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像是从时光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白里,那些被烈毫不留情地炙烤了一整天的草药,此刻正贪婪地汲取着夜露的滋润。
叶片上的水珠滚落,仿佛是它们在长舒一口气,紧接着,便将白里积蓄了一整天的药性,随着这声叹息缓缓释放出来。
当归那浓烈而厚重的气息打头阵,像是陈年的烈酒,带着一股子让人热血沸腾的劲道。
紧随其后的是白芷,它的清冽如同山涧的泉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辛辣,直冲天灵盖。
而薄荷的微凉则像是调皮的孩子,在这浓烈与清冽之间穿梭,带来一丝清爽的凉意。
这些味道并没有各自为政,而是巧妙地混合在一起,再加上脚下湿润泥土的芬芳,以及头顶竹叶被夜露打湿后散发出的淡淡幽香。
它们在微凉的夜风中不断地碰撞、融合、交织,最终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空间。
这味道并不刺鼻,反而透着一股子包容万物的温柔。
它钻进鼻腔,顺着呼吸滑入肺腑,让人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莫名安心。
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这香气的抚慰下,竟不知不觉地松弛下来。
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深沉,仿佛整个人都融入了这片夜色,与这些草木一同呼吸,一同沉睡。
前院的喧闹声像水般涌来,夹杂着车马停驻的喧嚣和众妖的寒暄,欢颜正坐在房中调息,听到动静便知是药妖王回来了。
她刚站起身,房门便被轻轻叩响,小猴子探进半个毛茸茸的脑袋,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欢颜姑娘,师傅他老人家刚回山庄,正往正厅去呢,您和墨道长现在就可以去找他了。”
“好,多谢。”欢颜微微颔首,转身推门而出,恰好见墨明夷也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一身青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只听欢颜轻声道:“走吧。”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刚走到妖灵灵和萧小狼的房门外,便见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妖灵灵像只欢快的小鸟般飞了出来,眼睛亮晶晶地问道:
“欢颜,墨道长,你们是要去找药妖王吗?”
欢颜脚步微顿,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她并不想让这两个小辈掺和进自己与药妖王的谈话中,便略带疏离地开口道:
“你们找药妖王也没什么要紧事,不如在房间里好好休息,不要添乱了。”
“哦……”妖灵灵脸上的兴奋瞬间黯淡了几分,她垂下头,有些失落地点了点头,看着欢颜和墨明夷转身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待两人走远,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悄悄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萧小狼正坐在桌前,借着烛光细细端详着手中的木雕,听到动静抬头便见妖灵灵鬼鬼祟祟的模样,不由出声喊道:“妖灵灵,你嘛去?”
妖灵灵被吓了一跳,连忙跑到窗前,对着萧小狼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道:
“我就是好奇药妖王长什么样,听说他活了上千年呢,我就偷偷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欢颜都让你别去了,你听不懂吗?”萧小狼无奈地摇了摇头,觉得她实在多此一举,“一个药妖王有什么好看的?”
谁知妖灵灵本不听他的劝,摆了摆手便一溜烟地跑了,只留下一句飘在风中的声音:“我就看看,很快就回来!”
