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上的事,在京城里传了好几天。
有人说靖安侯府的规矩越来越不像话了,有人说柳氏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还有人说这是有人故意在整柳氏。不管怎么说,柳氏的脸是丢尽了。
柳氏气得病了两天,躺在床上咬牙切齿地查这件事。
可查来查去,所有线索都指向楚明岚——端茶的丫鬟是楚明岚的人,戏班子的人也是通过楚明岚身边的春杏联系的。
“这个死丫头!”柳氏一巴掌拍在床上,“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嬷嬷小心翼翼地说:“夫人,大姑娘可能不是故意的。也许是被人利用了……”
“利用?”柳氏冷笑一声,“谁利用她?”
周嬷嬷不敢说话了。
柳氏闭上眼睛,想了很久,忽然开口:“去,把明岚叫来。”
楚明岚来了,脸色发白,眼眶红肿。
“母亲,您找我?”
柳氏看着她,目光复杂:“明岚,赏花宴上的事,是不是你的?”
楚明岚愣住了,随即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母亲,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做那种事?那是咱们家的赏花宴,我要是搞砸了,丢的是我自己的脸啊!”
柳氏沉默了。
楚明岚说得有道理。赏花宴搞砸了,对楚明岚没有任何好处。她没有动机做这件事。
“那你告诉母亲,为什么所有线索都指向你?”
楚明岚愣住了,想了半天,忽然脸色变了:“母亲,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谁?”
楚明岚咬了咬牙,恨恨地说:“楚倾辞!一定是她!她想让您讨厌我,想挑拨咱们母女的关系!”
柳氏皱了皱眉:“她一个庶女,哪有这个本事?”
“母亲,您别小看她!”楚明岚急了,“她现在有太后撑腰,有摄政王关注,府里好多人都巴结她。她想收买几个人,还不容易?”
柳氏沉默了。
她想起了春猎上楚倾辞的表现,想起了太后赏她的佛珠,想起了摄政王借给她的踏雪。
这个庶女,确实不简单。
“行了,”柳氏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
楚明岚不甘心,还想说什么,被柳氏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走出正堂,楚明岚擦了擦眼泪,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楚倾辞,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落梅院里,楚倾辞正在看书。
碧桃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小姐,大夫人把大姑娘叫去问话了。大姑娘哭了好久,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楚倾辞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然后呢?”
“大姑娘说是您陷害她的,让大夫人查您。”
楚倾辞嘴角微微翘起:“她倒是不笨。”
“小姐,您不担心吗?万一大夫人真的查到咱们头上……”
“查不到的。”楚倾辞放下书,站起身,“翠儿是楚明岚的人,春杏也是楚明岚的人。不管怎么查,线索都只会指向楚明岚。柳氏就算怀疑我,也没有证据。”
碧桃松了口气,又问:“小姐,那接下来怎么办?”
楚倾辞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目光幽深。
“接下来,该让摄政王注意到我了。”
“小姐打算怎么做?”
楚倾辞微微一笑:“等。”
“等?”
“嗯。”楚倾辞转过身,“摄政王是什么人?整个京城都在他的眼皮底下。赏花宴上的事,他一定已经知道了。如果他对我感兴趣,他会来找我的。”
碧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如果他不来呢?”
楚倾辞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他会来的。”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但她就是觉得,江岫白会来。
那个男人,像一只蛰伏的猛兽,看似对什么都不在意,可一旦发现有趣的猎物,就会悄然靠近。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看起来足够有趣。
三后,楚倾辞收到了二皇子萧衍之的请帖——邀她去二皇子府上赏花。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上次她因为太后召见没有去,这次不能再推了。
“碧桃,帮我准备一下,明去二皇子府。”
碧桃犹豫了一下:“小姐,摄政王那边……”
“摄政王那边,我自有分寸。”楚倾辞拿起请帖又看了一遍,目光在萧衍之的字迹上停留了一瞬。
二皇子萧衍之,温润如玉,才华横溢,是朝中公认的贤王。可他母妃出身低微,朝中支持他的人不多,在夺嫡的棋局中,他处于劣势。
他需要帮手。
而她,恰好是太后和摄政王都关注的人。
楚倾辞嘴角微微翘起——萧衍之想利用她,她何尝不想利用萧衍之?
