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鸢开始数台阶。
从宿舍到画室,一百三十七级。从画室到图书馆,八十九级。从图书馆到玫瑰楼,六十四级。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数,只是走在路上的时候,如果不数点什么,她的脑子就会被别的东西占满。被一双黑色的眼睛,被一句“开了告诉我”,被手背上那一小块被衣袖碰过之后热了很久的皮肤。
她数了三天。一百三十七,八十九,六十四。数字是安全的,不会变,不会让她心跳加速。
但走到玫瑰楼门口的时候,她还是会停下来。不是去找苏妄,只是停下来。站十秒,或者二十秒,然后继续走。她告诉自己这是在数台阶,只是中途停了一下。但每次停下来的时候,她都会抬头看三楼最东边的窗户。窗帘有时候拉着,有时候开着。开着的时候,她能看到房间里没有人。
今天窗帘是拉着的。她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关着的窗户,站了大约十五秒。然后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没有回头。脚步声近了,从她身边经过。不是苏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戴着耳机,背着书包,匆匆走过。
傅清鸢的手指在包带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她转身往画室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画室里,温知予在等她。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张速写,铅笔画的,全是手。握笔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碰着桌沿的手。
“你最近只画手?”傅清鸢问。
“嗯。”温知予没有抬头,笔还在动,“手不会撒谎。脸会。”
傅清鸢走到自己的画架前。那扇蓝色的窗户还在,门缝里的金色在阴天的光线下不那么亮了,但还在。她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拿起笔,没有蘸颜料,笔尖悬在门缝前面。
“你见过苏妄吗?”她问。
温知予的笔停了一下。“昨天。在湖边。”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在看书。”
“什么书?”
“没看清。好像是诗集。”
傅清鸢的笔尖在画布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白点,像远处的星星。
“她每天都坐在湖边?”她问。
“最近是。下午三点到五点。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傅清鸢没有说话。她蘸了普蓝,在那个白点旁边画了另一颗星星。两颗,靠得很近。
“你想去找她。”温知予说。不是问句。
傅清鸢的笔停了。“没有。”
“那你为什么问这么多?”
傅清鸢没有回答。她把笔放在水桶里,笔尖碰到水面的声音很轻,但她觉得很大。
温知予放下自己的笔,转过身看她。傅清鸢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温知予在看她。那种目光她认识——不是审视,是等待。和她在画布前等颜料的时候一样,不急,但一直在。
“你怕什么?”温知予问。
傅清鸢的手指攥紧了画笔的杆。“我怕的东西很多。”
“说一个。”
傅清鸢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知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怕我走过去的路上,她不在。”
温知予没有说话。她转回去,继续画自己的手。画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
下午三点十分,傅清鸢站在宿舍门口。阳光很好,湖面上有风。从宿舍到湖边那条长椅,要经过一条石板路,走大约四分钟。她在门口站了两分钟,然后开始走。
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她怕到了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怕苏妄在看书,她坐下来,沉默,然后站起来走掉。她怕苏妄不在,长椅空着,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个找不到理由的人。
她走了六分钟。到湖边的时候,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苏妄。是一个老头,戴着渔夫帽,在钓鱼。鱼竿支在湖边,线垂在水里,浮标一动不动。
傅清鸢站在远处,看着那张空了一半的长椅。老头占了一边,另一边空着。她可以坐过去。但她没有。她站在那里,看着湖面,看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因为她看到了苏妄。
苏妄从对面的路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黑色毛衣,头发散着,步伐稳定,不急不慢。她看到傅清鸢的时候,脚步没有变,表情没有变,什么都没有变。但她的目光在傅清鸢脸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
“来找我的?”苏妄问。
傅清鸢的心跳很快。但她没有低头。“散步。”
苏妄点了点头。她从傅清鸢身边走过,走向湖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长椅有人了。那边还有一张。”
她用下巴指了指另一边。湖的东侧,还有一张长椅,在柳树下面,阴凉里,没人。
傅清鸢站在那里,看着苏妄走向湖边。她在老头旁边那张长椅的空位上坐下来,翻开书,开始看。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翻了一页,动作很慢,不急不慢。
傅清鸢转身,往东边走。走到柳树下面的长椅,坐下来。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的苏妄是侧脸。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不是纯黑的,是墨绿色的。她的侧脸很安静,像一幅画了很久的画。
傅清鸢坐在那里,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苏妄也没有。两个人坐在同一片湖边,隔了大约五十米。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草的青气。
傅清鸢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只知道,她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一个人的侧脸。这件事不对。她不应该这样。她有未婚夫,有家族,有所有被安排好的路。她不应该坐在一张长椅上,隔着五十米的距离,看一个女人的侧脸。
但她没有站起来。她坐着。风把苏妄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傅清鸢看着那个动作,看了很久。
苏妄翻了一页书。然后她抬起头,往傅清鸢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转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隔着五十米,傅清鸢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觉得苏妄在看她。也许只是错觉。也许苏妄在看湖,在看山,在看风。但傅清鸢觉得她在看自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她松开手指,看着掌心。掌心里有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浅浅的,红红的。
她把手翻过去,手背朝上。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但有一小块地方,她觉得是热的。和几天前苏妄的衣袖碰到的那一小块,是同一个地方。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远处的教堂钟声敲了四下。苏妄合上书,站起来,沿着湖边走了。她没有经过傅清鸢坐的地方,走了另一条路。走了几步,她抬了抬手。不是挥手,只是抬了一下,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也许是湖,也许是风,也许是那棵柳树。也许什么都不是。
傅清鸢坐在长椅上,看着苏妄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黑色毛衣,黑色头发,步伐稳定,不急不慢。
她站起来,往画室走。走到画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湖边。长椅空了。老头走了,苏妄走了。只有湖,只有风,只有柳树的影子在水面上晃。
她推开门,走进画室。站在画布前,看着那扇蓝色的窗户。门缝里的金色在黄昏的光线下变成了橘红色,像落。
她拿起笔,蘸了橘红。在门缝里加了一笔。很轻,很短,像一道光从门后面照出来。画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着那扇门。门还是关着的,但光更亮了。亮到她觉得那扇门随时会打开。
她把笔放下,走到窗前。窗外,玫瑰楼三楼最东边的窗户亮着灯。苏妄在房间里,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她的影子在墙上移动。
傅清鸢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只知道,她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不是思考时的敲,是一种更轻的、更慢的敲。像在敲门。敲一扇她不敢推开的门。
门没有开。影子还在墙上移动。
她转身,走出画室。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灯还亮着。她走过温知予的画室,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她走过楼梯口,台阶往下延伸,一阶一阶,消失在黑暗里。
她突然想数台阶。从画室到宿舍,多少级来着?她忘了。一百三十七?还是更少?她记不清了。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些台阶。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走到画室门口,推开门,站在画布前。拿起笔,在门缝里又加了一笔金色。很亮,很细,像一针。
她放下笔,关了灯,走出画室。
这一次她没有数台阶。
她走在黑暗里,只有走廊尽头的灯照着。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后面,像一个不敢靠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