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比想象中更难走。
树木高大,藤蔓交错,脚下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松软湿滑。光线被茂密的树冠遮挡,林间一片昏暗,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漏下的光束,像一柄柄斜进幽暗的光剑。空气湿闷热,混杂着苔藓、腐烂植物和某种说不清的、淡淡的甜腥味。
顾昭然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不断闪烁的定位仪,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走得很稳,脚步几乎无声,像一头经验丰富的丛林猎豹。两个外勤队员一左一右,落后几步,枪口微微下垂,但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两翼和后方。
林焰跟在顾昭然身后,显得有些烦躁。他不断用手拨开挡路的藤蔓,嘴里小声嘟囔着“这鬼地方”。他身上的火焰气息在湿的环境里被压制得很厉害,像被水浇过的炭火,闷闷地烧着,不时迸出几点躁动的火星。
苏晚走在杨不惑身边,脚步轻盈,气息平稳。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汽,将那些试图附着上来的飞虫和湿气轻柔地推开。她偶尔会停下,用手指触碰某片苔藓或某段的树,闭上眼睛感应片刻,然后对顾昭然微微摇头或点头,表示安全或需要注意。
杨不惑走在队伍中间,维持着“半收敛”状态。他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感知周围的环境上。他能“听”见这片原始丛林的“声音”——树木缓慢生长的呻吟,昆虫爬行的窸窣,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还有……那股始终存在、随着他们深入而越来越清晰的、混乱而庞大的“回响”。
那回响从密林深处传来,像一首由无数个破碎嘶吼组成的、永不停歇的悲歌。里面有共工的愤怒和不甘,有其他陌生神祇的咆哮与哀泣,有无数凡人士兵临死前的惨叫,甚至还有一些更古老、更难以名状的存在的低语。
越往里走,回响越强,对杨不惑血脉的牵引力也越大。他口“问心”玉的搏动,渐渐与那回响产生了某种同步,像两颗远离的心跳,在试图找到共同的节拍。他不得不花费更多精神力来维持收敛状态,压制住血脉的共鸣冲动。
“停。”走在最前面的顾昭然突然举起拳头。
队伍瞬间静止。林焰立刻半蹲,举起武器。苏晚手指轻点,周身水汽微微荡漾,形成一个更凝实的无形屏障。两名外勤队员枪口抬起,指向两侧密林。
杨不惑也停下,集中精神感知。除了那越来越强的回响,他还“听”到了别的东西——
前方大约五十米处,有“弦”断了。
不是自然断裂,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扯”断的。而且断口很不规则,残留着一种焦躁、混乱的能量痕迹,像是……被野兽用蛮力撕扯过。
“有情况。”顾昭然低声道,对身后做了几个手势。两名外勤队员立刻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片刻后,其中一人返回,脸色凝重。
“队长,前面有痕迹。”
顾昭然示意其他人跟上。穿过一片密集的蕨类植物,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吸了口冷气。
三棵至少两人合抱粗的巨树,呈放射状倒伏在地,断裂处不是整齐的切口,而是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撑”爆,木质纤维扭曲炸裂。倒伏的树和枝叶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像是盐霜又像冰晶的东西。
而在倒伏树木的中心,地面有一个直径约三米的、规则的圆形凹陷。凹陷内寸草不生,泥土是诡异的暗红色,像被血浸泡后又涸了无数年。凹陷边缘,散落着一些东西——
半融化的金属水壶,焦黑的布料碎片,一只扭曲变形、但还能看出是理事会制式战术手套的手套,以及……几块已经呈黑褐色、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不规则的人体组织碎块。
是失联小队的人。
他们来过这里,然后……遭遇了什么。
“警戒。”顾昭然的声音冰冷,他走到凹陷边缘,蹲下,用匕首的刀尖轻轻挑起一块焦黑的布料。布料接触到刀尖的瞬间,竟“簌”地化作了飞灰。
“能量侵蚀,非常高强度的。”苏晚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虚按在凹陷上方。她掌心的水汽与凹陷中残留的某种无形力量接触,发出“滋滋”的微响,冒出几缕淡淡的青烟。“混杂了至少三种不同性质的毁灭性能量,有火焰,有某种腐蚀性的‘毒’,还有……一种更晦涩的,像是能直接瓦解物质结构的力量。”
林焰用枪管拨了拨那只手套,脸色难看:“是‘炽焰’小队的标志……老陈的队伍。他是二级执行者,玩火的高手,怎么会……”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一个玩火的高手,连同他的队伍,在这里被某种力量瞬间击溃,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杨不惑没有靠近凹陷。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将感知集中在那片区域。除了苏晚说的几种毁灭性能量,他还“感觉”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是“回响”。
极其强烈、极其痛苦的死亡回响。
不是一个,是多个,至少五个不同的意识,在那一刻被强行撕裂、湮灭时留下的、充满了极致恐惧和痛苦的“印记”。那些印记被粗暴地烙在了这片土地和空气中,历经数仍未完全消散。
他“听”见了他们最后的念头:
“那是什么——”
“快跑——”
“不——”
“救……”
然后,是戛然而止的寂静。
