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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盛炽发现自己站在书店门口不敢进去,是在蓝色笔记本送出去之后的第二天。

他提前到了,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书店的门关着,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清里面。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杯茶——草莓味和原味,跟过去二十多天一模一样。

但他就是推不开那扇门。

他在怕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怕她还没有写,怕她写了但他不该看,怕她写了关于他的东西而他看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许怕她什么都没写,怕那片空白意味着她什么都不想对他说。也许怕一切照旧,怕她依然坐在柜台后面,头也不抬地说一句“你来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也许他最怕的是——一切照旧。因为一切照旧意味着他做了那么多,看了两本书,学会了数三下,送了一个笔记本,但什么都没有改变。她还是那个缩在壳里的蜗牛,他还是那个站在壳外面不知道怎么敲门的人。

他在门口站了大约三分钟。

路过的行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一个高个子的少年,穿着深蓝色的T恤,手里提着两杯茶,站在一家还没开门的小书店门口,表情像是在参加一场很重要的考试。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风铃响了。

柜台后面,温嘉禧抬起头。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小巧的耳朵和一截白皙的脖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白色T恤的布料照得近乎透明。

她看了他一眼。

不是那种“你来了”的确认,也不是那种“你怎么这么早”的意外。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很轻的、带着一点闪烁的目光。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早。”她说。

“早。”盛炽走到柜台前,把茶放下,坐下。他的目光扫过桌面——她的书在左边,她的水杯在右边,她的手机在书上面。蓝色笔记本不在。

他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

“你今天来早了。”温嘉禧说。

“不堵车。”

“你每天都说不堵车。”

“今天真的不堵。”

温嘉禧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翻了一页书。但盛炽注意到,她翻页之前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差十分。她大概在等他问“你怎么也在”——平时他三点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但今天他提前了二十分钟,她居然也在。这意味着她来得比平时更早。

她也在提前。

这个发现让盛炽的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暖意。不是心动的暖,是那种——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在提前的暖。原来她也在等。虽然她不会说“我在等你”,虽然她只会说“你来了”,但她提前到了,这就是她的表达方式。

沉默了一小会儿,温嘉禧突然开口了。

“笔记本我放在家里了。”

盛炽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嗯。”他说,语气随意,好像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

“没有带过来。”

“嗯。”

“第一页还是空白的。”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温嘉禧抬起头,看着他。

盛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紧张,一点试探,还有一点——他不太确定是不是——调皮。她很少露出这种表情,她大部分时候都是安静的、平淡的、看不出情绪的。但此刻,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

“会。”他说。

“那你说。”

“说什么?”

“随便。”

盛炽想了想。“你今天的茶,我换了新口味。”他说。

温嘉禧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杯。“草莓味,跟以前一样。”

“不一样。以前是A家的,今天是B家的。”

“有区别吗?”

“你喝喝看。”

温嘉禧拿起茶,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品了品,咽下去。“差不多。”她说。

“差很多。B家的更甜。”

“我不喜欢太甜的。”

“我知道。”盛炽说,“所以我让他们少放了糖。”

温嘉禧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尝尝是不是比以前那家好喝。”盛炽的语气里有一点得意,但他在努力不让那个得意太明显。

温嘉禧又喝了一口,这次她喝得慢了一些,像是在认真地分辨味道。“好像是好喝一点。”她说。

“那就行。”盛炽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他没有藏,因为他低着头,她看不到。

温嘉禧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感觉到的。她能感觉到他在笑,那种“我做对了一件事”的笑,像一个考了一百分的孩子,嘴上不说,但尾巴已经翘到天上去了。她的嘴角也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住。

不要笑。她在心里说。不就是换了一家茶店吗?有什么好笑的?

但她还是想笑。

那天下午,书店里来了一个让盛炽意想不到的人。

苏晚晴。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得很急,因为她推门的力气很大。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书店,目光落在盛炽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温嘉禧身上,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好啊,”苏晚晴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温嘉禧,“你跟我说你在打工,没时间陪我逛街。结果你在这里——”

她看了一眼盛炽。

“——看书?”

温嘉禧的耳朵红了。“我确实在打工。”

“打工的时候对面坐着一个人陪你?”

