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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李亚伟自晨轩阁到江上的战斗之后,连续三天没有睡好觉。不是害怕,是脑子里那些东西转得太快,停不下来。范晨轩掌心的光,那些黑衣人手里的骨刺,桥上那个从江水里爬出来的东西,还有他口袋里那块发烫的黑色碎片。他以前觉得这个世界就是码头、钢筋、集装箱,挣钱、寄回家、活着。但现在他知道,不是。这个世界比他想的要大得多,也黑得多。

第四天下午,他正在搬钢筋的时候,看到陈龙站在三号仓库门口。还是那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工人们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陈龙站在那里,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李亚伟把钢筋放下,走过去。“陈老师。”

陈龙看着他,没有急着说话。那眼神不是打量,是在看。看了几秒,才开口。“三天了。缓过来了?”

“缓过来了。”

“那天晚上在桥上,你看到了什么?”

李亚伟想了想。“那个东西从江里出来,很大,没有形状。还有车上那个女的,她不是人。”

“那是妄念体。”陈龙说,“被人喂过的。有人在用失踪的人养它们。”

“那些人还能回来吗?”

陈龙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海面,看了很久。“回不来了。

李亚伟没有说话。他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桥上,他站在人行道上,腿在发抖,但他没有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腿不听使唤,像灌了铅。现在他知道,那不是怕,是身体在告诉他——前面有东西,你不能走。

“陈老师,”他说,“那天晚上在桥上,我的腿动不了。不是怕,是有什么东西压着我。”

“那是妄念体的气场。破谱的人对危险最敏感,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反应快。”陈龙看着他,“你感觉到了它,它也能感觉到你。破谱的人就是这样——看到危险,第一反应不是躲,是迎上去。这不是勇敢,是本能。像心跳一样,不需要想。”

李亚伟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块碎片。碎片是温的,像是被人握了很久。“陈老师,你说我能感觉到它。怎么感觉?”

“你已经感觉到了。只是你不知道那叫感觉。”陈龙走到他面前,“你闭上眼睛。”

李亚伟闭上眼睛。陈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站在码头上。你能感觉到什么?”

“风。海水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喊。”

“还有呢?”

李亚伟仔细感觉了一下。“脚下。码头在动。”

“怎么动?”

“很慢。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推。”

“那是海浪。码头建在桩子上,桩子打在海床里。海浪推着桩子,桩子推着码头。你能感觉到,是因为你是破谱。破谱的人对力量和重量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锐。不只是搬货的时候知道一捆钢筋有多重,是站在这里,就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是实的还是虚的,能感觉到风从哪边来、有多大的劲儿,能感觉到对面站着的人,下一拳会打在哪里。”

李亚伟睁开眼睛。他看着脚下的码头。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青苔,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了。他能感觉到那些青石板下面的桩子,能感觉到海浪推着桩子的劲儿,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力。

“陈老师,”他说,“那天晚上在桥上,那个渡厄司的人说我的玄力刚觉醒。什么叫觉醒?”

“就是你能感觉到了。以前感觉不到的东西,现在能感觉到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现在能看见了。”陈龙看着他,“但只是看见,还不够。你还要学会用它。”

“怎么用?”

“先学会控制。”陈龙说,“破谱的力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 ,像火。火太小了烧不起来,太大了会烧到自己。你得让它烧到该烧的地方,烧完了就收回来。收不回来,就不是你在用力量,是力量在用你。”

李亚伟想了想。“那怎么才能收回来?”

“先知道它从哪儿来。”陈龙看着他,“你刚才感觉到码头在动的时候,那股劲儿是从哪儿来的?”

“脚底。”

“脚底什么位置?”

