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五点。
天还没亮,城市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有远处的路灯,在湿冷的晨雾中投下昏黄的光晕,像一个个孤独的、即将熄灭的眼睛。
杨不惑站在1801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他已经穿戴整齐——顾昭然送来的特制黑色作战服,贴身、耐磨、带有基础的防刺和能量缓冲功能。口内侧缝了一个暗袋,装着“问心”玉。左手腕上戴着木牌,右手食指上戴着“定弦戒”。腰间的小包里,装着“问心镜”、最后一支精神力恢复药剂、以及沈清秋新给的、一小瓶淡绿色的“凝神膏”。
沈清秋昨天来过,进行了最后一次特训和检查。她没说什么,只是确认杨不惑能稳定维持“气息收敛”状态十五分钟以上,然后留下一句:
“活着回来。”
然后她就走了,像每次一样脆。但杨不惑“听”见了,她转身时,那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叹息。
他知道,这次任务,沈清秋的压力不比他小。
窗外传来引擎的低鸣。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厢式货车,缓缓驶入小区,停在了楼下。车厢是特制的,杨不惑能“看见”,车身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用来隔绝能量波动和窥探的符文弦。
车门滑开,顾昭然跳下车。他今天也穿着作战服,但外面套了件战术背心,背心上挂满了各种工具和弹匣。腰间除了配枪,还挂着一柄短剑,剑鞘是暗金色的,刻着龙纹。
他抬头,看向十八楼的窗户,对杨不惑做了个“下来”的手势。
杨不惑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到一个月、但已经有些熟悉的“家”,然后转身,背起早已准备好的背包,走出门。
电梯下行,数字从18跳到1。门开,清晨湿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他走出单元门,走向那辆黑色的货车。
顾昭然没说话,只是拉开车厢侧门。杨不惑钻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车厢里很宽敞,经过改装,两侧是固定长椅,中间是过道。已经坐了四个人。
林焰坐在左侧最靠里的位置,看见杨不惑,咧嘴笑了笑,但笑容有点勉强。他今天没穿那些牌,也是一身黑色作战服,但头发还是染成张扬的红色,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一小团安静的火焰。他手里把玩着一个Zippo打火机,盖子开开合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苏晚坐在他对面,依旧是那副温婉安静的样子,穿着合身的作战服,长发在脑后绾成利落的发髻。她膝盖上摊开着一本线装古书,正借着车厢顶灯柔和的光线阅读,听见动静抬起头,对杨不惑微微颔首。
另外两个是生面孔。一男一女,都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理事会技术部的标准制服——深蓝色连体工装,前绣着齿轮和量尺组成的徽记。他们面前摆着几个打开的银色金属箱,里面是各种精密的仪器、屏幕和连接线。两人正在低声调试设备,听见杨不惑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继续埋头工作。
“坐。”顾昭然关好门,在驾驶座后的位置坐下,指了指杨不惑旁边的空位,“人齐了,出发。”
驾驶座上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杨不惑没见过。他听到命令,一言不发地启动车子。货车平稳地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鸣,和那两个技术员调试设备时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电子音。
杨不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车身的晃动。他能“感觉”到,车子表面那些符文弦正在生效,将车厢内部与外界隔绝开来。从外面看,这就是一辆普通的运输车。但从能量层面,这辆车现在像一个移动的“盲区”,屏蔽着绝大多数探测。
“吃点东西。”顾昭然递过来一个口粮包,“到神农架要六个小时,路上不会有停靠。节约体力。”
杨不惑接过,撕开包装。是压缩饼和能量棒,味道很一般,但能快速补充热量。他慢慢吃着,同时“听”着车厢里的动静。
林焰的打火机“咔哒”声停了,他似乎在发呆,气息有些浮躁,血脉中的火焰力量在轻微地、不稳定地跳动。
苏晚翻了一页书,气息平稳如水,但杨不惑能“感觉”到,她体内那股柔和的水系力量,正在以某种独特的频率缓缓流转,像是在为可能到来的战斗做准备。
两个技术员的心跳很快,呼吸有些急促,是紧张。但他们手上的动作很稳,很熟练,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人员。
顾昭然……顾昭然的气息最沉,最稳,像一块石头。但杨不惑“听”见,他心跳比平时略快,右手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剑的剑柄。
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为即将到来的任务做准备。
或者说,为即将到来的危险,做准备。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后,林焰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开口:“顾哥,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顾昭然没睁眼,只是说:“简报上都有。”
“简报上说得太笼统了。”林焰抓了抓红发,“就说能量异常,有裂隙,十五个人失联。具体怎么失联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就算是死了,也该有点……”
“林焰。”苏晚合上书,轻声打断他,“安静点。”
林焰张了张嘴,看看苏晚,又看看闭目养神的顾昭然,最终还是悻悻地闭上嘴,继续玩他的打火机。
但杨不惑“听”见了,林焰没问出来的话,也是所有人心里在想的话。
十五个人,其中还有两个总部的高手,是怎么在短短时间内,无声无息地失联的?连一条完整的求救信息都没传出来?
