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衍在玫瑰学院的名声很稳定——稳定地烂。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湘省首富的独孙,也知道他除了花钱什么都不会。他开一辆哑光黑的保时捷进出校门,副驾上每周换一个女生,金发的、棕发的、黑发的,没有一个重复。教授点名他不到,作业他不交,考试他低空飘过。他活成了一个完美的纨绔子弟模板,好到连他父亲都懒得骂他了。
但苏妄来之后,他的车开始停在车库。副驾上的女生也不见了。不是刻意的,是没兴趣了。那些女生在他面前笑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苏妄坐在食堂角落里吃沙拉的样子。不急不慢,每一口嚼十四下。他数过。数完之后他骂了自己一句,然后第二天又数了一遍。
奥斯卡注意到了。“你最近不对劲。”
“哪里?”
“你不出去玩,不喝酒,不去派对。你连车都不开了。”
陆则衍把腿翘在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懒散。“最近没心情。”
“什么心情?”
“管那么多嘛。”他把笔扔到桌上,站起来走了。奥斯卡看着他的背影,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陆则衍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从这扇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图书馆一楼靠窗的位置。苏妄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面前摊着一本书。他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她不好看——不对,她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人想看的好看。是一种你不看也行,看了就移不开眼的好看。他说不清楚。
周四下午,马术课。陆则衍本来不打算去,他骑马的技术一般,也没什么兴趣。但他听说苏妄选修了这门课,而且爱德华·德·蒙福特那匹没人骑得了的弗里斯兰被她驯服了。他到了马场的时候,苏妄刚骑完一圈,从马背上翻下来。动作很轻,左手抓鬃毛,右手按马背,一条腿直接跨过去,没有用马镫。
菲利普教练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陆则衍认识菲利普三年,从来没见过他脸上出现那种表情——不是惊讶,是敬畏。
“你之前在哪里骑的马?”菲利普问。
“很多地方。”
“骑了多久?”
苏妄没有马上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匹黑色的弗里斯兰,马正低着头,蹭她的肩膀。像一只猫。
“很久。”她说。
陆则衍站在马厩门口,靠着门框,双手在口袋里。苏妄牵着马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你也要骑?”她问。
“不骑。来看的。”
苏妄点了点头,把马牵进隔间。她解笼头的时候,动作很慢,手指在马的脸上停了一下。那匹马闭上了眼睛。
陆则衍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你跟谁学的骑马?”
“没跟谁学。”
“自学的?”
“不算学。只是骑了很多次。”
“多少次?”
苏妄把笼头挂好,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像那种老房子的窗户——你知道里面很深,但看不到底。
“多到不需要数。”
她从陆则衍身边走过,出了马厩。陆则衍站在原地,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香水,是草和风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但很好闻。
他走出去的时候,苏妄已经走远了。他站在马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黑色马裤,黑色马靴,头发散着,被风吹起来。他看了很久,直到她消失在主楼的门里。
奥斯卡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什么呢?”
陆则衍收回目光。“没看什么。”
“你最近总说‘没看什么’。”奥斯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主楼的方向,“是那个转学生?”
陆则衍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走,喝酒去。”
“你刚才不是说没心情?”
“现在有了。”
奥斯卡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两个人走向停车场。陆则衍打开车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马场。马场空了,只有菲利普在收拾鞍具。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草的味道。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保时捷的发动机轰鸣了一声,他挂挡,踩油门,车冲出了停车场。奥斯卡坐在副驾上,抓紧了扶手。“你开慢点。”
陆则衍没理他。车开上了环湖路,湖面在右边,阳光碎成一片金色。他开得很快,快到风灌进来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但他没有关窗。风打在脸上,很疼,但能让他不想别的事。
开到对岸的法国小镇,他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两烟,递给奥斯卡一。奥斯卡不抽烟,但接过来夹在手指上,没点。
“你查过她吗?”陆则衍问。
“谁?”