李亚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跟。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趾。一步一步往上走。”

“对。它从哪儿来,你让它回哪儿去。发出去多少,收回来多少。这不是憋着不让它出来,是出来多少,回去多少。”陈龙顿了顿,“就像你搬钢筋,弯腰扛起来,走到地方放下。你不能一直扛着不放,也不能扛起来就扔。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下,怎么放下才不伤到自己。”

李亚伟点了点头。这个他懂。搬了两年钢筋,他最懂的就是这个。

陈龙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木棍,一米来长,是码头上捆货物用的垫木,被雨水泡得发黑,但很结实。他把木棍递到李亚伟面前。“拿着。”

李亚伟接过来。木棍比钢筋沉,但那种沉不一样。钢筋是死的,木棍是活的。他握着它,感觉到木头的纹路在掌心里起伏,感觉到里面有水,有纤维,有那些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你试试,”陈龙说,“把它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不是拿在手里,是长在身上。”

李亚伟把木棍握紧了一些。他闭上眼睛,把那些感觉放出去。木棍的纹路在他脑子里变得清晰——不是光滑的,是一道一道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木棍的中心是空的,被虫蛀过,但外面的皮还在,很硬。他感觉到木棍在回应他——不是震动,是一种很沉的、很稳的、像是跟码头连在一起的感觉。

他睁开眼睛。“我感觉到它了。”

“什么感觉?”

“很沉。但沉得不压手。像是它本来就该在我手里。”

陈龙点了点头。“破谱的人,武器就是胆。你握着它的时候,胆就在。你松开它的时候,胆也不能断。”他转过身,拿起文件袋。“明天我再来。你先练着。”

“陈老师。”李亚伟叫住他。

陈龙停下来。

“那天晚上在桥上,那个渡厄司的人是谁?”

“渡厄司的人。专门处理妄念体的。”陈龙看着他,“她帮了我们。”

“她会来找我吗?”

“不知道。”陈龙说,“但她不会害你。她要是想害你,那天晚上就不会让你走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码头上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李亚伟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木棍,看着他的背影。他把木棍竖在地上,手搭在棍头上。他知道,他得学。学怎么感觉,学怎么把那股劲儿收回来。这是陈龙教他的。他记住了。

后来的子里,李亚伟每天拿着那木棍,站在码头东边的角落里,一站就是半天。他不打,不戳,只是站着,感觉。感觉木棍的纹路,感觉风从哪边来,感觉脚下的码头在动。有时候他站着站着就忘了时间,直到太阳落山,直到工人们都走了,直到老周从调度室出来,喊他回去吃饭。

林小棠就是在那段时间开始注意到他的。她是林大海的女儿,在城里念大专,周末偶尔会来码头给父亲送饭。以前她来的时候,李亚伟总是在搬钢筋,低着头,闷声不响地从三号仓库走到四号仓库,又从四号仓库走回三号仓库。她看了他很多次,但他从来没有注意到她。现在不一样了。他不搬钢筋的时候,会一个人站在码头东边,手里握着一木棍,一动不动,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她不知道他在什么,但她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

有一次她送完饭,从仓库里出来,看到他站在那里,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拎着保温桶走了。后来她每次来送饭,都会在走的时候绕到码头东边,远远地看他一眼。他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她就站一会儿。不在的时候,她就走了。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她觉得他大概不认识她。

那天傍晚,李亚伟练完了,把木棍靠在墙上,蹲下来揉了揉手腕。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女孩站在远处,拎着保温桶,正看着他。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马尾辫在夕阳底下一甩一甩的。李亚伟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雷子说过的话——“林大海的女儿,在城里念大专,长得好看,好多人都盯着。”他没有想太多。他蹲在那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码头,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木棍,走回调度室。

老周在泡茶。看见他进来,把茶杯推过去。“喝口茶。”

李亚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他喝习惯了。

“周叔,”他说,“林大海的女儿,叫什么?”

老周看了他一眼。“林小棠。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老周没有说话。他把茶壶里的茶叶倒掉,重新泡了一壶。茶香在调度室里散开,混着海水的咸腥味。

有一天,李亚伟练完了回来,老周没有泡茶。他坐在调度室里,面前摆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裹,用布包着。李亚伟走进来,老周抬起头,看着他。

“亚伟,”老周说,“你那个老师,今天没来?”