那个裂隙,或者说裂隙里的东西,到底有多危险?
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引擎声和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城市被抛在身后,道路两旁的景色变成了田野,丘陵,然后是越来越密的树林。
杨不惑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定弦戒”。戒指冰凉,触感光滑。他试着维持最低限度的“气息收敛”状态,让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同时节约精神力。
这是沈清秋教的技巧——在非战斗状态下,保持一种“半收敛”状态,既能隐藏自己,又不会过度消耗。需要时,可以在瞬间完全收敛,或者彻底放开。
他练习了三天,已经基本掌握。现在,他就像一块扔进河里的石头,表面看很普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石头内部已经经过千锤百炼,可以在需要时,爆发出改变水流的力量。
车子又开了两个小时,进入山区。道路变得蜿蜒曲折,两旁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树木高大,枝叶遮天蔽,只有偶尔从缝隙中透下的阳光,在路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变得清新,但也更冷,带着深山特有的、草木和腐殖质混合的气息。
“还有半小时到前进基地。”开车的司机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嘶哑低沉。
顾昭然睁开眼,看向那两个技术员:“设备状态?”
“一切正常,队长。”男技术员回答,“能量屏蔽场全功率运转,探测阵列待机。进入目标区域五公里范围内,可以开始远程扫描。”
“通讯呢?”
“量子加密频道畅通,但进入异常能量场后,可能会有扰。”女技术员补充,“我们带了中继器,可以尝试建立临时网络,但不敢保证稳定。”
顾昭然点点头,没再问。他看向杨不惑、林焰和苏晚:“最后确认一次任务。我们到达前进基地后,会换上野外装备,徒步进入目标区域外围。杨不惑负责用血脉共鸣进行初步探测,苏晚负责环境监测和能量净化,林焰负责警戒和应急火力。我带队。技术员留在前进基地,提供远程支持和数据分析。明白?”
“明白。”三人点头。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探测’,不是‘强攻’。”顾昭然强调,“获取足够信息后,立刻撤退。任何情况,不得擅自进入裂隙核心区域。尤其是你,杨不惑。”
他看着杨不惑:“你的血脉是钥匙,但也是炸弹。在确认安全之前,绝对、绝对不要尝试与裂隙进行深度共鸣。沈老师的话,记住了?”
“记住了。”杨不惑说。
顾昭然又看向林焰和苏晚:“你们俩,看好他。也看好自己。这次任务,我要把你们全须全尾地带回去,一个都不能少。听清楚没?”