萧小狼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只好由她去,正好妖灵灵不在,可以专心雕刻。
欢颜和墨明夷在小猴子的带领下来到另外一个院子里的大树边。
深山幽谷中的药气愈发浓重。
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古树盘踞在崖边,其部隆起,天然形成了一把苍劲古拙的太师椅。
一位老者端坐其上,身形清瘦,满头银丝用一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白发垂落在布满褐色老年斑的肩头。
那张脸如同身下的古树皮,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似乎藏着经年的风霜与雨雪。
他的眼睛半阖着,眼神却并不浑浊,反而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明与淡然,仿佛这深山中的一草一木,皆在他心中。
老者身侧,立着几位年轻的徒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而复杂的草药味——有陈年的当归散发出的甜腥,有新鲜采摘的薄荷带来的清凉,还有泥土与腐叶混合的湿润气息。
这味道浓得几乎有了实质,萦绕在古树周围,将老者与徒弟们包裹其中,仿佛一个独立于尘世之外的药香结界。
“药妖王。”欢颜和墨明夷并肩而立,对着上首那位身着褐色麻衣的老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就在两人身侧不远处的庭院里,一丛翠绿的平板竹后,妖灵灵正猫着腰,试图从竹叶的缝隙中窥探前院的动静。
然而,药妖王的一名弟子恰好站在了视线正前方,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般挡得严严实实。
妖灵灵急得抓耳挠腮,踮起脚尖左摇右晃,却怎么也看不真切,只能着急。
前厅内,欢颜微微垂眸,心中却泛起一丝疑虑。
她记忆中的药妖王,虽是得道高妖,却一向驻颜有术,绝非眼前这般须发皆白、满脸褶皱的老朽模样。
更奇怪的是,她凝神细探,竟在对方身上感受不到丝毫妖力的波动,仿佛面前站着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间老翁。
“嗯。”药妖王并未急着让他们起身,而是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欢颜,半晌才慢吞吞地开口,“江渝的姨妹,倒是有些本事,能寻到这里来。说吧,找我何事?”
“药妖王,”欢颜侧身,手指向身旁的墨明夷,语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说道,“这位是我的……道友。”
墨明夷听到“道友”二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头像是被灌了一勺蜜糖,甜得发腻。
他悄悄弯起眉眼,唇边噙着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傻笑,仿佛失明的阴霾都被这声称呼驱散了几分。
欢颜无视了墨明夷的反应,继续说道:“他的双眼不幸失明,不知药妖王可有回春妙手,能治好他的眼睛?”
话音刚落,原本还一副老态龙钟模样的药妖王,目光落在墨明夷身上,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
那笑声洪亮爽朗,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苍老之气,震得庭院里的落叶都在簌簌颤抖。
欢颜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一头雾水,茫然地抬起头,完全不明白这位药妖王为何发笑。
她下意识地看向墨明夷,又看了看那位笑得前仰后合的“老翁”,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这药妖王,莫非是疯癫了不成?
“我说,当年为了获得妖力用眼睛作为代价,现在又要一双完好的眼睛?墨明夷,你是不是太贪心了。”药妖王大声地质问道,妖灵灵听到之后直接震惊到待在原地。
欢颜听到之后如遭雷击,身形猛然一滞,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要将这荒谬之语重新回虚空。
耳畔嗡鸣作响,周遭人声鼎沸皆化作遥远幻听,唯余那几字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裂。
她眼底原本充满希望的光泽,寸寸黯淡,终至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冷。
她缓缓抬眸,目光在墨明夷脸上逡巡,似要从那熟悉的眉眼间,寻出一个陌生的魂魄。
失望如,无声漫过,将她彻底淹没。
然而,死寂之下,那被失望掩埋的火星,骤然燎原,烧红了双眸,也焚尽了最后一丝理智。
欢颜的面色由惨白转为铁青,额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咯咯作响,似要将这满腔的愤懑与不甘,尽数碾碎。
欢颜站在墨明夷面前,想要紧紧盯着他的双眼,但是他的双眼早就为了获得妖力而失明,他看不见她的愤怒。
“为什么?”欢颜颤抖着声音问道,“为什么!”
墨明夷站在原地,周身的空气仿佛都随着药妖王那突兀的笑声凝固了。
他看不见欢颜此刻脸上是怎样的神情——
是困惑,是恼怒,还是那种让他心头发紧的疏离?但他能想象得到,那双总是藏着清冷与倔强的眼睛,此刻定然正满含疑虑地盯着自己,又或是转向那个笑得癫狂的“药妖王”。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堵住,沉重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解释什么呢?解释自己为何认得这位“老翁”?解释这荒唐笑声背后的陈年旧事?还是解释自己为何从未告诉她,自己与这位名震妖界的药妖王有着这般深的渊源?
