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棍抽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崔璟咬着牙,在崔琏背上结结实实抽了好几棍。
崔琏疼得脊背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梗着脖子不肯吭一声。
崔璟见状,更是火大,手里的木棍狠狠往地上一丢,滚出去老远,撞在门槛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冷着脸,声音硬得像铁:“你今晚就在这跪着,跪到什么时候脑子清醒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语罢,他看都没再看地上的人一眼,大步走出堂屋,自去灶房打水洗漱了。
屋里只剩兄弟二人,崔瑜坐在轮椅上,压低了声音劝他:“你跟大哥服个软,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何必死犟?”
崔琏咬着唇,垂着眼没吭声。
这一跪,就是大半夜。
李韫玉起夜时,迷迷糊糊看见堂屋的烛火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
她推门进去,就见崔琏依旧跪得笔直,半点偷懒耍滑的意思都没有。
她心里软了软,放轻脚步走过去,低声喊了一句:“……二哥。”
崔琏闻声,微微抬起头。
烛火晃着,李韫玉才看清,他眼下泛红,脸颊上还带着未的泪痕,竟是悄悄哭过了。
她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局促地劝道:“你先起来歇会儿吧,大哥就是一时气头上,也不想看你这样糟践自己。明儿一早还要下地活,你这样跪一夜,明天怎么起身?”
话音未落,崔琏忽然往前膝行了两步,伸手抱住了她的膝盖,脸埋在她柔软的衬裤上,布料很快就被濡湿了一片。
他微微仰起头,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长而密的眼睫上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看着可怜巴巴的,像只被大雨淋透了的小兽。
“你……”李韫玉下意识想推开他,可触到他那双湿漉漉的的眼睛,手伸到一半又软了下来。
他们本就同岁,算起来,她还比崔琏崔瑜兄弟俩大上几个月。崔家父母走得早,他小小年纪就独自去县里的书院念书,看着整里活泼爱笑,内里怕是也藏着不少无人可说的委屈和孤独。
“玉娘……”他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夫子说我没有读书的天赋,连秀才都考不上,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都还没下场考过,怎么就知道考不上了?”她试着安慰。
“书院的夫子很厉害,教出过十四岁就中秀才的天才。他说我不是这块料,与其在书院里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回家另寻出路。”崔琏的声音更低了,抱着她膝盖的手也紧了紧,“大哥辛辛苦苦打猎,供我吃喝,供我念书,我却次次让他失望。玉娘,我心里好难受……”
李韫玉愣了愣。
他这是……在跟她撒娇?
她从来没哄过人,此刻更是手足无措,只能笨拙地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头发软软的,像摸了一把蓬松的绒草。
“玉娘,我背上疼……”他又闷闷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你先起来,我给你看看伤口。”
她心里清楚,崔璟那身力气,就算是收着劲,这几棍子下去也够他受的。
崔琏闻言,立刻乖乖地松了手,扶着旁边的椅子慢慢站起身,反手就把自己的上衣脱了下来。
前些子她给崔璟换药处理伤口,此刻看着少年的上半身,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目光落在他的背上,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光洁的脊背上,横亘着好几道蜈蚣似的青紫棍痕,边缘都肿了起来,看着触目惊心。
她用灵泉水把布巾浸得半湿,动作轻柔地擦拭着他伤口周边的皮肤。
“这灵泉水很管用,擦两天就消肿了。”她放柔了声音安慰,“大哥前些子受了那么重的伤,喝这水、擦伤口,没几天就痊愈了。”
“你也是这样给大哥处理伤口的吗?”崔琏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是啊。”她随口应了一句,手上的动作没停。
布巾擦过皮肤,带着灵泉水的微凉,像羽毛轻轻扫过,又疼又痒,崔琏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些。
“好了。”她把布巾丢回盆里,松了口气,“你快回房歇着吧,身体要紧,别跟大哥置气了。”
背对着她的崔琏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转过身时又恢复了那副乖巧的模样,语气轻快:“那这几天,就劳烦玉娘给我上药了。”
李韫玉愣了愣,随即点头应道:“……无妨,不过是顺手的事。”
在她看来,不过是每擦个药,算不上什么麻烦事。
得了她的允诺,崔琏眼睛一亮,高兴得上前一步就抱住了她:“谢谢你玉娘!你真好!”