“他是来看书的。”

“他?”苏晚晴看了盛炽一眼,“他看书?”

盛炽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苏晚晴。“我看书怎么了?”

“你?看书?”苏晚晴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盛炽,你上次完整地看完一本书是什么时候?”

“上周。”

苏晚晴愣住了。“真的?”

“真的。”盛炽把桌上的书翻到封面,展示给她看,“这是第三本。”

苏晚晴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盛炽,又看了看温嘉禧。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八卦,有好奇,有一点“我早就知道了”的得意。

“行,”她说,“你们继续看书。我就是路过,来看看嘉禧。”

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温嘉禧旁边,开始跟她聊天。聊的是女孩子之间的话题——衣服、化妆品、苏晚晴最近在追的男生。温嘉禧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回应一两句,声音很轻。

盛炽坐在对面,假装看书,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听到了每一个字——苏晚晴说“那个男生好帅”,温嘉禧说“嗯”;苏晚晴说“但他不回我消息”,温嘉禧说“那就算了”;苏晚晴说“你怎么每次都这么说”,温嘉禧说“因为本来就是这样”。

他注意到,温嘉禧跟苏晚晴说话的时候,比跟他说话的时候更放松。她的声音没有那么紧,表情没有那么克制,偶尔还会笑——那种真正的、不加掩饰的笑,眼睛弯起来,脸颊上出现一个浅浅的酒窝。

这个发现让他有一点失落。他以为她已经在他面前放松了,但她没有。她在苏晚晴面前才是真正的放松——想说什么说什么,想笑就笑,不用计算每一句话的分寸,不用害怕说错了什么。而在他面前,她还是会紧张,还是会犹豫,还是会把一些话咽回去。

但他没有让失落表现出来。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看书”。

苏晚晴坐了大约半个小时,然后站起来准备走。临走之前,她把温嘉禧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盛炽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温嘉禧的耳朵越来越红,最后推了苏晚晴一把,说“你快走吧”。

苏晚晴笑着走出书店,风铃响了一串欢快的声音。

温嘉禧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

“她说什么了?”盛炽问。

“没什么。”

“你脸红了。”

“没有。”

“有。”

“盛炽。”温嘉禧抬起头,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点恼羞成怒,“你再看书。”

盛炽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忍住了笑。“好。”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他知道苏晚晴说了什么。大概就是“他是不是在追你”“你是不是喜欢他”之类的话。不然温嘉禧不会脸红成那样。

他想知道答案。但她不会说。所以他不会问。

数三下。不问。

下午四点半,书店里来了一对父女。小女孩大约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拿着一本绘本,蹦蹦跳跳地走到柜台前。

“姐姐,”她把绘本举过头顶,“这本书多少钱?”

温嘉禧弯下腰,跟她平视。“我看看。”她接过绘本,翻到封底,看了一眼价格,“二十八块。”

小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皱皱巴巴地团在一起。她把零钱放在柜台上,认真地数了数。“我有十九块。”她抬起头,眼睛很大,里面有一点委屈,“不够。”

温嘉禧看着那把零钱,又看了看小女孩。“没关系,”她说,“我给你打折。”

“真的吗?”

“真的。”

温嘉禧收了十九块钱,把绘本装进袋子里,递给小女孩。小女孩接过袋子,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谢谢姐姐!”她转身跑向门口,爸爸跟在后面,冲温嘉禧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父女俩走出书店,风铃响了。

盛炽看着温嘉禧。“你给人家打折,老板不说你?”

“不说。”

“为什么?”

“因为——”温嘉禧把十九块钱放进收银机里,“老板以前说过,书是给人看的,不是给钱看的。能卖就卖,不能卖就送。”

盛炽沉默了一下。“你老板是个好人。”

“嗯。”

“你也是。”

温嘉禧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盛炽。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随口一说的客气,是那种——他真的这么认为的认真。

“我只是打了个折。”她说。

“你每天在这里整理书架,帮人找书,给小朋友打折,陪老人家聊天。”盛炽说,“你做的这些事,比大多数人做的都有用。”

温嘉禧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耳朵红了。

盛炽看着她的耳朵,觉得自己大概是说对了什么。他不太会夸人,他从小到大就不需要夸人——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有人夸他。但当他想夸一个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少得可怜。“你真好”“你真善良”“你真好看”——这些词太轻了,太薄了,像一张纸,包不住他想表达的东西。

他想说的是——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吵。

但他说不出口。太肉麻了。

所以他只是“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

晚上,盛炽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震动了,是温嘉禧的消息。

“今天苏晚晴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盛炽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他打了一行字:“她说什么了?”