“他说他明天来。”

老周点了点头。他把桌上的包裹推到李亚伟面前。“打开。”

李亚伟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杆枪。一丈二尺长,枪杆乌黑,表面有流水锻纹。枪头一尺二寸,四棱锥形,开了血槽。枪头与枪杆连接的地方裹着红铜吞口,铸成虎口衔刃的形状。枪杆中段以朱砂篆刻着两个字——“破军”。李亚伟把枪握在手里。枪比他想象的沉,但沉得不压手,像是有灵性一样,在他手里微微颤动。他感觉到身体里那弦猛地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这是破阵槊。”老周说,“一个人留给你的。”

“谁?”

“一个老朋友。”老周点了一烟,“他在码头上待过。走的时候把这杆枪留给我,说等时候到了就给你。”

“什么时候算到时候?”

老周没有回答。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你那个老师教你站桩的时候,你站得住。他教你感觉的时候,你感觉得到。他教你收的时候,你收得住。这就是到时候了。”

李亚伟低头看着手里的枪。枪杆上的“破军”两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很淡,像炭火将灭未灭的样子。他握着枪,觉得枪不再是枪了,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像是一骨头,一长在手臂上的、比所有骨头都硬的骨头。

“周叔,”他说,“那个人,是不是也是破谱?”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感觉到的。”李亚伟把枪竖在地上,“陈老师说,破谱的人,武器就是胆。这杆枪里有他的胆。我能感觉到。”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你跟你那个老师,学了不少。”

“他教我的。”

“那就好。”老周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一种更冷的、更远的东西。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李亚伟。“亚伟,你那个老师,姓陈?”

“嗯。”

“他是好人。跟着他学。”他走了。脚步声在码头上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李亚伟站在调度室里,手里握着那杆枪,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他把枪扛在肩上,走出调度室。

月亮很大,照在海面上。他站在码头上,把枪竖在地上,手搭在枪头上。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一种更冷的、更远的东西。他把枪握紧了一些,感觉到那股劲儿又来了——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很烈的、很冲的、像是火在烧的感觉。但他没有让它烧起来。他想起陈龙说的话——“你得让它烧到该烧的地方,烧完了就收回来。”他把那股劲儿引到手上,引到枪上,让它顺着枪杆走,走到枪头,停在那里。枪头亮了一下,很淡,像炭火被风吹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收回来。从枪头回到枪杆,从枪杆回到手上,从手上回到身体里。那股劲儿不冲了,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匹被驯服的马。他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枪。枪杆上的“破军”两个字还亮着,很淡,但很稳。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他知道,他得学。学怎么用这杆枪,学怎么把那股劲儿发出去再收回来。这是陈龙教他的,也是老周教他的。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第二天,陈龙来了。他看到李亚伟手里的枪,没有问哪来的,只是看了看枪杆上的“破军”两个字。

“破谱的玄兵。”陈龙说。

“嗯。一个长辈给的。”

陈龙点了点头。“能用吗?”

“不知道。但我想学。”

陈龙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昨天练得怎么样?”

“站着。感觉。”

“感觉到什么了?”

“感觉到它里面有东西。很冲,像是要冲出来。但我把它引到枪头,又收回来了。”

陈龙没有表扬他,也没有说别的。他只是点了点头。“那就继续。引出去,收回来。引出去,收回来。练到它听你的话为止。”

李亚伟把枪竖在地上,手搭在枪头上。他闭上眼睛,把那股劲儿引出来,送到枪头,再收回来。一次,两次,三次。它冲一下,他引一下,收一下。冲了无数次,引了无数次,收了无数次。后来它不冲了。他让它去它就去,让它回它就回。安安静静的,像一条被驯服的河。

他睁开眼睛。太阳已经偏西了,码头上的人少了,吊车还在转,但声音远了。陈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他旁边没有人。只有那杆枪,站在他手里,安安静静的。他把枪扛在肩上,走回调度室。

走到半路,他看到林小棠站在三号仓库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她正看着他,看着他肩上那杆枪。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他也没有走过去。两个人隔着半个码头,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她低下头,拎着保温桶走了。马尾辫在夕阳底下一甩一甩的。李亚伟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进调度室。

老周在泡茶。看见他进来,把茶杯推过去。“喝口茶。”

李亚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他喝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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