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夜晚总是带着凉意。
一轮圆月悬于中天，清辉如练，洒落人间，给沉睡的山川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风，带着些许凉意，穿过疏林，发出细微的呜咽，似是秋虫的低吟，又似是落叶的叹息。
远处的村落，灯火稀疏，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几分夜的静谧。
欢颜站在屋顶看着天上的圆月，听到了房间里萧小狼在狼嚎。
“让他闭嘴。”欢颜对着窗台看月亮的妖灵灵说道。
“没办法啊，我不敢靠近他。”妖灵灵一脸无奈地摆了摆手。
下一秒，墨明夷直接把萧小狼拍晕了过去。
妖灵灵一脸担忧地扶着萧小狼：“萧小狼。”
“他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墨明夷说完就飞到屋顶站在欢颜身边。
欢颜看到墨明夷靠近自己，往另外一边走了一步。
墨明夷没有再继续靠近只是站在原地：“那是梦貘吧。”
“嗯。”欢颜点点头。
“看来萧小狼和妖灵灵真的是驰狼和讹兽。”墨明夷说道。
夜风凛冽，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卷过空旷的屋脊，吹动了两人的衣袂。
墨明夷站在屋顶的最高处，脚下是青灰色的瓦片，远处是沉沉的夜色。
他微微侧过头，能感受到身旁那人静默的轮廓，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今晚的月色……”
他试着开了个头，声音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老套得可笑，于是后面的话便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咳。
他有些懊恼地抿紧了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这沉默太沉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可那些积压在心底的话——
关于当年的误会，关于不告而别的苦衷，关于这一百年来的辗转反侧——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怕一开口，就打破了这难得的、脆弱的平静；又怕一开口，就会泄露了自己那点早已无处安放的心事。
于是，他只能僵硬地站着，任由夜风将尴尬与沉默无限拉长，直到那沉默几乎要凝固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沉重得让人想要落荒而逃。
“过几，我们需要乘船过去。”欢颜突然开口说道，“要租上好的船。”
“放心吧。我付钱，都是买的最好的。”
墨明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句卡在嗓子眼里的“当年……”终究没能完整地吐出来。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骤然停歇，将他未尽的话语硬生生堵回了腔，只留下一股酸涩的胀痛。
就在他犹豫的这片刻，身旁的欢颜却动了。
她并没有转头看墨明夷，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的瓦楞，投向远处深沉的黑暗。
那侧脸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线条柔和却又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夜深了。”
她轻声说道，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墨明夷的心上。
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疲惫与淡漠。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
素白的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冷香。
她的动作脆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更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墨明夷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衣袖，指尖却只触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他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欢颜一步步走向屋檐的另一侧，身影逐渐融入那片深沉的夜色之中。