发送。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她说你在追我。”

盛炽盯着这六个字,心跳加速。她直接说出来了。没有绕弯子,没有用“她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来含糊过去。她直接说——“她说你在追我。”

她在问。她在试探。她在把球踢到他这边,看他怎么接。

如果他否认,她会松一口气,然后退回到安全距离。如果他承认,她会紧张,会害怕,也许会跑得更远。但如果他什么都不说,她会更不安——沉默是最让人不安的答案。

盛炽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想起顾行舟说的“数三下”,但他已经数了三十下了,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对他来说很长。

“她说得对。也不全对。对的部分是,我确实每天去书店,确实给你买茶,确实想跟你待在一起。不对的部分是,‘追’这个字听起来像是在做一件有目的的事情。但我没有什么目的。我就是想跟你待在一起。没有别的原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口上,闭上眼睛。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手机都在跟着震动。

过了很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手机震动了。

他翻过手机,看到温嘉禧的回复。

“我知道。”

三个字。

没有否认,没有拒绝,没有“但是”。只有三个字——“我知道。”

盛炽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她说她知道。她知道他每天去书店不是因为爱看书,知道他在努力走进她的世界,知道他的茶、他的笔记本、他的“数三下”都是因为什么。她都知道。

知道,但没有跑。

这就是她的回答。

盛炽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涸的河流。但今晚他觉得那道裂缝没那么难看了。也许是因为——他终于知道,她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笑得很傻,像一个被告知“你的秘密我早就知道了,但我没有告诉别人”的孩子。

第二天,盛炽到书店的时候,温嘉禧正在跟一个老说话。老大约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养生书。

“小姑娘,这个位在哪里?”老指着书上的一个图。

温嘉禧走过去,弯下腰,指着老的肩膀。“在这里,肩井。经常按一按,对颈椎好。”

“你帮我按按?”

温嘉禧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老的肩膀上按了几下。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疼她。

“对,就是这里。”老笑了,“你手劲不大,但位置准。”

温嘉禧收回手,耳朵有一点红。“我看过一些中医的书。”

“好孩子。”老拍了拍她的手,“你有空来我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不用了,,您太客气了。”

“要的要的。”老拿起书,走向柜台,“多少钱?”

温嘉禧报了价格,老付了钱,转身走出书店。经过盛炽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她说,“你天天来,是来看书的还是来看人的?”

盛炽愣了一下。“看书的。”他说。

老笑了,笑得露出了几颗金牙。“骗人。你看人的时候比看书的时候多。”

盛炽的耳朵热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没办法反驳。老说得对。他确实看人的时候比看书的时候多。他以为没有人注意到,但老人家眼睛毒,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老拍了拍他的手臂,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姑娘好,你别欺负她。”

“我不会。”盛炽说。

“那就好。”老笑着走了。

盛炽走到柜台前,坐下来。温嘉禧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她大概也听到了老的话。

“那个经常来?”盛炽问。

“嗯,每周三。”

“你每次都帮她按肩膀?”

“有时候。”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温嘉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对谁好,”她说,“是别人对我好,我就对别人好。”

“那个对你好了?”

“嗯。她每次来都给我带吃的。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自己做的糖。”

盛炽看着她,心里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她是一个别人对她好一分,她就还十分的人。但前提是——别人要先对她好。她不会主动去靠近任何人,但如果有人靠近她,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她的回应不大,不明显,不轰轰烈烈。可能只是一杯茶,一个笔记本,一句“你来了”。但她记住了每一个人对她的好,记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不会忘记。

他突然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买茶、送笔记本、每天来书店——她全部都记得。她记得他换了茶店,记得他买了蓝色笔记本,记得他说过“那碗面让他觉得过去是真的存在过的”。她只是不说。她不是一个会用语言表达感激的人,但她用别的方式——她提前到了,她说了“我知道”,她在他面前放松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对她来说,一点点已经是很大的步了。

“温嘉禧。”他说。

“嗯?”

