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挟着湿冷的水汽,扑打在墨明夷的脸上。
他赶到江边时,只见三人像被遗弃的浮木一般,静静地趴在浅滩的乱石堆上,浑身湿透,一动不动。
墨明夷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探了探鼻息,确认他们都还活着,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卷起袖子,转身在四周寻了些燥的枯枝败叶,费力地生起了一堆篝火。
火苗渐渐窜起,舔舐着湿的空气,发出噼啪的轻响。
墨明夷将三人湿漉漉的外衣扒下,搭在临时架起的木架上烘烤,又费力地将他们拖到火堆旁,试图用这点微薄的热量驱散他们身上的寒气。
做完这些,他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坐在火堆前,从怀中摸出仅剩的几条小鱼,熟练地处理净,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等到欢颜幽幽转醒时,天色早已彻底暗了下来。
江面上漆黑一片,唯有身旁的火堆燃烧着,发出橘红色的光晕,将周围的黑暗勉强驱散。
她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酸痛,意识还有些混沌。
她费力地撑起上半身,入目便是墨明夷沉默的侧影。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火堆上烤着的鱼,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将他的神情照得忽明忽暗。
他一言不发,只有火苗燃烧的噼啪声和鱼肉滋滋作响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欢颜脑袋有些沉重,迷迷糊糊地走到墨明夷身边坐下:“陆逸之呢?”
“死了。”墨明夷回答道。
欢颜不可置信地看着墨明夷:“谁的?”
墨明夷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你的?”欢颜看着墨明夷手里的烤鱼,“不会这个就是吧。”
“是的话你要吃吗?”墨明夷将烤鱼递给欢颜,欢颜立马摇头拒绝了,“你自己吃吧。”
欢颜看着躺在旁边的萧小狼,怀里还紧紧搂着妖灵灵,感慨道:“他们两到底有没有互表心意?”
“不知道,但是对于他们来说,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不只是爱了。”墨明夷吃了一口烤鱼,然后又递给欢颜,“你真的不吃?”
“不要。”欢颜嫌弃地远离了墨明夷。
“对了。那个陆逸之身上也有那个印记,但是我和他打了几个回合,他并没有像之前的妖一样变回原形。”墨明夷还是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欢颜,但是没有告诉欢颜自己是妖的事情。
“也就是说,背后之人开始派厉害的来对付我们了。”欢颜看到旁边墨明夷还抓了一些鱼,于是自己拿起来烤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我们要更加小心。”墨明夷说完,萧小狼就醒了过来。
萧小狼一脸迷茫地看着欢颜和墨明夷:“那鱼呢?”
“死了。”欢颜回答道。
萧小狼看着欢颜手里烤着的鱼然后瞪大了双眼问道:“不会是这个吧?”
“不是。”欢颜无语地从地上抓起两条鱼,“自己烤。”
妖灵灵这时候也醒了过来,她还没有从白天的事情中回过神来:“那个鱼妖呢?”
“死了。”三个人同时回答。
妖灵灵看着一地的鱼:“不会变成这些了吧?”
“死在江里了,这些是普通的鱼。”萧小狼两只手一起烤着鱼。
妖灵灵恍恍惚惚地点点头,身边的鱼蹦跶了两下吓到了妖灵灵,妖灵灵立马跑到萧小狼身边坐下。
“那我们快到了吗?”妖灵灵看着身后沉静的大山问道。
“快了,等天一亮我们就进山去找药妖山庄。”欢颜的鱼烤好了于是开始吃了起来。
“太好了,终于到了!”
妖灵灵欢呼一声,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江边回荡。
她下意识地开心地摸了摸自己的怀里,想要感受一下那个熟悉的硬邦邦的触感,脸上原本灿烂的笑容却在瞬间凝固了。
她慌乱地在身上摸索起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脸色越来越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怎么了?”萧小狼正扶着她往火堆边走,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问道。
“萧小狼。”妖灵灵突然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眼圈瞬间红了,“你送我的那个木雕……不见了!”
