概三天移动一公里,方向是——”
他停顿了一下。
“方向是我们这里。”
帐篷里安静了。
李牧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一个巨大的能量源在朝营地移动。它可能是矿脉核心,也可能是某种生物,更可能是——
“蚀的源头。”他说。
“什么?”
“蚀的源头。”李牧睁开眼睛,“你想,为什么蚀兽会一波一波地来?为什么它们有组织有纪律?为什么每次蚀的规模都在扩大?”
他看着陈默:“因为有一个核心在指挥它们。那个核心在移动,在朝我们移动。”
陈默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如果那个核心到了这里……”
“这里就会变成第二个巢。”李牧说,“不,比巢更可怕。一个矿脉母脉级别的核心,召唤出来的蚀兽可能是这次的十倍、二十倍。”
一万只蚀兽。
两万只。
以营地现在的防御能力,连一千只都差点没守住。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他问。
“按照现在的移动速度,大概……”陈默算了算,“一百五十天。”
五个月。
五个月的时间,把营地从一个小据点建设成能抵御上万只蚀兽的堡垒。
“够了。”李牧说,“五个月够了。”
“你确定?”
“不确定。”李牧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二、废墟里的光
接下来的三天,李牧都在养伤。
骨裂恢复得比预期快——系统在他昏迷的时候自动消耗了200源晶进行身体修复。虽然源晶已经归零了,但系统似乎有某种应急储备。
第三天的时候,他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
第一件事是去看矿脉母塔。
塔身完好无损,表面的纹路在缓缓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面板上的数据让他安心——
【矿脉母塔】
· 产量:8000源晶
· 当前储备:24000源晶(三天的产出)
· 能量反哺:已产出3块随机属性源晶(冰、风、土各一)
三万二千源晶。
加上独角碎片的价值,他现在的总资产接近四万源晶。
“够建很多塔了。”他对陈默说。
“先别急着建塔。”陈默说,“你需要看看这个。”
他带着李牧走到营地外面。
战场上,老赵带着几个人在收集蚀兽的残骸。鳞甲、骨骼、牙齿、爪子,分门别类地堆在一起。
“这些能做什么?”李牧问。
“太多了。”老赵兴奋地说,“鳞甲可以做成护甲,骨骼可以做成工具,牙齿可以做成箭头。你看这个——”
他举起一块Lv3精英的鳞甲,用刀砍了一下,刀刃崩了一个口,鳞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比钢板还硬。”老赵说,“而且轻得多。如果做成护甲,穿上之后行动不受影响。”
李牧接过鳞甲,感受了一下重量。确实很轻,大概只有同等体积钢板的三分之一。
“能做多少?”
“这些材料够做二十套护甲。”老赵说,“但我不会做,需要工具和手艺。”
“工具可以找,手艺可以学。”李牧说,“你先挑几个手巧的人,试着做。做坏了没关系,材料有的是。”
老赵点头,眼睛里有光。
这是李牧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光——不是恐惧,不是麻木,而是希望。
回到营地,李牧发现还有一件事变了。
有人在一块空地上种了东西。
不是花盆里的几棵葱,而是一小块真正的菜地。大概十平方米,翻过的土壤松软平整,里面埋着种子。
“谁种的?”他问。
“我。”一个年轻女人站出来,三十岁出头,短发,手上全是泥。“我叫周敏,以前在农科院工作。”
“农科院?”
“研究水稻的。”她笑了笑,“蚀爆发的时候,我正在实验室里做育种实验。跑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包种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几十粒黄褐色的种子。
“这是耐盐碱水稻品种,是我研究了五年的成果。它可以在贫瘠的土壤里生长,对水源的要求也很低。如果能种出来,我们就不用靠罐头和压缩饼过子了。”
李牧看着那包种子,沉默了很久。
“需要什么?”
“水,阳光,还有时间。”周敏说,“水可以从井里打,阳光有的是,时间……大概四个月。”
四个月。
和那个能量源到达的时间差不多。
“种。”李牧说,“需要什么跟我说,我来想办法。”
周敏的眼眶红了:“谢谢。”
“不用谢我。”李牧说,“谢你自己。你带着这包种子跑了三个月,没丢掉,这就是最大的贡献。”
三、重建
第五天,李牧开始了大规模的重建。
三万多源晶,他做了详细的规划。
【塔阵重建方案】
· 修复受损塔群:消耗5000源晶
· 新建Lv7箭塔×2:消耗3100源晶(补回损失的那座,再加一座)
· 新建Lv7腐蚀塔×1:消耗4800源晶(第二座腐蚀塔,双倍毒雾)
· 新建Lv7雷塔×1:消耗5000源晶(用独角碎片解锁蓝图)
· 陷阱塔×20:消耗10000源晶
· 警戒塔×4:消耗2000源晶
· 备用源晶:5000
【总预算:34900源晶】
【当前源晶:32000+独角碎片(5000)=37000】
【剩余:2100】
雷塔的蓝图解锁花了1000源晶,加上建塔的5000,总共6000。但独角碎片本身值5000,相当于只花了1000就解锁了一个新塔种。
【雷塔 Lv7】
· 类型:魔法塔·范围溅射
· 攻击力:300
· 特殊效果:闪电链(命中目标后,电弧跳跃至周围5米内的最多5个敌人,每次跳跃伤害递减20%)
· DPS:300单体+最多900范围(按5个目标计算)
雷塔的范围伤害不如腐蚀塔的持续伤害,但它的优势是爆发力。腐蚀塔需要时间叠加伤害,雷塔是瞬间爆发。
如果配合减速塔的控制,雷塔可以在蚀兽群中打出恐怖的输出。
李牧花了两天时间完成所有建造和修复。
当第二座腐蚀塔和第一座雷塔同时落成的瞬间,整个塔阵的面板数据焕然一新——
【新塔阵配置】
· Lv8吸血箭塔×1:DPS 540
· Lv7箭塔×6:DPS 420×6=2520
· Lv7三色塔×1:DPS 378
· Lv7腐蚀塔×2:范围DPS 350×2=700(可叠加)
· Lv7雷塔×1:单体DPS 300+范围DPS 900
· Lv7减速塔×3:控制
· Lv8增幅塔×1:核心(+35%攻击力)
总单体DPS:约4500(增幅后)
总范围DPS(按覆盖10只计算):约5500(腐蚀塔叠加+雷塔溅射)
比战前强了一倍。
再加上二十座陷阱塔和四座警戒塔,营地的防御体系已经初具规模。
但李牧知道,这些还不够。
一百五十天后要面对的,不是一千只蚀兽,而是一万只。
一万只。
就算每只只花0.2秒,也需要两千秒,三十三分钟。塔阵本撑不了那么久。
他需要更多的塔,更强的塔,更聪明的战术。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更多的人。
“陈默。”他在晚上把陈默叫到塔前,“我需要你去一趟南边的幸存者营地。”
“去做什么?”