“清楚了,顾哥!”林焰挺直腰板。
苏晚轻轻点头。
顾昭然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像是养神。但杨不惑知道,他是在调整自己的状态,将身体和精神都调整到最佳的临战状态。
车子继续在山路上行驶。路越来越颠簸,树林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终于,在穿过一片浓密的树冠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隐藏在山谷中的小型营地。几顶墨绿色的帐篷,几辆越野车,一个简易的直升机起降坪。营地周围拉着警戒线,有穿着黑色制服、手持武器的理事会外勤人员在巡逻。营地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帐篷形状的银色金属建筑,表面流淌着淡蓝色的能量纹路。
这就是“前进基地”。
车子在营地入口处停下,一个穿着指挥官制服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顾昭然跳下车,和他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回头示意杨不惑他们下车。
杨不惑背好背包,跳下车。山里的空气很凉,带着湿气和泥土味。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阴云低垂,似乎要下雨。远处,是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的墨绿色山脉,像一头沉睡的、巨大的野兽。
而在这片山脉的深处,某个地方,就是他们的目标。
那个吞噬了十五个人的、未知的裂隙。
“换装备,十分钟后出发。”顾昭然指了指旁边一顶标着“装备”的帐篷。
帐篷里,已经准备好了他们的野外装备。更厚实的迷彩作战服,高帮山地靴,战术背包,头盔,夜视仪,以及各种必要的工具和少量补给。杨不惑快速换好,将原来的作战服叠好塞进背包。最后,他将沈清秋给的“凝神膏”挖了一点,涂在太阳和人中。一股清凉提神的气息直冲脑海,将长途乘车带来的些许疲惫一扫而空。
林焰和苏晚也换好了装备。林焰背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像是和喷火器结合体的武器,苏晚则只在腰间挂了一个水囊和几卷绷带,看起来轻装上阵,但杨不惑能“感觉”到,她身上有更隐晦的能量波动。
顾昭然最后进来,他已经全副武装,背上多了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箱。他检查了一下众人的装备,点点头,率先走出帐篷。
营地中央,那个银色金属建筑前,已经等了几个人。除了之前的指挥官,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者,以及两个全副武装、气息精悍的外勤队员。
“顾队长,这位是李教授,总部派来的地质和能量学专家,负责基地的技术支持。”指挥官介绍。
李教授推了推厚厚的眼镜,看向顾昭然,又看了看杨不惑他们,目光在杨不惑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快速说道:“目标区域能量读数在过去三小时又上升了百分之五,波动加剧。外围磁场紊乱,电子设备扰严重。这是最新的能量分布图。”
他递过来一个平板。顾昭然接过,快速浏览。屏幕上是一幅三维地形图,中心是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能量漩涡,周围辐射出无数扭曲的能量流,像一张狰狞的、活着的蛛网。
“裂隙的具置?”顾昭然问。
“这里。”李教授在图上一点,一个坐标标记亮起,“距离基地直线距离八点五公里,但需要穿越一片原始丛林和一处陡峭的峡谷。预计徒步时间三小时。失联小队的最后信号,就消失在这个位置。”
顾昭然将平板还给李教授,看向杨不惑:“你的感应?”
杨不惑闭上眼睛,放开一部分收敛的气息,将感知投向李教授所指的方向。
瞬间,一股庞大、混乱、充满了古老悲伤和暴戾的“回响”,像海啸一样撞进他的感知。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脸色发白。
“怎么样?”顾昭然扶住他。
“……很强。”杨不惑喘了口气,压下血脉的翻涌,“很乱,有很多种不同的回响混在一起,但最核心的……确实有共工的味道。而且,不止他一个。”
“不止一个?”苏晚轻声问。
“嗯。”杨不惑点头,重新收敛气息,隔绝掉那股令人窒息的回响冲击,“还有很多别的……愤怒的,悲伤的,疯狂的,像是一场大战后,所有战死者的怨念,都被塞进了那个裂隙里,发酵了五千年。”
顾昭然脸色凝重。他看向李教授:“能量读数能分析出具体类型吗?”
“很难。”李教授摇头,“太混杂了,像是多种上古神力、怨念、以及某种……‘外源性’的能量搅合在一起。我们现有的数据库,无法完全匹配。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个裂隙很不稳定,像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所以,我们得尽快。”顾昭然看向自己的队员,“都听到了?目标很危险,但我们必须进去看一眼,搞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做。现在,最后一次检查装备,一分钟后出发。”
众人沉默地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林焰检查了武器,苏晚确认了水囊和药品,杨不惑摸了摸口的“问心”玉和手腕的木牌。
顾昭然对指挥官和李教授点点头,然后转身,率先走向营地边缘,通向密林的小路。
杨不惑深吸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跟了上去。
林焰和苏晚紧随其后。
那两个全副武装的外勤队员,则默默跟在了队伍最后方,担任后卫。
一行六人,很快消失在茂密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原始丛林之中。
向着那个吞噬了十五个人、散发着不祥回响的裂隙。
向着未知,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