“你知道谁。”
奥斯卡沉默了一会儿。“查过。查不到。她的档案是空的。”
“空的?”
“连名字都是入学那天才录入系统的。之前的记录全是空白。出生、学历、家庭——什么都没有。”
陆则衍吐了一口烟,看着湖面。烟被风吹散了,他手里的烟灰落在大腿上,他没弹。
“还有呢?”
“她的护照签发期是1952年。”
陆则衍的手指停了。“1952年?”
“嗯。但她看起来二十岁。”
陆则衍把烟掐灭在车门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印子。
“你不觉得奇怪?”奥斯卡问。
“奇怪的事多了。”陆则衍重新发动引擎,挂挡,倒车。车头调转方向,往学院开。这一次他开得很慢。慢到奥斯卡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
“你开三十码。”
陆则衍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二十八码。他踩了一脚油门,车窜到了六十,然后又慢下来。
“你刚才说她的护照是1952年的。”他说。
“嗯。”
“那是七十多年前。”
“嗯。”
陆则衍没有再说话。车开回学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把车停好,让奥斯卡先走,自己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仪表盘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没有焦点。
他下了车,没有回宿舍,往湖边走去。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黑色毛衣,头发散着,看着湖面。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你每天都来这里?”他问。
苏妄没有看他。“不一定。”
“今天为什么来?”
“月亮好。”
陆则衍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云。厚厚的,灰的,把整个天空都遮住了。
“没有月亮。”他说。
苏妄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湖面。陆则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湖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黑色的水和远处对岸的灯光。
“你刚才说月亮好。”他说,“天上没有月亮。”
苏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重,但陆则衍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不是被看到了什么秘密,是被看到了他这个人。他坐在湖边,假装看月亮,其实在看她。她什么都知道。
“你来这里不是看月亮的。”苏妄说。
陆则衍没有说话。
“你是来看我的。”
陆则衍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你一直这么直接?”
“不直接的话,你要坐多久?等月亮出来?今晚没有月亮。”
陆则衍看着她的侧脸。月光没有,路灯的光从后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
“你怎么知道今晚没有月亮?”
“天气预报说的。”
陆则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纨绔子弟的笑,是一种被逗乐了的、真实的、有点傻的笑。
“你查天气预报?”他问。
“手机上就有。不用查。”
陆则衍笑得更厉害了。他笑了大约十秒,然后停下来,看着苏妄。她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弧度。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小片水。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来看你的。”陆则衍说,“是。”
苏妄看着他。
“我就是来看你的。”他的声音突然不懒了,不油了,不装了。很平,和平时在食堂里跟人吹牛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来。”
苏妄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你看完了。我走了。”
陆则衍坐在长椅上,抬头看着她。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湖面上的光。
“你一直这样?”他问。
“什么样?”
“不想跟任何人靠近。”
苏妄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
“不是不想。”她说,“是没必要。”
她转身走了。陆则衍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黑色的毛衣,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他看着她走了很远,远到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他松开手,掌心里有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红红的,浅浅的。
他站起来,往宿舍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湖边。长椅空了。只有风,只有湖,只有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晃。
他拿出手机,翻到奥斯卡的对话框。“她1952年的护照,是在哪个口岸入境的?”
奥斯卡回得很快。“云南。一个边境口岸。三年前就关闭了。”
陆则衍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他站在石板路上,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很凉。他想起苏妄说“不是不想,是没必要”时的语气。不是拒绝,不是冷漠,是陈述。像在说“水是凉的”或者“天是黑的”。她不是在推他走,她是在说——她不需要任何人。
但他还是想靠近。这让他觉得自己很蠢。他是陆则衍,湘省首富的独孙,所有人眼里除了花钱什么都不会的纨绔子弟。他不应该想靠近任何人。他应该坐在保时捷的驾驶座上,副驾上坐着一个不同的女生,音响开到最大,开过环湖路,让所有人都听到他的引擎声。
但他现在站在湖边,风很凉,他的车在停车场落了一层灰。他看着苏妄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