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铁山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黑暗中走出的年轻人,手掌微微收紧,但没敢动。
萧铁衣身后那十几个人可不是摆设。个个腰悬长剑,步履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为首的那个老者须发花白,眼神锐利得像鹰,手按在剑柄上,随时能出鞘。
“武林盟?”赵铁山眯起眼睛,“这是我铁剑门的私事,与武林盟何?”
萧铁衣走到沈清月面前,背对着她,面朝赵铁山。月光照在他脸上,浓眉大眼,笑容坦荡,像一座山挡在姐弟前面。
“沈姑娘的父亲沈大侠,当年与家父有旧。”萧铁衣的声音不紧不慢,“沈大侠去世后,家父一直想照拂其后人。今听闻有人要对沈家姐弟不利,特命我来接人。”
他顿了顿,笑容不减:“赵门主,给个面子?”
赵铁山盯着他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被炸得哭爹喊娘的山匪,脸色铁青。
“你来得倒巧。”他冷笑。
“确实巧。”萧铁衣点头,“我本来在山下客栈歇脚,听见这边有爆炸声,还以为是打雷。出来一看,嚯,好大的火光。赶过来就看见赵门主带着人围着一个姑娘和一个小孩,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打仗。”
沈哲趴在地上,耳朵还在嗡嗡响,但听到这句话,差点笑出声。
这人说话怎么跟说书似的?
赵铁山脸色更难看了。他扫了一眼地上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山匪,又看了看沈哲。
“这小子炸伤了我儿子,断了一条胳膊。”
“那确实该打。”萧铁衣认真点头,“不过赵门主,我听说事情起因是令郎带人去沈家抓人,被炸伤了。令郎上门抓人,沈公子正当防卫,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放屁!”赵铁山暴怒,“正当防卫有把人炸断手的?”
“那上门抓人有没有理?”萧铁衣反问。
赵铁山噎住了。
沈哲趴在地上,忍不住小声说:“这人嘴皮子比剑还利。”
沈清月蹲在他身边,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萧铁衣像是听到了沈哲的话,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小兄弟,你那些炸药挺厉害啊。我刚才在山下都听见响了,还以为是天雷劈山。”
沈哲不知道该不该接这话。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压火气。他看了看萧铁衣身后的人,又看了看自己这边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手下,终于一甩袖子。
“今天我给武林盟一个面子。”他冷冷地看着沈哲,“但你记住,这事没完。你断我儿子一条胳膊,我要你一条命。”
说完转身就走,五十多个人跟着他,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山林安静下来。
沈哲长出一口气,瘫在地上,全身像散了架。
“小兄弟,没事吧?”萧铁衣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有没有受伤?断胳膊断腿没有?”
“没……”沈哲有气无力,“就是被炸飞了,摔了几下。”
“被自己的炸药炸飞?”萧铁衣瞪大眼睛,“你这炸药敌我不分啊?”
沈哲:“……我下次改进。”
萧铁衣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沈清月站起来,朝萧铁衣抱拳:“多谢萧少侠出手相助。”
“别别别,叫我萧铁衣就行。”萧铁衣连忙摆手,“少侠什么的,听着像骂人。”
沈清月愣了一下,沈哲在地上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这人怎么一点武林盟少侠的架子都没有?
“沈姑娘,你们今晚不能待在这里了。”萧铁衣收了笑,正色道,“赵铁山这个人睚眦必报,今天放话走了,明天还会再来。我在山下镇上包了个客栈,你们先去歇一晚,明天跟我回问剑山庄。”
“问剑山庄?”沈清月皱眉。
“武林盟总坛。”萧铁衣解释,“家父想见见你们。沈大侠的后人,他不会不管的。”
沈清月犹豫了一下,看向沈哲。
沈哲想了想,小声说:“姐,我们现在也没地方去了。”
而且这个萧铁衣,看起来不像坏人。
虽然有点憨。
沈清月点点头:“那就麻烦萧少——萧公子了。”
“叫我铁衣就行。”萧铁衣大手一挥,“兄弟们,收拾一下,下山!”