在这盘棋里,谁利用谁,还不一定。
第二,楚倾辞换了一身淡绿色的褙子,上面绣着白色的兰花,清新雅致。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绦带,坠着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不是江岫白送的那块,是她自己的。
她不能带着摄政王的玉佩去见二皇子,那太招摇了。
二皇子府坐落在京城东面,占地极广,楼阁巍峨,气派非凡。
楚倾辞到的时候,萧衍之亲自在门口迎接。
“楚姑娘大驾光临,本宫有失远迎。”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面如冠玉,嘴角噙着温润的笑。
楚倾辞行了一礼:“殿下客气了。”
萧衍之引着她往里走,一路上的景色美不胜收——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各色花卉开得正盛。
“上次姑娘没有来,本宫遗憾了好几天。”萧衍之笑着说,“今姑娘能来,本宫很高兴。”
楚倾辞低下头:“上次是太后召见,倾辞不敢不去。还望殿下恕罪。”
“太后召见是大事,本宫怎么会怪罪?”萧衍之看着她,目光温柔,“听说太后赏了你一串碧玉佛珠?”
楚倾辞点头:“是。太后娘娘厚爱,倾辞受宠若惊。”
萧衍之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走到花园深处的一座凉亭里,亭中已经备好了茶点。萧衍之请她坐下,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
“这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姑娘尝尝。”
楚倾辞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萧衍之看着她喝茶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楚姑娘,”他忽然开口,“本宫听说,前几的赏花宴上,侯府出了点事?”
来了。
楚倾辞放下茶杯,面露犹豫:“殿下也听说了?”
“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本宫想不知道都难。”萧衍之的声音很温和,“姑娘没事吧?”
“倾辞没事。只是母亲受了些惊吓,歇了两天才好。”
萧衍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可他的目光在楚倾辞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楚倾辞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楚姑娘,”萧衍之忽然换了一个话题,“本宫有一件事想请教姑娘。”
“殿下请说。”
“姑娘觉得,这满京城的花,哪一种最好看?”
楚倾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不是在问花,这是在问她站在哪一边。
她想了想,轻声道:“倾辞觉得,牡丹最好看。”
萧衍之的眼神微微变了:“哦?为什么?”
“牡丹雍容华贵,国色天香,是百花之王。”楚倾辞的声音很轻,“可牡丹虽好,却需要有人精心栽培。没有那个栽培的人,牡丹也开不出好花来。”
萧衍之沉默了。
他知道楚倾辞在说什么——牡丹是皇后之花,代表的是正统。她说牡丹最好看,是在暗示她站在太后那边(太后的儿子是大皇子,是嫡出)。
可她又说“需要有人精心栽培”,是在告诉他——她不是不能换边,只是需要足够的好处。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楚姑娘说得对。”萧衍之笑了,“牡丹确实需要人栽培。可这世上,不只有牡丹好看。兰花清雅,梅花高洁,各有各的好处。”
楚倾辞低下头:“殿下说得是。花有百种,人有千面。倾辞只是一个庶女,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萧衍之,目光清澈:“谁对倾辞好,倾辞就对谁好。”
萧衍之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玉,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算计。
“楚姑娘是个聪明人。本宫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他端起茶杯,朝她举了举:“以茶代酒,敬姑娘一杯。”
楚倾辞也端起茶杯,与他碰了一下。
两人各怀心思,相视一笑。
赏花宴散后,楚倾辞上了马车,碧桃立刻凑过来。
“小姐,二皇子跟您说了什么?”
楚倾辞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他在拉拢我。”
“拉拢您?您答应了吗?”
“没有。”楚倾辞睁开眼睛,“但我也没有拒绝。”
碧桃糊涂了:“那您打算怎么办?”
楚倾辞看着车顶,目光幽深。
“先吊着他。让他觉得我有用,但又不会轻易倒向他那一头。这样他才会继续给我好处。”
碧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向侯府,经过一条巷子时,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碧桃掀开车帘问道。
车夫的声音有些紧张:“前面有辆马车挡着路。”
碧桃探头一看——前面确实停着一辆马车,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徽记,可那辆马车的气势,比任何有徽记的马车都要吓人。
楚倾辞的心跳了一下。
那辆马车,她见过——是江岫白的。
车帘掀开,李砚探出头来:“楚姑娘,王爷有请。”
楚倾辞深吸一口气,对碧桃说:“你在这里等我。”
碧桃紧张得脸都白了:“小姐……”
“没事。”楚倾辞拍了拍她的手,起身下了马车。
她上了那辆黑色的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光线暗了下来。
江岫白靠坐在车壁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神色淡淡的。
他今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长发用一白玉簪松松挽着,整个人慵懒又矜贵。
“王爷。”楚倾辞行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
江岫白放下书,看着她,目光幽深。
“去了二皇子府?”
楚倾辞心头一紧——他什么都知道。
“是。”她没有隐瞒,也瞒不住。
“说了什么?”
