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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月的京城,柳絮飘飞如雪。

楚倾辞以“为母亲祈福”为由,向柳氏告了假,要去白云庵进香。

柳氏巴不得她出门,眼不见心不烦,很痛快地答应了。

马车是柳氏派的,一辆破旧得吱呀作响的青帷马车,连个像样的炭盆都没有。

碧桃气得脸都红了,楚倾辞却不在意,提着裙摆弯腰钻了进去。

“走吧。”她的声音平静。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出侯府,穿过大半个京城,往城外的白云庵去。

楚倾辞靠坐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心里在盘算着今天要做的事。

去白云庵进香是真的,但她还有一个目的——见一个人。

昨天夜里,她让冬雪偷偷去了一趟白云庵,给庵里的静心师太递了个口信。静心师太是白云庵的主持,也是她娘亲生前的故交。这些年,静心师太没少暗中帮衬她。

她需要知道一些事——关于她娘亲的过去。

马车在白云庵山门前停下,楚倾辞下了车,深吸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清冷湿,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她抬头看了一眼山门上的匾额——“白云庵”三个字已经有些斑驳了,但依然透着庄严肃穆的气息。

“施主,里面请。”一个小尼姑迎上来,引着她往里走。

楚倾辞让碧桃在外面等着,自己跟着小尼姑穿过前殿,绕过回廊,来到后院的一间禅房前。

“师太在里面等施主。”小尼姑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楚倾辞推门进去。

禅房里很简朴,一张矮桌,两个蒲团,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像前的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静心师太坐在蒲团上,五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慈和,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看见楚倾辞进来,她微微一笑:“来了?”

楚倾辞跪下行礼:“倾辞给师太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静心师太伸手扶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娘亲了。”

楚倾辞的心揪了一下,在师太对面坐下。

“师太,倾辞今天来,是想问您一些事。”

静心师太叹了口气,给她倒了一杯茶:“我知道你会来的。你娘亲的事,你也该知道了。”

楚倾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师太,我娘亲……她到底是什么人?”

静心师太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娘亲姓沈,叫沈婉清。她是江南沈家的嫡女,沈家世代书香,在江南也算是名门。”

楚倾辞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娘亲是小户人家的女儿,因为家道中落才被父亲纳为妾室。可师太说,娘亲是江南沈家的嫡女?

“那她怎么会……”

“怎么会嫁给你父亲?”静心师太接过话,苦笑了一下,“她没有嫁给你父亲。她是走投无路,被你父亲收留的。”

“走投无路?”楚倾辞的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

静心师太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楚倾辞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娘亲,是从宫里逃出来的。”

楚倾辞的呼吸停住了。

“你娘亲十六岁入宫,做了皇后身边的女官。她聪明、能、长得又好,皇后很器重她。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静心师太的声音压得很低:“皇后和当时的侍卫统领,有私情。”

楚倾辞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你娘亲无意中撞见了这件事,皇后怕她泄露出去,就想把她灭口。你娘亲提前得到了消息,逃出了宫。她一路逃到京城,走投无路的时候,被你父亲收留。”

“所以我父亲纳她为妾,是为了保护她?”

静心师太点了点头:“你父亲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对这件事,他是尽了力的。他给了你娘亲一个身份,让她能躲在侯府里,不被宫里的人发现。”

楚倾辞沉默了。

她一直恨父亲,恨他懦弱,恨他保护不了娘亲。可现在她才知道,父亲不是不想保护,而是没有能力保护。

“那后来呢?”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宫里的人还是找到了她?”

静心师太叹了口气:“你娘亲在侯府里躲了六年,本来以为没事了。可你六岁那年,宫里来了一个人。”

“谁?”

“太后身边的秦嬷嬷。”

楚倾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秦嬷嬷来侯府,说是替太后给侯府送节礼。可你娘亲见到她之后,脸色就变了。她对我说,宫里的人找到她了,她活不了多久了。”

“然后呢?”

“然后……一个月后,你娘亲就死了。”

楚倾辞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她直皱眉。

“是太后让人下毒的?”

静心师太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手里的佛珠转得快了几分。

“师太,”楚倾辞的声音有些发抖,“您告诉我,是不是?”

静心师太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倾辞,有些事,知道了不一定是好事。”

“可我必须知道。”

静心师太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是。”

这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楚倾辞的心里。

太后。

真的是太后。

她早就猜到了,可亲耳听到的时候,心还是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我娘亲已经逃出宫了,已经隐姓埋名了,为什么还是不放过她?”