“招人。”李牧说,“南边三公里有一个小型营地,大概三十人。你去跟他们谈,愿意来的,我们接收。不愿意来的,不强求。”
“你怎么知道南边有营地?”
“张伟感知到的。”李牧说,“那个营地最近被蚀兽袭击了,死了几个人。他们现在很恐慌,可能会愿意搬家。”
陈默想了想:“如果他们不愿意呢?”
“那就给他们留一些物资和武器。”李牧说,“我们不能强迫别人,但也不能见死不救。”
“你这个人……”陈默摇头,“有时候狠起来像狼,有时候又心软得像绵羊。”
“不是心软。”李牧说,“是算账。一个三十人的营地,如果被蚀兽灭了,那些蚀兽就会变成我们的敌人。与其多三十个敌人,不如多三十个朋友。”
陈默笑了:“你这账算得……挺有道理。”
第二天一早,陈默带着两个人出发了。
李牧站在营地门口送他们,突然想起一件事。
“陈默。”
“嗯?”
“你的家人……叫什么名字?”
陈默的身体僵了一下。
“有个女儿。”他的声音很轻,“叫陈小朵。今年八岁。”
比糖糖大一岁。
“我会帮你找到她的。”李牧说。
陈默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四、糖糖的秘密
下午,李牧在矿脉母塔旁边找到了糖糖。
小女孩坐在塔基上,双腿悬空晃荡着,兔子玩偶被夹在胳膊下面。她看着塔身上流转的纹路,看得很认真。
“在看什么?”李牧在她旁边坐下。
“在看光。”糖糖说,“蓝色的光,很漂亮。”
“你喜欢吗?”
“喜欢。”糖糖点头,“它很暖和,像妈妈的手。”
李牧沉默了一下。糖糖从来不提她的妈妈,他也不问。
“糖糖,我有件事想问你。”
“嗯?”
“你之前做的那些梦——黑色的漩涡、红色的眼睛、地下的东西——你是怎么看到的?”
糖糖歪着头想了想:“就是……闭上眼睛就看到了。像看电视一样,但是比电视清楚。有时候它们会跟我说话。”
“它们说什么?”
“说……”糖糖犹豫了一下,“说让我去找它们。”
李牧的心一紧。
“找它们?去哪找?”
“地下。”糖糖指了指地面,“很深很深的地下。那里有一个很大的东西,它在睡觉。但是它快醒了。”
“它叫什么?”
“没有名字。”糖糖摇头,“但是那些黑黑的叫它‘母体’。”
母体。
李牧的呼吸停了一秒。
蚀的源头。蚀兽的母体。
它在睡觉。它快醒了。
“糖糖,你能感觉到它什么时候醒吗?”
糖糖闭上眼睛,眉头皱在一起,像是在努力听一个很远的声音。
“很久。”她最终说,“还要很久。但是它在长大,长得很快。等它长大了,就会醒。”
“长大?它吃什么?”
“吃光。”糖糖说,“吃地下的光。那些光在变少,所以它长得越来越慢。但是它还在长。”
地下的光——源晶矿脉。
母体在吞噬矿脉的能量来成长。
矿脉的能量是有限的。如果母体把所有的矿脉都吃光了,它就会醒来。
“糖糖,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糖糖笑了:“不客气。李牧哥哥对我好,我也要对李牧哥哥好。”
李牧摸摸她的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糖糖的白色核心,很可能和那个母体有关系。
她的能力——预知、感知、净化——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在某种程度上和母体是“同类”。
但她是人类。
她是觉醒者。
那母体是什么?
一个巨大的觉醒者?一个变异的人类?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糖糖是这场战争的关键。
不是因为她能预知未来,而是因为她是唯一能“听懂”母体的人。
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得不面对那个母体,糖糖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李牧哥哥。”糖糖突然说。
“嗯?”
“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李牧看着她。
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会。”他说,“永远都会。”
糖糖笑了,把兔子玩偶抱得更紧了。
“那我就放心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