“没什么。殿下请倾辞喝茶赏花,聊了几句家常。”
江岫白嘴角微微弯起:“只是喝茶赏花?”
楚倾辞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王爷不信?”
“信。”江岫白的声音很淡,“但你不会只是去喝茶赏花的。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目的。”
楚倾辞沉默了。
“赏花宴上的事,”江岫白忽然换了一个话题,“是你做的吧?”
楚倾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江岫白,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王爷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做得太净了。”江岫白的声音淡淡的,“净到所有人都以为是你大姐的。可你大姐没有那么聪明,能做得这么净的人,只有你。”
楚倾辞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王爷看出来了。”
“嗯。”
“那王爷打算怎么办?揭发我?”
江岫白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玩味。
“揭发你?为什么?”
楚倾辞愣住了。
“你对付的是柳氏,跟本王有什么关系?”江岫白重新拿起书,“本王只是好奇,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楚倾辞看着他那张清冷如霜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他看穿了她所有的算计,却没有揭穿,反而像看戏一样看着她表演。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王爷,”她忽然开口,“您为什么要关注我?”
江岫白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因为你有趣。”
“有趣?”楚倾辞皱了皱眉,“就因为这个?”
“不够吗?”江岫白抬起头,看着她,“一个在侯府里受尽欺凌的庶女,不但没有被打垮,反而步步为营,算计嫡母,拉拢皇子,还引起了太后的注意。这样的人,难道不有趣吗?”
楚倾辞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高兴的是,她成功引起了江岫白的注意。害怕的是,这个男人的眼睛太毒了,什么都瞒不过他。
“王爷,”她深吸一口气,“您到底想要什么?”
江岫白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本王想要一个聪明人。”
“什么样的聪明人?”
“一个能在本王不在的时候,替本王盯着那些人的聪明人。”
楚倾辞心头一震——他在招揽她。
“王爷想让倾辞做什么?”
江岫白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到她面前。
楚倾辞低头一看——那是一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摄”字。
“这是摄政王府的令牌。”江岫白的声音很淡,“持此令牌,可以在京城任何地方自由通行。如果遇到麻烦,可以调动摄政王府的侍卫。”
楚倾辞看着那块令牌,没有伸手去接。
“王爷,这太贵重了。倾辞只是一个庶女,担不起这样的信任。”
“你担得起。”江岫白把令牌塞进她手里,“本王看人,不会看错。”
楚倾辞握着那块令牌,手心发烫。
“王爷的条件呢?”
“条件?”江岫白微微挑眉,“本王不需要条件。”
“没有条件的帮助,倾辞不敢要。”
江岫白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你果然很聪明。”他靠回椅背,声音淡淡的,“条件很简单——等本王需要你的时候,你要站在本王这边。”
“就这样?”
“就这样。”
楚倾辞看着手里的令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倾辞答应王爷。”
江岫白嘴角微微弯起,敲了敲车壁:“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李砚掀开车帘。
“送楚姑娘回去。”
“是。”
楚倾辞下了车,站在巷子里,看着那辆黑色的马车渐渐远去,手里握着那块令牌,心跳如鼓。
江岫白,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说帮我是因为我有用,可你给我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有用”的范畴。
一块摄政王府的令牌,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楚倾辞走进落梅院,碧桃立刻迎上来。
“小姐!摄政王跟您说了什么?他没有为难您吧?”
楚倾辞走进屋里,坐在桌前,把令牌放在桌上。
碧桃低头一看,眼睛瞪得圆圆的:“这是……摄政王府的令牌?”
“嗯。”
“天哪!小姐,摄政王把令牌给您了?这可是天大的事!有了这块令牌,您在京城就能横着走了!”
楚倾辞摇了摇头:“不是横着走,是多了条后路。”
她把令牌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升了起来,银白色的月光洒满了整个落梅院。
她想起江岫白说的话——“本王看人,不会看错。”
他看中了她什么?
是她的美貌?是她的聪明?还是她的野心?
不管是什么,她都不在乎。
她只在乎一件事——从今天起,她有了一个强大的靠山。
而有了这个靠山,她就能做很多以前做不到的事。
比如,查清楚娘亲的死因。
“碧桃,”她忽然开口,“帮我查一个人。”
“谁?”
“赵三。我娘亲以前的贴身丫鬟。”
碧桃愣了一下:“小姐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人了?”
楚倾辞转过身,看着碧桃,目光幽深。
“我怀疑,我娘亲不是病死的。”
碧桃的脸白了:“小姐,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楚倾辞打断她,“你先去查,找到赵三,我有话问她。”
碧桃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楚倾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娘亲,你等着。女儿一定会把真相查出来的。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