静心师太看着她,目光复杂:“因为你娘亲知道的太多了。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娘亲手里,有一件东西。那件东西,可以证明太后当年的私情。太后一直在找那件东西,找了十年,都没有找到。”

楚倾辞的心跳加速了:“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静心师太摇了摇头,“你娘亲没有告诉我。但她说过,那件东西被她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她死后,会有人交给你的。”

“交给我?”楚倾辞愣住了,“我没有收到过任何东西。”

静心师太皱了皱眉:“那就奇怪了。你娘亲说,她安排好了,东西一定会到你手上。”

楚倾辞沉默了。

她想了很久,把娘亲死后这十年的每一个细节都想了一遍,没有任何人给过她任何东西。

“师太,我娘亲有没有说,东西藏在哪儿?”

“没有。她只说了四个字——‘落梅深处’。”

落梅深处。

楚倾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落梅院。

她住了十年的落梅院。

那件东西,就藏在落梅院里?

“倾辞,”静心师太握住她的手,目光凝重,“师太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太后的势力很大,你现在斗不过她。你要报仇,必须先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在那之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楚倾辞看着师太,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明白。”

静心师太松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你娘亲生前写给太后的一封信的抄本。我留了很多年,本来是打算等你长大后再给你的。现在,该给你了。”

楚倾辞接过信,展开一看——

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是她娘亲的字。

“太后娘娘在上,妾身沈氏婉清叩首。妾身已隐姓埋名六年,只想平安度,绝无泄露娘娘秘密之心。娘娘若肯放过妾身,妾身愿将那件东西永远藏于暗处,永不示人。若娘娘执意要妾身的命,那件东西自会有人送到该送的人手中。是生是死,全在娘娘一念之间。”

楚倾辞看完信,手指在发抖。

这是一封威胁信。

她娘亲用那件东西威胁太后,想让太后放过她。

可太后没有放过她。

太后选择了让她死。

“师太,”楚倾辞抬起头,“这封信送到太后手里了吗?”

静心师太点了点头:“送去了。可太后没有回信。一个月后,你娘亲就死了。”

楚倾辞攥紧了那封信,指节泛白。

太后看到这封信,知道她娘亲手里有证据,所以更加不会放过她。她要的不是她娘亲的沉默,而是她娘亲的命——和那件东西。

“倾辞,”静心师太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记住师太的话——在你足够强大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楚倾辞站起身,行了一礼:“多谢师太。”

她转身要走,静心师太忽然叫住她。

“倾辞。”

“师太还有什么事?”

静心师太看着她,目光慈爱又心疼:“你娘亲临终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楚倾辞的眼眶红了:“什么话?”

“她说——‘倾辞,不要替我报仇。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楚倾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无声地流着泪,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可我做不到。”

静心师太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楚倾辞擦眼泪,转身走出了禅房。

白云庵后山,有一片梅林。

虽然已经是四月,梅花早已谢了大半,但仍有几株晚梅开得正好。

楚倾辞没有急着下山,而是独自走到梅林里,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今天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娘亲是江南沈家的嫡女,是太后身边的女官,因为撞破太后的私情而被迫逃命,最后被太后灭口。

而她的父亲,虽然懦弱,但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是尽了力的。

还有那件东西——藏在她住了十年的落梅院里的那件东西,可以证明太后私情的证据。

她一定要找到它。

“施主一个人在这里,不害怕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倾辞回头一看——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尼姑站在她身后,面容枯瘦,眼睛却很亮。

“师太。”楚倾辞站起身,行了一礼。

老尼姑打量着她,忽然笑了:“你是沈婉清的女儿?”

楚倾辞心头一震:“师太认识我娘亲?”

老尼姑点了点头,在她身边坐下:“我叫慧明,是白云庵的旧人。你娘亲当年逃出宫后,在白云庵藏了三个月,是我照顾她的。”

楚倾辞连忙跪下:“师太,倾辞给您磕头了。”

“起来起来。”慧明师太扶起她,目光慈和,“你娘亲是个好人,可惜命不好。”

“师太,”楚倾辞急切地问,“您知道我娘亲手里那件东西藏在哪儿吗?”

慧明师太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你娘亲说过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楚倾辞把这个记在心里,又问:“师太,还有别的吗?”

慧明师太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你娘亲还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的女儿来找那件东西,告诉她,去问摄政王。’”

楚倾辞愣住了。

摄政王?

她娘亲怎么会提到摄政王?

那时候江岫白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在冷宫里长大,跟她娘亲有什么关系?

“师太,我娘亲为什么要我去问摄政王?”

慧明师太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娘亲只说了这一句,别的什么都没说。”

楚倾辞沉默了片刻,又问:“师太,那件东西到底是什么?”