少年炙热的体温瞬间将她裹住,她就是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妥,脸颊瞬间发烫,连忙伸手挣了挣:“你快松开……”
“嘘……小声些。”崔琏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脖颈,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气音,“不然该把大哥吵醒了。他这些子累坏了,千万别扰了他的清梦才是。”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她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脑子里轰的一声,刚反应过来抱着自己的是夫君的亲哥哥,崔琏却已经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脸上挂着爽朗净的笑,半点暧昧的意思都没有,仿佛刚才那个拥抱不过是少年人一时高兴的无心之举。
李韫玉又羞又窘,暗自骂自己竟然会自作多情,一张俏脸烧得通红,只低声丢下一句“我回房了”,就快步逃也似的离开了堂屋。
屋里只余下崔琏一人。
他慢条斯理地披上外衫,鼻尖轻轻动了动,仿佛还能嗅到空气中残留的幽香。
“二哥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喃喃自语了一句,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
第二清早,饭桌上的气氛依旧低气压。
崔璟全程冷着脸,余怒未消,一句话都没跟崔琏说。等用完早饭,他把碗筷一放,冷冰冰地丢下一句:“吃饱了就跟我去镇上。”
崔琏垂着头,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在崔璟心里,士农工商,终究只有读书入仕才能真正跨越阶层,才能带着崔家堂堂正正回平州。这是他拼了命也要供崔琏念书的缘由,半分都容不得他胡闹。
两人去镇上的功夫,李韫玉在洞天把要用的香料尽数兑换齐全。八角、桂皮、香叶、小茴香、草果,还有白胡椒粉、酱油、蚝油、精白糖。
最关键的是盐焗鸡粉,纸包一拆开,浓郁的异香瞬间散开,鲜香味直钻鼻腔,香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她兑换了足够烹制十次的量,只花了10枚币。
还没到晌午,崔璟和崔琏就从镇上回来了,带着一大包处理净的鸡杂鸭杂、一筐鹌鹑蛋,还有成袋的粗盐、精盐,新鲜的葱姜、黄酒,以及包食材用的荷叶、竹纸,样样都备得齐全。
镇上的肉铺里,这些东西本就不值钱,全靠香料压腥去臊,寻常人家很少买。心肝肠肾这类下水,两文钱就能买一大包;鸡爪鸭掌三文钱一斤;鸡翅鸭翅四文钱一斤;最贵的鸡胗鸭胗,也不过五文钱一斤,满满一大包也花不了多少铜板。
几人扎进灶房,按着食谱里的法子一步步来。
先将所有食材洗净,沥水分,用黄酒、姜片、少许盐和香料腌足半个时辰,再用竹纸密密裹了内层,外头再包上两层新鲜荷叶,边角折得严严实实,半点不漏气。
另一边,陶锅烧得滚烫,倒入大半锅粗盐,兑上研磨好的香料,大火不停翻炒,直炒到粗盐发烫、香料的香气完全散出来,才把裹好的食材尽数埋进热盐里,严严实实盖住,扣紧锅盖,转最小火,慢焗一个时辰。
随着火候慢慢煨着,浓烈的香气渐渐从锅盖的缝隙里溢出来,是咸香、肉香、荷叶的清香混着香料的醇厚,层层叠叠的,先漫了灶房,再飘到院子里,勾得人舌发紧,口水直咽。
李韫玉守在锅边,都忍不住吞了好几回口水。
时辰一到,掀开锅盖的瞬间,香气瞬间炸开,满院都是。
几人围在锅边,满眼期待。崔璟把荷叶包一个个夹出来,小心翼翼地揭开层层荷叶,里面的食材被焗得金黄油亮,热气裹着香气扑面而来,诱人极了。
李韫玉夹起一个鸡翅,吹凉了咬下一口。外皮微焦带脆,内里的鸡肉鲜嫩,咸香完全渗进了肉里,连骨头都浸了味,半点腥气都没有。
再尝一口鸡胗,脆嫩不柴,紧实弹牙,越嚼越有香。
就连她从前从不碰的鸡爪,也被焗得皮筋胶糯,越啃越香。
“这也太好吃了!”崔琏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一口一个鸡杂,吃得头都抬不起来,“我长这么大,从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崔瑜也吃得眉眼弯弯,满脸惊异:“我总以为下水腥气重,难以下咽,没想到竟能做得这么香,这法子也太妙了。”
这盐焗的效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好上数倍。
崔璟每样都尝了一口,细细品过味道,才用荷叶包了满满一包,递给崔琏:“把这些给张大哥家送去。”
“好嘞!”崔琏接过荷叶包,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李韫玉啃完一个鸡爪,吃得心满意足,眼睛都眯了起来。
“我觉得口味可以再调咸一点,这东西虽不能当饭吃,可用来下饭佐酒是再好不过的。”崔璟放下筷子说道。
她点了点头:“做法不麻烦,食材也耐放,就算凉了味道也不受影响。”
这简直是为摆摊量身定做的吃食。
等崔琏从张鼎家回来,几人商定好了先把地里的活忙完,农忙一结束,就去镇上支摊卖这盐焗小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