杨不惑睁开眼,脸色苍白。他看向顾昭然,低声说:“是瞬间发生的。他们没来得及做出有效反应。攻击来自……地下,还有四周。不止一个攻击者。”
顾昭然站起身,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昏暗的密林。“不是野兽,是……有智能的东西。伏击。”
“能量残留指向哪个方向?”他问苏晚。
苏晚指向密林更深处,回响传来的方向:“那边。而且……残留的能量轨迹显示,攻击者离开时,状态很……‘兴奋’,能量波动剧烈,不像撤离,更像……”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更像狩猎成功后的……‘欢愉’。”
这个形容让林焰打了个寒颤。
“继续前进。”顾昭然没有犹豫,“保持最高警戒。苏晚,注意净化路径上的能量残留,别留下我们的痕迹。林焰,火焰准备,但听我命令。杨不惑,收敛好,有异常立刻预警。”
队伍再次出发,但气氛明显更加凝重。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已经踏入了猎场。而猎人,就藏在周围这无边无际的、幽暗的密林里,用贪婪或残忍的目光,注视着他们这些新来的猎物。
接下来的路更加难行。树木越来越扭曲怪异,有些树上浮现出类似人脸或兽首的瘿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藤蔓像有生命般缓缓蠕动,偶尔会突然伸长,试图缠绕路过者的脚踝,被苏晚的水汽或林焰用匕首附着的微弱火焰退。
地面上开始出现更多战斗痕迹。焦黑的坑洞,被腐蚀出孔洞的岩石,断裂的兵器碎片(有些样式古老得不像是现代制品),以及零星散布的、已经无法辨别所属的骸骨碎片。空气里的甜腥味越来越浓,混杂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硫磺和腐肉混合的臭味。
回响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杨不惑能分辨出其中一些相对独立的声音了:
一个粗豪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怒吼声,在重复着“撞!撞开它!”
一个尖利的女声在尖叫“水!全是水!”
无数纷乱的、充满了绝望的哭喊和兵刃碰撞声。
还有一个格外沉重、充满了无尽悲怆和暴戾的、属于共工的回响,像低音鼓一样在所有声音的底层不断轰鸣。
“停!”杨不惑突然低喝,同时完全收敛了自身气息。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顾昭然也猛地抬起手,队伍再次瞬间静止。
前方十几米外,一片相对稀疏的林木后,传来了“沙沙”的声响。不是风吹树叶,是某种体型不小的东西,在林地间拖行、摩擦的声音。
声音很慢,很沉,带着一种黏腻的质感。
顾昭然对两名外勤队员做了个包抄的手势。两人点头,悄无声息地向左右两侧散开,借助树木的掩护向前摸去。
林焰屏住呼吸,将武器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苏晚周身的水汽无声扩散,在前方形成一片薄薄的、扭曲光线的感知屏障。
杨不惑则集中精神,试图“看清”声音源头的东西。
在他的特殊视野中,前方那片区域的因果弦和情弦,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扭曲状态。像是一大团乱麻被强行塞进了狭小的空间,弦与弦之间互相挤压、摩擦,散发出混乱、饥饿、以及一种纯粹的、对“生命”和“能量”的渴望。
不是活物。
也不是单纯的死物。
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的东西。
“左边,开火!”左侧的外勤队员突然低喝。
“哒哒哒!”压抑的枪声响起,呼啸着射入林木深处。但传来的不是命中肉体的闷响,而是“噗噗”的、像是射进烂泥或腐朽木头里的声音。
“右边也有!”右侧的队员也开火了。
顾昭然没有开枪,他死死盯着前方。林焰忍不住了,扣动扳机,一束压缩的高温火焰喷射而出,点燃了前方的灌木丛。
火光腾起,照亮了林木后的景象。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东西”。
它大概有三米多高,主体由无数扭曲、蠕动、半融化的藤蔓、树枝、动物的残肢、以及……人的肢体碎片,胡乱地“缝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类似直立多足虫的 grotesque 形态。这些组成部分并没有完全“死透”,还在微微抽搐、蠕动,断口处滴落着粘稠的、暗绿色的汁液。
在它躯的正中,镶嵌着几张扭曲的、痛苦的人脸——正是失联小队成员的样貌!他们的眼睛圆睁,嘴巴无声地开合,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恐惧中,仿佛灵魂被囚禁在这可怖的躯壳内,承受着永恒的折磨。
而在这怪物的“头部”位置,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浑浊的暗红色漩涡,散发出与裂隙同源的、混乱而贪婪的能量波动。
“是‘渊傀’!”苏晚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意,“上古战场怨气、破碎神力、加上生灵血肉被强行糅合催生出的怪物!它没有完整意识,只有吞噬和破坏的本能!它在收集‘材料’!”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那怪物被和火焰击中,只是晃了晃,身上被打出几个坑洞,流出更多暗绿色汁液,但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它“头部”的漩涡转动加速,发出一种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吸吮声。
地上那些散落的骸骨碎片,以及周围倒伏树木的残骸,竟在这吸吮声中微微震颤,然后化作一股股灰白色的气流,被吸入漩涡之中。怪物身上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生长”、“修补”,填入了新的、扭曲的木质和骨肉纤维!