她没有回头。
甚至连脚步都没有一丝的迟疑。
墨明夷的手无力地垂下，掌心空荡荡的，只剩下夜风的寒意。
他站在原地，听着那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回廊的尽头，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关门声，将他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之外。
屋顶上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着满目疮痍的回忆和这无边无际的夜。
又前行了几，四人到了苑浦江。
江面如一方巨大的砚台，盛满了墨色的水，平滑如镜，不见一丝褶皱。
江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轻轻拂过，却吹不皱这满江的琉璃。
江畔，渔人赤着脚，裤管高高挽起，露出古铜色的小腿，正吆喝着收网。
竹筏在浅水处轻轻摇晃，鸬鹚立于船头，像一尊尊黑色的剪影，偶尔扑腾一下翅膀，溅起几朵细碎的水花。
岸边的石矶上，妇人捣衣的棒槌声此起彼伏，清脆的声响惊起了几只白鹭，它们扑棱棱地飞向对岸，翅膀尖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一座山峦静静地横亘在天边，像一位沉睡的巨人。
山顶是深沉的墨绿，仿佛凝聚了千年的苍翠；随着山势向下，那绿色渐渐褪去，化作一片温暖的鹅黄，直至山脚，已是一片金灿灿的暖色，仿佛夕阳的余晖在那里凝固，又似大地的裙摆被染上了秋意。
“已经入秋了，又到了捕鱼最好的季节。”墨明夷一边走一边观察着渔家。
“客官，租船吗？”突然旁边窜出来一个矮小的人。
“什么样子的船？”欢颜问道，担心对方的船是那种很小很破的船只。
“在那！”
四人顺着那人的手望去，那船泊在岸边，船身通体以金丝楠木打造，木纹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船头高高翘起，雕作鹢鸟首状，喙部衔着两枚鎏金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清越如佩环相击。
船舷两侧镶嵌着螺钿花纹，在水波映照下流光溢彩，恍若游龙鳞甲。
欢颜十分满意于是自顾自地向前走去，妖灵灵和萧小狼赶紧跟了上去，墨明夷则是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丢给了那人。
欢颜登上船只，看到了船上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但是却长相秀气的男子。
“客官？”男子回过头看着欢颜。
欢颜看清楚了对方的眼眸是深蓝色的，像大海一样。
妖灵灵和萧小狼跟在身后也登上了船，妖灵灵第一次看到如此高大的人，嘴巴张得大大的，萧小狼发现妖灵灵的注意力全在那人身上，立马捂住了妖灵灵的眼睛。
“在下陆逸之。”陆逸之朝着欢颜轻轻鞠躬，抬头时看到了最后登船的墨明夷，“四位一起的？”
“对。”欢颜没有过多理会陆逸之，但是陆逸之还是对着其余三人礼貌微笑。
“四位客官要到江的对面吗？”陆逸之朝着欢颜问道，墨明夷感受到了陆逸之的用意，于是接着说道：“是，开船吧。”
陆逸之只好悻悻地去开船。
突然萧小狼觉得身体很不舒服，就趴到船边开始呕吐起来，妖灵灵立马走到萧小狼身边帮他拍拍后背，一边焦急地问道：“怎么回事啊？”
“第一次坐船吧。”陆逸之在船舵前呼喊道，“没关系，待会喝点热水就好。”
“哦。”妖灵灵这才稍微安心。
欢颜和墨明夷站在船的一侧看着远处平静的江面。
“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欢颜问道。
“确实。”墨明夷回答道。
陆逸之看到并肩站着的两人有些吃醋，然后看向晕乎乎的萧小狼和在帮萧小狼晾水的妖灵灵，心怀不轨地走向妖灵灵。
“小朋友。”陆逸之轻声唤着妖灵灵，妖灵灵虽然看到陆逸之的外貌很震惊，但是对他的感觉就是不太喜欢，所以往萧小狼怀里靠了靠。
“不用害怕。”陆逸之发现妖灵灵害怕自己赶紧解释道，然后往欢颜和墨明夷的方向使眼色，“他们是不是一对的？”
萧小狼忽然清醒了一下，看到陆逸之在靠近妖灵灵就猛地踢了陆逸之的脚，然后顺手把妖灵灵搂紧：“你嘛！”
“我只是问问，他们二人，是不是……”陆逸之还没问我，萧小狼就知道陆逸之的用意，于是故意回答道：“对，而且，还生了我们两个孩子。”
陆逸之知道萧小狼是在赌气回答，但是还是脸色大变。
萧小狼牵起妖灵灵的手打算换个地方走，结果刚站起来就一阵头晕。