慧明师太看着她,目光复杂:“是一封信。你娘亲亲眼看着太后写的信,信上有太后的亲笔字迹和印章。那封信,可以证明太后当年的私情。”

楚倾辞的心跳加速了。

一封信。

太后的亲笔信。

只要找到那封信,她就能把太后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多谢师太。”她郑重地行了一礼。

慧明师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娘亲说,那封信的信封上,写着一个字——‘楚’。”

楚。

楚倾辞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落梅院,落梅深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信封上写着一个“楚”字。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到。

“多谢师太。”她再次行礼。

慧明师太摆了摆手,慢悠悠地走了。

楚倾辞站在原地,想了很久,直到碧桃找过来。

“小姐!您在这儿呢!奴婢找了您好半天!”碧桃跑得气喘吁吁,“该回去了,再晚天就黑了。”

楚倾辞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时,楚倾辞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的路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玄色常服,白玉簪束发,面容清冷如霜。

江岫白。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楚倾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爷?”她行了一礼,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

江岫白看着她,目光幽深:“来进香?”

“是。”

“一个人?”

“带了一个丫鬟。”

江岫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种目光让楚倾辞很不自在——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爷也来进香?”她试探着问。

江岫白嘴角微微弯起:“本王不信佛。”

“那王爷来白云庵做什么?”

“等人。”

楚倾辞心头一紧:“等谁?”

江岫白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山下走。

“走吧,天快黑了。本王送你回去。”

楚倾辞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碧桃远远地跟在后面,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走了好一会儿,江岫白忽然开口:“今天在庵里,见到了什么人?”

楚倾辞的心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见了静心师太,替母亲上了香。”

“就这些?”

“就这些。”

江岫白没有再问。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楚倾辞忽然开口:“王爷,倾辞有一件事想请教。”

“说。”

“王爷认识我娘亲吗?”

江岫白的脚步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为什么这么问?”

楚倾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今天在庵里,有人告诉倾辞,我娘亲临终前说了一句话——让我去问摄政王。”

江岫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冷硬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深不见底,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娘亲让你来问我什么?”

“倾辞不知道。所以倾辞想问王爷——您认识我娘亲吗?”

江岫白沉默了很久,久到楚倾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认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淡。

楚倾辞愣住了:“那她为什么……”

“但她知道本王。”江岫白打断她,“你娘亲在宫里的时候,本王也在宫里。”

楚倾辞的心跳加速了。

“你娘亲是皇后身边的女官,本王是冷宫里的皇子。她偶尔会给本王送些吃的穿的,在那些没有人把本王当人的子里,她是为数不多对本王好的人之一。”

楚倾辞的眼眶红了。

她从来不知道,她娘亲和江岫白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你娘亲死的时候,本王才十四岁。”江岫白的声音很轻,“本王想救她,可本王没有那个能力。这件事,本王一直记在心里。”

楚倾辞的眼泪掉了下来。

“所以王爷帮我……是因为我娘亲?”

江岫白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江岫白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走吧,天黑了。”

楚倾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江岫白认识她娘亲。她娘亲对他有恩。他帮她,有一部分是因为报恩。

可他说“不全是”。

那剩下的部分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愿意相信他。

马车在山下等着,江岫白亲自送她上了马车。

“王爷,”楚倾辞掀开车帘,看着他,“倾辞还有一个问题。”

“问。”

“我娘亲说的那件东西,王爷知道在哪儿吗?”

江岫白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本王不知道。但本王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娘亲死的那天晚上,本王去过落梅院。”

楚倾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让本王帮她藏一样东西。可她没有说是什么,只说了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等倾辞长大了,让她自己去找。’”

楚倾辞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原来,娘亲早就安排好了。那件东西,确实藏在落梅院里。而知道藏在哪里的人,只有她自己。

“多谢王爷。”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江岫白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拇指擦去了她脸上的泪。

他的手指微凉,动作却很轻。

“别哭。”他的声音很低,“你娘亲不会想看到你哭的。”

楚倾辞愣住了。

这是江岫白第一次碰她的脸。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回去吧。”江岫白收回手,退后一步。

楚倾辞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心跳如鼓。

碧桃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怎么了?脸好红……”

楚倾辞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很烫。

“没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走吧。”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京城驶去。

楚倾辞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江岫白擦去她眼泪时的样子。

他的手指很凉,可她的脸很烫。

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过。

“碧桃,”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除了报恩,还有什么原因?”

碧桃想了想,认真地说:“喜欢。”

楚倾辞睁开眼睛,看着车顶,沉默了很久。

喜欢?

江岫白喜欢她?

不,不可能。他是摄政王,权倾朝野,冷心冷情,怎么可能喜欢一个庶女?

可他擦去她眼泪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确实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小姐,”碧桃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喜欢摄政王了?”

楚倾辞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

喜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在白云庵,他站在夕阳下,替她擦去眼泪的那一刻——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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