—
山下的小镇叫云来镇,确实小,一条街走到头,总共就十几户人家。
萧铁衣包的客栈叫“悦来客栈”,沈哲看到招牌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果然是古代标配。
客栈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见萧铁衣带人回来,连忙迎上来:“萧公子回来了?这位是……”
“我朋友。”萧铁衣指了指沈清月和沈哲,“开两间上房,热水、饭菜都准备好。”
“好嘞!”老板笑眯眯地去了。
沈哲被沈清月扶着上了楼,进了房间,第一件事就是往床上一趴。
“活过来了……”他闷在枕头里,声音瓮瓮的。
“先别睡。”沈清月把他的手扒拉过来,检查伤口,“手上的纱布都脏了,换一下。”
她从包袱里翻出药瓶和净布条,重新给他上药包扎。沈哲趴在床上,由着她折腾。
“姐。”
“嗯?”
“那个萧铁衣,你认识?”
“不认识。”沈清月低头包扎,“但他说的沈大侠,应该是指父亲。父亲当年在武林中有些名望,可能跟萧盟主确实有交情。”
“那我们跟他走?”
“走。”沈清月系好布条,拍了拍他的手,“比我们自己跑安全。”
沈哲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姐,你说萧盟主见我们,是真心帮忙,还是图什么?”
沈清月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明了?”
“被炸开窍了。”
沈清月没忍住,笑了一下。那是沈哲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她笑,眉眼弯弯的,像月牙。
“图什么,见了才知道。”她说,“但至少比铁剑门好对付。”
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姑娘,沈兄弟,我让人送了热水和饭菜,方便进来吗?”是萧铁衣的声音。
沈清月去开门,萧铁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个提热水,一个端饭菜。
“放桌上就行。”萧铁衣指挥伙计把东西放下,然后看着沈哲,“小兄弟,你身上的伤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皮外伤,不碍事。”沈哲坐起来,闻到饭菜香味,肚子咕咕叫。
萧铁衣听见了,哈哈大笑:“饿了是吧?先吃先吃,吃完再说。”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姐弟俩吃饭。
沈哲饿坏了,端起碗就往嘴里扒,吃相相当难看。沈清月比他斯文得多,一口一口慢慢吃,但速度也不慢。
萧铁衣托着下巴看他们吃,忽然说:“沈姑娘,你弟弟吃东西的样子,跟饿了三天的野猫似的。”
沈哲差点喷饭。
沈清月筷子顿了一下,面无表情:“他确实饿了三天。”
“我说的没错嘛。”萧铁衣咧嘴笑,“小兄弟,慢点吃,别噎着。”
沈哲努力咽下嘴里的饭,灌了一口水:“萧大哥,你到底是来救我们的,还是来看我们吃饭的?”
“都有。”萧铁衣理直气壮,“家父让我来接人,没说不让看吃饭。”
沈哲无语了。
这人到底是武林盟少侠还是街溜子?
吃完饭,萧铁衣让人收了碗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金创药,上好的。比沈姑娘那个黄粉效果好。”他朝沈清月挤挤眼,“别省着,用完了我那儿还有。”
沈清月看了他一眼,把瓷瓶收起来:“多谢。”
“不客气。”萧铁衣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小兄弟。”
“嗯?”
“你那炸药,能教教我吗?”
沈哲愣了一下:“你想学?”
“想。”萧铁衣两眼放光,“我刚才在山上看了,那几个被炸翻的山匪,惨是惨了点,但效果是真好啊!要是能用在正道——”
“萧公子。”沈清月打断他,声音不冷不热,“我弟弟还伤着。”
“哦对对对。”萧铁衣连忙摆手,“不急不急,以后再说。你们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赶路。”
他关上门走了。
沈哲和沈清月对视一眼。
“这人……”沈哲斟酌了一下用词,“挺直接的。”
“是挺直接。”沈清月把金创药放进包袱里,“睡吧。”
—
半夜,沈哲被渴醒了。
他摸黑爬起来找水喝,摸到桌上的茶壶,灌了两口凉茶,舒服多了。
窗外有说话声,很轻,但夜里安静,能听清。
“公子,赵铁山的人撤了,但留了几个眼线在山口。”
“让他们盯着,别管。”是萧铁衣的声音,“明天我们走大路,让他们看着我们走。”
“公子,盟主让我们接人,但没说要把人带回山庄。二长老那边——”
“二长老怎么说我担着。”萧铁衣的声音忽然变了,没了白天的憨厚,多了几分冷硬,“沈大侠的女儿,不能落在赵铁山手里。这是我爹欠沈家的。”
“可是……”
“没有可是。”萧铁衣说,“去睡吧。”
脚步声远去。
沈哲靠在窗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这个萧铁衣,白天像个憨憨,晚上倒像个少侠了。
他回到床上躺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萧铁衣说“这是萧家欠沈家的”。欠什么?父母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萧铁衣在楼下喊:“沈姑娘,沈兄弟,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沈哲被这声吼吵醒,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推开窗户,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萧铁衣站在楼下院子里,抬头看见他,笑着挥手:“小兄弟,下来吃早饭!老板蒸的包子,可好吃了!”
