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璇城的居民们用了整整三天才从恐惧中缓过来。
那场战斗之后的第一个早晨,街上没有人。店铺关着门,窗户关着,连狗都不敢叫。人们缩在家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不知道天上的异象是否还会再来。到了第二天,胆子大的人开始探头探脑地出门,看到阳光正常地照着街道,风正常地吹着槐树,才慢慢放下心来。第三天,商铺陆续开了门,街上重新有了行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笑声,又回到了这座城里。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城南的城墙塌了一大片,青砖碎了一地,露出里面的夯土。城中心广场的地面裂开了好几道缝,最宽的地方能伸进一只手臂。有些老房子在山墙裂了,有些瓦片被震落了,有些窗户纸被气浪吹破了。人们在修墙、补瓦、糊窗户,一边活一边议论那天发生的事。
“听说是几个大修士在城外打架。”
“不是打架,是打妖怪。天上那个紫色的光,是妖怪。”
“什么妖怪这么厉害?城墙都打塌了。”
“谁知道呢。反正沈府的人在城中心修东西,说是他们在保护咱们。”
沈府。天璇城的居民们知道沈府——城北那个大宅子,住着一个不爱出门的老头。他们不知道那个老头是渡劫期的修士,不知道那天晚上护住整座城的大阵是他启动的,不知道那个站在屋顶上的少年是天帝的儿子。他们只知道,沈府的人在保护他们。
这就够了。
逆天在修炼室里躺了整整一天。
那天战斗结束后,他回到修炼室,坐下来,然后就没有站起来。本源之力几乎耗尽,幼苗在丹田中萎靡不振,六片叶子都耷拉着,像被太阳晒蔫的草。他的身体没有受重伤——帝瑶的《瑶光诀》帮他处理了大部分伤口——但他的精神几乎被掏空了。和大乘期修士的战斗,和天谴的战斗,双生子共鸣的消耗,都远远超过了他能承受的极限。
他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声音。洛灵儿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帝瑶在院子里跑,脚步声轻快得像一只小猫。沈无名在书房里翻书,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这些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哥哥。”帝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逆天睁开眼睛。帝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修炼室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姐姐让我给你送汤。”她走进来,把汤放在逆天面前,“骨头汤。熬了好久的。”
逆天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骨髓都化在汤里了,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他喝完了整碗汤,把碗放下。
“好喝吗?”帝瑶问。
“好喝。”
帝瑶笑了,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他的肩膀。
“哥哥,你累不累?”
“有一点。”
“那你睡一会儿。我守着你。”
逆天看着她。她的脸色还有点白,嘴唇也没有完全恢复血色。她的本源之力也消耗了很多——帮逆天疗伤、帮他共鸣、帮他对抗大乘期的修士,她出的力不比他少。
“你也累了。”逆天说。
“我不累。”帝瑶摇头,但她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逆天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帝瑶没有挣扎,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上的表情很安宁。逆天靠着墙壁,听着她的呼吸声,也闭上了眼睛。
洛灵儿来收碗的时候,看到两个人靠着墙睡着了。逆天的头歪着,靠在帝瑶的头上。帝瑶蜷缩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角。两个人都睡得很沉,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很慢的歌。
洛灵儿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走进去,把一条毯子盖在他们身上,拿起空碗,轻轻地走出来,关上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空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勉强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温暖的、柔软的——像春天的风吹过冰面。
她转身走向厨房。
逆天花了七天时间才恢复过来。
七天里,他每天喝洛灵儿熬的骨头汤,每天接受帝瑶的《瑶光诀》治疗,每天听沈无名讲解大乘期的修炼心得。他的本源之力在慢慢恢复,幼苗在丹田中重新挺直了,六片叶子上的符文比以前更亮了。和大乘期修士的一战,让他对《伐天诀》有了更深的理解。第六层已经稳固了,第七层也开始摸到门槛。
“你的进步速度是我见过的最快的。”沈无名说,“但你需要注意一件事。”
“什么?”
“基。你的力量增长太快了,基不够扎实。就像一棵树,长得太快,扎得不够深,风一吹就会倒。”
“我没有时间慢慢来。”
沈无名沉默了一下。“我知道。所以你需要用别的方式来弥补基的不足。”
“什么方式?”
“战斗。更多的战斗。只有在实战中,你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力量。”
逆天点了点头。他不需要更多的战斗——天道不会给他太多休息的时间。天谴被击败了,三个合体期的天道奴仆逃了,大乘期的修士昏迷后被沈无名关押在宅子地下。但天道还在。它不会善罢甘休。
“沈前辈,天道下一次动手会在什么时候?”