“它在吸收周围的‘物质’修复自己!”林焰喊道。
“打它的核心!那个漩涡!”顾昭然厉喝,终于拔出了腰间短剑。剑身出鞘的瞬间,亮起璀璨的金色符文光芒。
两名外勤队员更换了弹匣,换成了特制的、带有破魔符文的银弹。林焰也调整了火焰喷射器的输出,火焰从橘红色转为炽白。
苏晚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古老音节,周围空气中的水汽迅速凝聚,化作无数细小的、高速旋转的冰晶,悬浮在她身前。
杨不惑没有攻击手段。他死死盯着那个怪物,尤其是它“头部”的漩涡。他能“看见”,那漩涡的本质,是一大团混乱到极致的、互相冲突的“回响”被强行压缩、束缚在一起形成的“能量结”。正是这个“结”,在驱动这具胡乱拼凑的躯壳,并赋予它吞噬和再生的能力。
要破坏它,要么用绝对的力量将整个“结”连同躯壳一起湮灭,要么……找到这个混乱结构中最脆弱的那个“点”,那个让不同回响勉强维持平衡的“关键弦”,然后——
“问”断它。
就在顾昭然准备下令集火攻击的瞬间,那怪物动了。它没有扑上来,而是猛地扬起由数条融合手臂组成的“前肢”,狠狠砸向地面。
“轰!”
地面剧震,一股混合了泥土、碎石、腐朽植物和混乱能量的冲击波呈环形炸开!
顾昭然短剑地,金色光芒形成护盾挡住正面。苏晚的冰晶在身前结成冰墙。林焰和两名外勤队员被震得踉跄后退。
而杨不惑,在冲击波袭来的瞬间,没有选择硬抗或闪避。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迎着冲击波,向前踏出了一步。
同时,他将全部的精神力,凝聚成一道尖锐无比、直指本质的“诘问”,不是用嘴,而是用他的“存在”,狠狠“问”向了那个怪物头部漩涡深处,那维系着所有混乱回响脆弱平衡的、最关键的核心因果弦:
“凭什么——你们要‘在一起’?!”
“问”出口的刹那,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那怪物的动作僵住了。
它“头部”疯狂旋转的暗红漩涡,骤然停止。
漩涡深处,那无数混乱冲突、痛苦嘶吼的回响,出现了刹那的、绝对的“寂静”。
紧接着——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从怪物体内传来。
那被杨不惑“问”中的核心因果弦,断了。
平衡被打破。
“吼——!!!”
怪物发出了诞生以来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真正意义上的、充满了无尽痛苦和混乱的咆哮。它那胡乱拼凑的躯壳,从内部开始崩解。不同的组成部分——藤蔓、树枝、兽肢、人骸——之间那被强行糅合的“关联”被切断,它们开始疯狂地排斥、分离、自我湮灭。
暗红色的漩涡剧烈闪烁,然后“噗”地一声,像被戳破的气球般炸开。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股混乱的能量乱流和无数破碎回响的尖啸四散冲击。
怪物的躯壳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舞的灰烬和暗绿色汁液,淅淅沥沥地落下。
几秒钟后,原地只剩下一滩缓缓渗入泥土的污渍,和几块彻底失去活性、迅速风化腐朽的残渣。
密林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火焰燃烧灌木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顾昭然、苏晚、林焰,以及两名外勤队员,都怔怔地看着站在怪物“残骸”前几步之遥的杨不惑。
杨不惑背对着他们,身体微微晃了晃,然后缓缓转过身。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渗出一缕血丝,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顾昭然,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
“它死了。”
顾昭然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收起短剑。
“检查战场,快速补充,此地不宜久留。”他下令,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我们离目标,很近了。”
众人默默执行命令。两名外勤队员警惕地警戒四周。林焰和苏晚快速检查了一下自身状态和环境残留能量。
杨不惑走到一旁,靠着一棵大树坐下,闭上眼睛,平复着剧烈翻腾的血脉和几乎透支的精神力。刚才那一下“诘问”,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消耗巨大。若非“定弦戒”和“问心”玉的双重稳定,以及“凝神膏”的辅助,他可能已经晕过去了。
但他成功了。
他验证了沈清秋的教导,也验证了自己的路。
诘问之道,不仅能扰动现实,不仅能编织新弦,更能……直指本质,问断源。
苏晚走过来,递给他一小块用叶片托着的、淡蓝色的胶质物。“含着,能快速补充精神力和稳定血脉。我自己凝练的‘水精’。”
杨不惑接过,道谢,放入口中。胶质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温和的暖流,迅速滋养着他涸的识海和躁动的血脉。
“刚才……谢谢。”苏晚轻声说。
“应该的。”杨不惑说。
苏晚看着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抓紧恢复,前面……不会只有一只‘渊傀’。”
杨不惑点头。他当然知道。
刚才那怪物,不过是裂隙能量泄露、结合战场残骸催生出的“外围守卫”而已。
真正的考验,还在前面。
在那片被混乱回响笼罩的、吞噬了十五名精锐的——
深渊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