“那个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什么话?”

“就是——”他顿了一下,“她说我看人的时候比看书的时候多。”

温嘉禧低下头,翻了一页书。“她说得对。”她说,声音很轻。

盛炽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她没有抬头,“她说得对。”

盛炽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疼,是那种——被确认的、被看见的、被回应的感觉。他以为她不会承认,以为她会假装不知道,以为她会用沉默来模糊掉这件事。但她没有。她说“她说得对”。她承认了。承认他在看她,承认她注意到了,承认——她知道他在看她,但她没有让他停止。

她在说——你可以看。

盛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茶喝了一口。原味的,太甜了——不对,他从来不喝原味的,这是她的草莓味。他拿错了。

“你拿错杯子了。”温嘉禧说。

盛炽低头一看,手里果然是她的杯子。杯身上有她用指甲刻的一个小小的“福”字——她什么时候刻的?他没有注意到。

“哦。”他把杯子放回去,“拿错了。”

温嘉禧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她没有换杯子,也没有擦杯口。她就那么直接喝了——他喝过的那个位置。

盛炽看着她的嘴唇碰到杯口,碰到他嘴唇碰过的地方,觉得自己的大脑短路了。她知不知道那上面有他的口水?她知不知道这等于间接接吻?她知不知道——她应该知道的。她那么细心,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换了茶店,知道他看人的时候比看书的时候多,知道他拿错了杯子。

她知道。

但她还是喝了。

温嘉禧放下杯子,继续看书,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她没有看盛炽,她的目光牢牢地钉在书页上,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盛炽看着她红透的耳朵,看着她发抖的手指,看着她嘴唇碰过的杯口,突然觉得——也许,也许她不是不知道。也许她知道,但她没有换,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拒绝。

她在用她的方式说——我不介意。

盛炽低下头,翻开书。但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一个画面——她拿起他喝过的杯子,嘴唇碰到杯口,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喝自己的水。但她耳朵红了。

她在假装自然。

她在假装不紧张。

她在假装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但对他来说是很大的事情。大到他的心脏在腔里擂鼓,大到他的手在发抖,大到他把书拿反了都没有发现。

“你的书拿反了。”温嘉禧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盛炽低头一看,书确实是反的。他把书转过来,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他说,“我在练习倒着看。”

温嘉禧沉默了一秒。“你骗人。”

“我没有。”

“有。”

“没有。”

“盛炽。”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那种藏不住的笑意,从嘴角跑到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葡萄。

“你的书拿反了。”她说,“你的耳朵红了。你的手在发抖。你拿错了我的杯子。你现在说你在练习倒着看书。”她一样一样地数,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他心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在紧张。”她说。

盛炽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说得对。他在紧张。他紧张得要命。因为他刚才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让他的杯子碰了她的杯子,让他的嘴唇碰了她的嘴唇碰过的地方,让他的心跳暴露在她的目光下。他没有藏。他藏不住了。

“是。”他说,“我在紧张。”

温嘉禧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他会承认。他以前从来不会承认——嘴硬、逞强、死不认账,这才是他的风格。但这次他说“是”。

盛炽看着她愣住的表情,突然觉得承认也没那么难。“你喝了我的杯子,”他说,“我在紧张。很奇怪吗?”

温嘉禧的耳朵更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里,声音闷在书页后面:“不奇怪。”

“那你呢?”盛炽问,“你紧张吗?”

沉默。沉默了很久。

久到盛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嗯。”

盛炽靠回椅背上,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埋在书页后面的脸,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他笑了。不是那种得意的、张扬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柔的、像水一样的笑。

她在紧张。她也紧张。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想逃,是因为——她也感觉到了什么。那种“什么”说不清楚,但它就在那里,在他们之间,在桌面上方几厘米的空气里,在草莓味茶的甜香里,在反着拿的书页里,在两个人都红透的耳朵里。

它在那里。

他们都知道。

谁都没有说。

但他们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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