沈哲看着他灿烂的笑脸,心想这人是真的精力旺盛。
下楼的时候,沈清月已经在吃早饭了。萧铁衣坐在她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沈清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沈哲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很足,确实好吃。
“小兄弟,昨晚睡得好吗?”萧铁衣问。
“还行。”
“那吃完我们就出发。”萧铁衣指了指门外,“马车备好了,路上大概要走三天。”
“三天?”沈哲皱眉。
“问剑山庄在江北,要翻两座山。”萧铁衣解释,“不过路好走,你们坐车上就行。”
吃完早饭,萧铁衣安排人收拾行李。沈清月把包袱放进马车,转身看见沈哲站在客栈门口,盯着街对面的一个摊位发呆。
“怎么了?”
“姐。”沈哲指了指那个摊位,“那是卖什么的?”
沈清月看了一眼:“硝石。镇上有人做烟花,硝石是原料。”
沈哲的眼睛亮了。
“我想去看看。”
沈清月拉住他:“你又要搞那个?”
“就看看。”
他挣脱姐姐的手,跑到摊位前。摊主是个老头,面前摆着几个麻袋,里面装着灰白色的粉末。
“老人家,硝石怎么卖?”
老头看了他一眼:“五十文一斤。”
沈哲摸了摸口袋——空的。他回头看向沈清月。
沈清月叹了口气,走过来,掏出几文钱:“来半斤。”
老头称了半斤硝石,用纸包好递过来。沈哲接过来,像抱着宝贝一样。
萧铁衣凑过来:“这是做炸药的?”
“嗯。”沈哲打开纸包看了看,还行,比山里挖的好。
“我给你买十斤。”萧铁衣说着就要掏钱。
沈哲连忙拉住他:“不用不用,半斤够了。”
“够吗?”
“够了。”沈哲把硝石小心地塞进包袱里,“再多我怕把马车炸了。”
萧铁衣哈哈大笑。
沈清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两个,叹了口气。
“走吧。”她说。
马车出了云来镇,沿着官道往北走。
沈哲靠在马车里,抱着包袱,闭着眼睛想事情。硝石有了,硫磺和木炭可以再找,配方可以再优化,威力还能再提高。
下次再遇到赵铁山,不会这么狼狈了。
马车颠了一下,他的头撞在车壁上,疼得龇牙。
“没事吧?”沈清月问。
“没事。”
“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把炸药做得更好。”
沈清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哲。”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沈哲愣了一下:“什么?”
“以前的你,连只鸡都不敢。”沈清月看着他,眼神复杂,“现在你炸人,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哲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姐,我不是你弟弟,我是穿越来的”。
“人总要变的。”他说,“不变,就得死。”
沈清月看了他很久,最后轻轻说:“变可以,别变太多。”
“什么意思?”
“别变成你不认识的人。”
沈哲沉默。
马车外面,萧铁衣骑着马跟在旁边,探过头来:“聊什么呢?”
“没什么。”沈清月说。
“小兄弟,你那个炸药——”萧铁衣又开始了。
“萧大哥。”沈哲打断他。
“嗯?”
“你一个武林盟少侠,对炸药这么感兴趣,不怕被人说?”
萧铁衣哈哈大笑:“怕什么?好东西就是好东西,管它是什么做的。再说了,我觉得你那些东西,比什么武功秘籍厉害多了。”
沈哲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也没那么厉害……”
“谦虚什么!”萧铁衣拍了拍车窗,“我可是亲眼看见的,三四十个山匪,被你一个人炸得哭爹喊娘。我练了十几年剑,也没这效率。”
沈清月在旁边淡淡地说:“所以他炸完自己也趴下了。”
沈哲:“……”
萧铁衣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沈姑娘说得对!小兄弟,你得先把自保的问题解决了,别每次都把自己炸飞。”
沈哲脸一红:“下次改进。”
“行,我等着看。”萧铁衣一夹马腹,跑到前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