萧小狼一听,也顾不得其他,立马腾出一只手在自己怀里一阵乱掏。
摸到那个熟悉的形状还在,他松了口气,刚想安慰她,却见妖灵灵已经急得眼泪直往下掉,那模样比丢了命还难受。
“哎呀,没事的,不就是一个木雕吗?”萧小狼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笨拙地安慰道,“下次再看到,哥再买一个给你就是了。”
“不一样!本不一样!”妖灵灵急得直跺脚,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那是你送我的!而且……而且我的丢了,你的还在,这就不一样了!”
萧小狼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又疼又烦。他最见不得她哭,一见她哭,他就觉得脑袋大了一圈,什么理智都没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突然一咬牙,从怀里掏出那个自己一直视若珍宝的木雕。
“噗通”一声,木雕划过一道弧线,直接掉进了黑漆漆的江水里,瞬间没了踪影。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就连坐在一旁刚醒过来的欢颜都惊呆了。
她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萧小狼,心想这人是不是疯了?把唯一的木雕也丢了,妖灵灵不会更生气吗?这逻辑是不是哪里不对?
“你嘛呀!”妖灵灵也被萧小狼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懵了,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小狼却一脸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几分“我解决了烦”的轻松感。
他拍了拍手,看着妖灵灵说道:“现在,我的也没有了。咱俩的都在江里了,扯平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等出了这鬼地方,哥再重新给你买一对更好的,一模一样的,行了吧?”
妖灵灵愣住了,眨巴着挂满泪珠的长睫毛,呆呆地看着萧小狼。
这番歪理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既然两人的都不见了,那就没有谁亏谁欠了。
而且,他答应了要重新买一对……
想到这里,妖灵灵吸了吸鼻子,眼里的泪水终于止住了。
她抽噎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嗯……那说好了,要买一对更好的。”
萧小狼见她不哭了,也咧嘴笑了,伸手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不远处的火堆旁,墨明夷低着头,假装在翻烤手里的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听着那两个小辈毫无心机的对话,看着那对傻乎乎的璧人,眼底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
在这冰冷的夜里,这份笨拙又纯粹的情谊,竟比这篝火还要暖上几分。
东方天际,先是泛起一抹极淡的青灰,似是有人用笔尖蘸了清水,在宣纸上轻轻晕染开来。
青灰渐渐变浓,又掺入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边缘处透出些许蟹壳青的冷意。
随后,一抹微红如羞涩的少女,悄悄探出头来,将周围的云霞染成淡淡的胭脂色。
那胭脂色慢慢扩散,将整片天空都映得明亮起来,墨色的夜幕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光明如水般涌了进来。
欢颜用佩剑推了推在小憩的墨明夷:“起来了。”
墨明夷被推醒了,立马站起身来,萧小狼听到动静也醒了过来,把妖灵灵也叫醒了。
“嗯,出发了?”妖灵灵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四个人沿着山路进了山,萧小狼一路上在捡着一些粗壮的树枝。
“捡这个什么?”墨明夷跟在萧小狼后面问道。
萧小狼看到妖灵灵一直抓着欢颜的手走在前面小声地问墨明夷:“道士,你给我一把小刀行不?”
墨明夷心领神会,笑着问道:“你要亲自雕给她吗?”
“她很喜欢那对木雕,说是下次看到再买,也不一定能再看到了,不如自己雕一个。”萧小狼压低了声音笑着说道。
“行。”墨明夷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小心点别割到手。”
“多谢道士。”萧小狼立马把捡到的树枝和小刀揣进怀里不被妖灵灵发现。
四个人走到深山,看到了前面站着一个人。
“来者何人啊?”那人听起来声音有些稚嫩,应该是药妖山庄的学徒。
“我是江渝的朋友,来找药妖王寻求帮助。”欢颜恭敬地回答道。
话音刚落,那人立马窜到欢颜面前仔细打量:“江渝?”