墨明夷很清楚,即便此刻他将真相和盘托出,那些关于百年前的误会、关于他为何刻意隐瞒身份的理由,在欢颜听来,大概也只会是另一个拙劣的谎言,或是某种更为可笑的掩饰。
她不会信的。
她只会觉得,他又在用这些似是而非的言语来搪塞她,来维持那个她眼中“满身秘密、不可信任”的形象。
更何况,此时药妖王那仿佛要将屋顶掀翻的笑声还在持续,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嘲弄,更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快意。
这笑声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试图解释的话语都碾碎在唇齿之间。
于是,墨明夷只是沉默着。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掩去了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有无奈,有苦涩,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他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微微蜷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他选择了一言不发。
任由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任由那份尴尬与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发酵,最终凝结成一道比之前更加难以逾越的冰墙。
“你为什么要变成妖?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欢颜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也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墨明夷带着悔恨回答道:“对不起。”
“对不起?”欢颜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感到一股无法遏制的冲动,想要摧毁眼前的一切,想要质问,想要咆哮,想要将这令人窒息的愤怒宣泄而出。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当年你食言了?对不起你为了折磨我专门变成了妖精然后又出现在我面前?”
“不是的。”墨明夷想要解释,慌乱地抓住了欢颜的手臂,但是欢颜现在对墨明夷的厌恶达到了极点。
欢颜猛地甩开墨明夷的手,顺势扇了墨明夷一巴掌。
看到这一幕的妖灵灵被吓到了,她第一次看到欢颜这么生气,墨明夷一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
“你怎么不去死?”欢颜声音极轻,极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裹挟着血沫与灰烬。
它没有咆哮的震耳欲聋,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来自九幽的诅咒。
那不是一句问话,而是一个绝望的判决,一个连愤怒都已燃尽,只剩下最后一点余烬的终结。
说完,欢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妖灵灵见状立马离开去找萧小狼。
“没想到,你居然瞒着她?”药妖王以为欢颜是知情的,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却导致了两个人直接决裂。
“无论我的理由是什么,都不可原谅。”
墨明夷僵立原地,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眼前这一幕,是他亲手酿下的苦果,是他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挽回的既定事实。
那种无力感,如同千钧巨石压在口,让他连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你真的不去解释吗?”药妖王想要劝说墨明夷去解释,但是墨明夷只是摇摇头,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另外一边,妖灵灵心急如焚,脚下生风,不顾一切地向着萧小狼所在之处狂奔而去。
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发丝也散乱不堪,却顾不得整理分毫。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急促,仿佛要将脚下的土地都踏出火星。
“萧小狼!萧小狼!”妖灵灵一边跑一边喊道。
萧小狼正全神贯注地雕刻着木雕,生怕自己雕错了,听到妖灵灵的叫喊,还以为是妖灵灵要回来讲药妖王长什么样子。
妖灵灵气喘吁吁地来到萧小狼身边,手搭在了萧小狼肩膀上。
“怎么了?”萧小狼吊儿郎当地问道。
“欢颜。”妖灵灵一边急促地呼吸一边咽口水,“和墨道长,吵架了。”
“他们吵架不是很正常吗?他们平时也看起来不怎么对付。”萧小狼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不是!”妖灵灵看萧小狼无动于衷,着急地直跺脚,“欢颜很生气!”
“多生气啊?”萧小狼依旧熟视无睹。
“欢颜扇了墨道长。”妖灵灵刚讲完,萧小狼才意识这次有多严重,立马放下手里的木雕和工具,站起身来,焦急地问道:“怎么回事?”
“就是,我也听不太懂,反正这次欢颜很生气!”妖灵灵一时半会也没办法把药妖王和欢颜的话复述给萧小狼听。
“好。不要急。”萧小狼看妖灵灵急得焦头烂额于是拍了拍妖灵灵的后背安抚道,“不要急,这样,你去找欢颜,我去找道士,先看看他们现在怎么样。然后劝劝他们。”
“好。”妖灵灵点点头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