沈无名闭上眼睛,推演了很久。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脸色很凝重。
“半年。也许更短。”
逆天没有追问。半年。够了。
洛灵儿在院子里晒被子。秋天的太阳很好,不烈,暖暖的,晒得被子蓬松柔软。她把被子搭在绳子上,用木棍拍打,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像一群金色的蝴蝶。
帝瑶在帮她。她拿着一小木棍,学着洛灵儿的样子拍打被子,但她的力气太小了,拍不出灰尘。她拍了几下,放弃了,把木棍夹在腋下,双手抱住被子,把脸埋进去。
“好暖。”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好香。太阳的味道。”
洛灵儿笑了。“那是被子的味道,不是太阳的。”
“就是太阳的味道。”帝瑶固执地说,“太阳晒过的,就是太阳的味道。”
洛灵儿没有和她争。她把帝瑶的那床小被子也搭在绳子上,拍了拍,整了整。
“姐姐。”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洛灵儿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也许吧。也许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哥哥要去很多地方。他要去找天道,要去救父亲。我们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帝瑶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也去。哥哥去哪,我就去哪。”
洛灵儿蹲下来,和她平视。
“瑶儿,外面很危险。”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但——”
“姐姐也不怕。”帝瑶打断了她,“姐姐跟着哥哥,我也不怕。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洛灵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伸手揉了揉帝瑶的头发。
“好。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帝瑶开心了,又跑过去抱住被子,把脸埋进去。洛灵儿站起来,看着她在被子间钻来钻去,像一只小松鼠。
秋阳照在院子里,照在被子上,照在帝瑶身上,照在洛灵儿脸上。暖洋洋的,像太阳的味道。
逆天从修炼室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洛灵儿和帝瑶。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赤金色瞳孔在阳光下微微发光。他的脸色好多了,不像前几天那么苍白了,眼窝也不那么深了。本源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像一条安静的河。
“逆天。”洛灵儿看到他,招手让他过来,“帮我把被子翻一翻。”
逆天走过去,帮她把被子翻了个面。被子很轻,但他翻得很认真,把每一个角都扯平了。
“哥哥,你闻。”帝瑶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太阳的味道。”
逆天低下头,闻了闻被子。被子上有阳光的温度,有棉布的清香,还有一点点洛灵儿洗衣服时用的皂角味。
“嗯。太阳的味道。”他说。
帝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天晚上,沈无名在书房里召见了逆天。
书房里的灯很暗,只有桌上的油灯亮着,火光在沈无名脸上跳动,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桌上摊着那卷古老的帛书,还有一些新画的图纸——是大阵的图纸。
“少主,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沈无名的声音很平静,但逆天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凝重。
“什么事?”
“天谴临死前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它说天道不会放过我姐姐。”
沈无名点了点头。“我推演了洛灵儿的命运线。天道的锚在她体内,和她共生。只要锚在,天道就能找到她。不管你们躲到哪里,不管你们隐藏得多好,天道都能通过锚找到你们。”
逆天的拳头握紧了。“能取出锚吗?”
“能。但很危险。锚和她的心脏连在一起,取出锚的过程中,她的心脏可能会停止跳动。”
“有多少把握?”
“三成。”
逆天沉默了。
“少主,还有一件事。”沈无名的声音更低了,“天道的锚不仅是定位工具。它还是一个引爆装置。如果天道觉得自己无法吞噬你,它会引爆洛灵儿体内的锚。锚的爆炸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足以摧毁整座天璇城。”
逆天的心沉到了谷底。“多久?”
“我推演不出确切的时间。但不会太久。也许半年,也许一年。”
逆天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油灯的火苗在风中跳了跳,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沈前辈,三成把握,你愿意试吗?”
沈无名看着他。“你愿意让我试吗?”
逆天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出书房。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在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手伸向天空。洛灵儿的房间还亮着灯——她在给帝瑶讲故事,声音轻轻的,从窗户飘出来。
“……然后小白兔就跳过了那条河,跑回了家。兔妈妈抱着它说,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跑那么远了……”
帝瑶的声音进来,带着困意:“姐姐,小白兔为什么不和妈妈一起去?”
“因为小白兔觉得自己长大了,可以一个人去冒险了。”
“那它后悔了吗?”
“后悔了。但它也学到了东西。以后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哥哥也一个人去冒险了。他后悔了吗?”