“萧小狼？”妖灵灵赶紧扶住萧小狼，陆逸之只是笑着说道：“晕船的话，还是不要随意走动的好。”
陆逸之说完就离开了。
妖灵灵扶着萧小狼坐下，然后轻轻抚摸萧小狼的后背：“萧小狼，你没事吧？”
“不是我晕船。”萧小狼小声地说道，然后眼光瞥向陆逸之，陆逸之正朝着欢颜走去，“那家伙，是鱼妖。”
妖灵灵站起身来刚想去提醒欢颜，结果船开始剧烈晃动，妖灵灵身体往后一倒，头撞到了围栏晕了过去。
萧小狼赶紧抓住妖灵灵，和妖灵灵一起掉进了水里。
而欢颜和墨明夷踏着围栏踩在浮着的木板上，现在他们没办法去关心萧小狼和妖灵灵怎么样，因为陆逸之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他的上半身穿着半旧的月白鲛绡纱衣，衣襟大开，露出结实的膛，腹间纹着繁复的海浪图腾，随着呼吸若隐若现。
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用一珊瑚簪随意挽着，几缕发丝垂在前，湿漉漉地贴着皮肤。
“我们和你无冤无仇，甚至还给了你丰厚的报酬，为何要害我们？”墨明夷问道。
“废什么话。”欢颜拔出佩剑，“妖灵灵和萧小狼都找不到去哪里了。”
“我想要那位姑娘。”陆逸之指着欢颜，“嫁给我。”
欢颜只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于是想要攻击对方，谁知陆逸之的嘴里传出一阵歌声，让她动弹不得，墨明夷也动弹不得。
“可恶，他能用歌声控制我们。”欢颜用尽全身妖力都无法挣脱，陆逸之比前面见过的许多妖都更厉害。
陆逸之趁机控制江面上的浪花把欢颜打翻掉入了江中。
欢颜是火系的鸟族，天生怕水，掉入江中之后，欢颜失去了力气，眼前一片模糊，耳边传来一声：“欢颜。”
墨明夷想要跳入水中救欢颜，可比自己行动先来的是陆逸之的攻击。
墨明夷只能先对付陆逸之。
墨明夷张开双臂，两岸的草木和江底的草木跟随他的双臂生长起来，江底的草木卷起其余三人送往了对面。
“什么？你居然是妖？”陆逸之开始警惕起来。
“鱼妖，善用歌声控制对方。那么……你被控制过吗？”墨明夷蒙着眼睛的白布被风吹走，他睁开双眼，他的眼珠浑浊不堪，眼白泛黄，瞳孔却缩成针尖大小，仿佛藏着无尽的阴谋与毒计。
眼睑半垂，遮住了一半眼珠，只露出一条细缝，那缝里透出的不是光，而是阴冷的寒意。
他的“目光”阴鸷地游移，像毒蛇吐信，让人感觉被某种冰冷的爬行动物缠上了脖颈，窒息感油然而生。
“什么？”陆逸之只觉得后背发凉，原来是墨明夷用藤蔓抓住了陆逸之的四肢和后脖颈。
陆逸之被墨明夷的藤蔓控制住了，墨明夷看到陆逸之的背上有之前那个印记：“是谁派你们来的？”
陆逸之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陆逸之说罢挣脱了墨明夷的藤蔓，然后又朝着墨明夷发动了声波攻击，但是墨明夷眼疾手快地躲开了。
之前被我们攻击过的带有这个印记的很快就化成原型了，可是这个陆逸之不仅没有化成原型，反而更加厉害了。
“就算你是妖，也不是我的对手。”陆逸之确实很厉害，光是能控制别人的行动，就能让墨明夷头疼。
可是墨明夷能控的可不止草木。
墨明夷从怀里拿出几支飞镖。
“想用人的方式打败我吗？”陆逸之看见之后哄然大笑。
“未尝不可。”墨明夷朝着陆逸之攻击过去。
江面如墨，波涛翻涌。
陆逸之立于浪尖，半人半鱼，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张开嘴，发出的并非人声，而是一种奇异的嗡鸣，音波如实质般扩散开来。
陆逸之双目虽盲，却挺拔如松。
他听到了水下的异动，手指轻抚腰间葫芦，口中低吟。
刹那间，江底深处，无数水草疯长，如灵蛇般探出水面，迅速飞向陆逸之，陆逸之用锋利的指甲撕开了那些藤蔓。
不管陆逸之怎么撕扯，藤蔓越来越多，好不容易撕出一个洞口，只见墨明夷手持飞镖朝着自己飞来。
来不及躲闪，墨明夷的飞镖已经刺入陆逸之的前。
陆逸之勃然大怒，怒吼一声，声波化作利刃，激起数丈高的水墙，狠狠拍向墨明夷。
墨明夷立即召唤藤蔓稳稳将自己扶住。
“哼，你不会以为一个小小的飞镖会伤到我吧。”陆逸之拔出飞镖丢到江里。
而墨明夷只是轻笑一声：“没有攻击性的攻击，你觉得我会做这样的蠢事吗？”
陆逸之还没反应过来，鲜血就从口直接喷涌而出，陆逸之这才意识到：
飞镖上有毒。
“怎么可能？”陆逸之捂住不停出血的口，就连嘴里也被鲜血的腥味充斥。
“你别忘了，我是道士，我的师门，专门研究的就是毒药。”墨明夷的腰间露出一个令牌，那是天下鼎鼎有名的道门——百草门。
陆逸之逐渐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后背的印记也随之消失，一股神秘的黑色物质也消散在空中。
墨明夷看着沉入江底的陆逸之和逐渐染红的江面，从怀里重新掏出一条白布，缠在了眼前，然后赶往江边找被藤蔓送上岸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