“对。”欢颜看出来了这是一只小猴子来的。
“那你们叫什么?”小猴子来来看着四人。
“我是欢颜,这是墨明夷,这两位是妖灵灵和萧小狼。”欢颜如实回答道,小猴子听到之后恍然大悟:“师父讲过这段时间,会有四个人来找他。”
欢颜一听就知道应该是江渝提前告知了药妖王。
“不过不巧,今天师父去采药了,大概要傍晚回来。”小猴子继续说道,“几位舟车劳顿,先到山庄休息吧,师父回来了,我自会告知四位。”
“那就多谢了。”欢颜点点头。
小猴子带着四人往药妖山庄走去。
远远望去,几间茅屋掩映在翠竹林中,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墙壁是用整的楠竹剖开后交错编织而成,缝隙间透着淡淡的竹香。
院墙并非砖石,而是用山间的野藤与竹条交错编成的篱笆,篱笆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
院中,几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孩童正忙碌着。
他们蹲在竹席旁,小心翼翼地将刚采下的草药摊开。
竹席也是用山间的水竹编织而成,纹理细密,透气性极好。
草药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泥土与竹叶的气息,让人闻之神清气爽。
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晒的草药,有的用麻绳捆扎,有的用竹篓盛放。
微风拂过,草药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语。
屋内,陈设简单,桌椅皆是竹制,桌上摆着几个陶罐,里面盛着研磨好的药粉。
墙上挂着竹制的药锄,锄头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显山谷的幽静。
这里没有尘世的喧嚣,只有草药的芬芳与竹林的静谧,仿佛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妖灵灵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感慨道:“这里和万妖山不一样,这里的空气好好闻。”
“是,师父特制了许多药包,我待会给几位拿几个。”小猴子礼貌地说道,然后带着四人来到屋子前,“已经为四位备好了两个房间。”
“可以再多备一个房间吗?”欢颜立马问道,因为实在是不想和妖灵灵再睡一个床了。
“可以。”小猴子点了点头,“那四位先在山庄休息,可以吃饭了,我会叫人帮你们端来的。”
“太感谢了。”墨明夷微微点头。
小猴子行了礼就离开了。
妖灵灵看着房间里的床立马扑了上去:“太好了,终于能睡床了。”
萧小狼走到房间的桌子前,把桌子上的东西拨到一边,然后把怀里捡的树枝和墨明夷给的小刀放在桌子上。
“你捡这些什么?”欢颜站在窗外看着窗前的书桌放着一对树枝问道。
萧小狼立马示意欢颜不要太大声,然后看了眼在床上休息的妖灵灵,欢颜还没反应过来。
墨明夷一把抓住欢颜的小臂就拽开了,然后一边小声说道:“萧小狼要雕木雕给妖灵灵。”
“他会雕?”欢颜吃惊地问道。
“不知道,他想雕就去雕呗,先别告诉妖灵灵。”墨明夷凑近了欢颜。
欢颜缓缓转过头,目光顺着墨明夷的手臂滑落,最终定格在他那只紧紧抓着自己小臂的手上。
她的视线冰冷,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看一条不知死活的毒蛇。
墨明夷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那双平里总是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懊悔,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愿放手的挣扎。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突然,欢颜眼中的寒意暴涨,一股凌厉的气毫无征兆地从她身上爆发出来。
那股气并不狂暴,却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向墨明夷的咽喉。
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随着这股气骤降了几分,连篝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墨明夷心头猛地一跳,那是长年累月在生死边缘徘徊练就的警觉。
他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手,动作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触感,却再也抓不住分毫。
欢颜没有说话,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
她冷冷地收回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整理了一下被捏皱的衣袖,动作优雅而冷漠,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的黑暗走去。
她的背影决绝而孤傲,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要将这段过往彻底踩在脚下。
墨明夷站在原地,伸在半空的手缓缓垂下,最终无力地贴在身侧。
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喉咙发紧,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冰冷的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