洛灵儿沉默了一下。“他没有后悔。因为他要保护我们。”
帝瑶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睡着了。
逆天站在窗外,月光照在他身上。他听着洛灵儿轻轻的脚步声,她帮帝瑶掖被子的声音,她吹灭油灯的声音,她躺下来翻身的聲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只有月光,只有风,只有他站在窗外。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向修炼室。
他要想办法。不是为了天道,不是为了使命,而是为了她。为了那个在天下山庄的废墟上哭着说“你了我吧”的女孩。为了那个在码头上咬着牙搬货的女孩。为了那个在厨房里笑着做饭的女孩。为了那个每天给他熬骨头汤、给帝瑶讲故事、给沈无名记账的女孩。
他要想办法救她。
三成把握不够。他要十成。
第二天清晨,逆天去找了沈无名。
“沈前辈,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取出锚。但不是现在。我要先找到提高成功率的方法。”
沈无名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天帝的传承里,也许有关于天道锚的记载。我需要时间去找。”
“那需要很久。你没有那么多时间。”
“那就用别的方式。”逆天说,“双生子的共鸣可以增强力量。如果我和瑶儿一起,成功率会不会更高?”
沈无名愣了一下,然后陷入了沉思。
“双生子的共鸣……理论上可以。你的本源之力是攻击性的,帝瑶的本源之力是辅助性的。你们两个配合,一个负责取出锚,一个负责保护她的心脏。成功率确实会提高。”
“提高到多少?”
“五成。也许六成。”
逆天沉默了一下。六成,还不够。“如果加上你渡劫期的修为呢?”
“七成。”
“加上大阵的力量?”
沈无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八成。”他说,“最多八成。”
八成。逆天闭上眼睛。八成——还是不够。但他没有时间了。半年,也许更短。
“沈前辈,准备吧。”
沈无名点了点头。“给我一个月时间准备。阵法、材料、丹药,都需要时间。”
逆天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沈前辈。”
“嗯?”
“不要告诉她。”
沈无名沉默了一下。“好。”
逆天走出书房。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光秃秃的槐树上,照在菜地里那些已经收完的白菜萝卜上。洛灵儿在厨房里忙碌,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淡淡的,像一条灰色的丝带。
帝瑶在菜地里挖土。她在找虫子——不是用来玩,是用来喂鸡的。沈无名的老仆养了几只鸡,在宅子后面的空地上。帝瑶每天去菜地里挖虫子,装在小罐子里,拿去喂鸡。她蹲在菜地里,手里拿着一小木棍,认真地翻土。逆天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找到了吗?”
“找到了几只。”帝瑶把小罐子举起来给他看。罐子里有几条蚯蚓和一只小甲虫,在泥土里钻来钻去。
“这只甲虫也是给鸡吃的?”
“嗯!鸡什么都吃。虫子、菜叶、剩饭。沈爷爷说的。”
逆天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问:“瑶儿,你怕不怕疼?”
帝瑶愣了一下。“不怕。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帝瑶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她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继续翻土。
“哥哥。”
“嗯。”
“不管做什么,我都帮你。”
逆天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认真地翻土,小木棍在泥土里拨来拨去。她那么小,那么瘦,那么轻。但她体内有和他一样的血脉,有和他一样的本源,有和他一样的——不认命。
“好。”逆天说。
帝瑶抬起头,笑了。
那天晚上,逆天没有修炼。他坐在院子里,靠着槐树,看着天空。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光洒满了整个院子。洛灵儿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嗯。”
洛灵儿把茶递给他。逆天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洛灵儿用院子里最后一茬茉莉花窨的,香气淡淡的。
“逆天,你有心事。”
逆天沉默了一下。“姐姐,如果有一个办法能取出你体内的锚,但很危险,你愿意试吗?”
洛灵儿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荡出了一圈涟漪。“多危险?”
“两成失败的可能。”
洛灵儿沉默了很久。
“八成把握?”她问。
“嗯。”
“那你为什么犹豫?”
逆天看着她。“因为失败的话,你会死。”
洛灵儿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逆天,你知道我现在的子是怎么过的吗?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要想——今天我体内的锚会不会发作?今天我会不会变成怪物?今天我会不会伤害你们?”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种子,比死还难受。”
逆天没有说话。
“八成把握,够了。”洛灵儿抬起头,看着逆天,“而且有你在,不会失败的。你从来没有失败过。”
逆天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好。”他说,“不会失败的。”
洛灵儿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一些,亮一些。她把茶杯从逆天手里拿过来,站起来。
“早点睡。明天还要修炼。”
她转身走向房间。走了几步,停下来。
“逆天。”
“嗯?”
“谢谢你。”
逆天没有说话。洛灵儿走进房间,关上门。逆天坐在槐树下,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
他想起血月之夜的月亮。那个月亮是红的,红得像血。那个晚上的记忆还很清晰——黑袍人、长剑、血、洛天成的笑容。那些记忆像刺,扎在心底,拔不出来,也不该。
但此刻,他想的不是那些。他想的是一句话——“有你在,不会失败的。”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会失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