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陈青山正在院子里给白胖子们松土,鸽子在屋顶上晒太阳,一切都安安静静,岁月静好。
忽然,远处传来御剑破空的锐响。
陈青山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循声望去——
东南方向的天空中,两道遁光正朝这边飞来。
一前一后,速度不疾不徐,看灵光的亮度,约莫是炼气中后期的修为。
他眯起眼睛,目送那两道遁光从头顶掠过,往黑石山深处飞去。
低下头,他继续松土。
黑石山这等鸟不拉屎的地方,平时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偶尔有路过的修士从天上飞过,也都是行色匆匆,谁也不会在这破地方多停留片刻。
这两人大概是抄近路去别处,与他无关。
可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遁光竟又飞了回来。
这次他们没有径直掠过——
而是在青山小筑的上空盘旋了一圈,随后缓缓落下。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毫无波澜。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不卑不亢地望着来人。
两道遁光散去,显出两个人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青云宗外门弟子的制式青袍,
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令牌,面容清秀却眉宇间带着一股傲气,
下巴微微扬起,看人时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仿佛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物件。
他的修为——陈青山用神识一扫,炼气六层。
后面那人年纪稍小,十六七岁,圆脸,眼睛滴溜溜转,修为炼气四层。
穿着和外门弟子不太一样,想来是随从或跟班之类的角色。
陈青山注意到,两人青袍的袖口都绣着一朵小小的银色云纹——
那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的标志。
银色云纹意味着他们在宗门里多少有些背景——
普通外门弟子的袖口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家里有人在宗门担任职务的,才有资格在袖口绣纹。
“哟。”
圆脸跟班先开了口,声音尖细,像只发现新鲜粪堆的苍蝇,
“这破地方居然还有人住?”
领头的青年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已经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从整整齐齐的灵田,到肥硕的白玉灵鸽,再到那棵枝繁叶茂的枣树,最后落在陈青山身上。他的目光在陈青山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袍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强忍着一个嘲弄的笑容。
“你是青云宗的?”
青年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
“是。”
陈青山拱了拱手,
“在下陈青山,青云宗清退弟子,现为黑石山巡山杂役。”
“清退弟子?”
圆脸跟班嗤笑一声,
“难怪穿成这副模样。”
青年摆了摆手,制止了跟班的嘲笑。
他走到灵田边,蹲下身,捏了一把土,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青山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轻蔑,多了几分审视。
“这土不错。”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黑石山的土我见过,不是这个样子。你怎么弄的?”
陈青山早有准备。他露出一个憨厚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搓了搓手:
“回师兄的话,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前阵子在矿洞里挖到几块品相还行的灵石,拿到山下换了些灵种和肥料,瞎琢磨着种了点东西。运气好,长得还凑合。”
“矿洞?”
青年的眼睛眯了一下,
“黑石山的矿洞?”
“是。前阵子矿洞里有只石甲蜥蜴,被弟子侥幸除掉了。洞里面有些残存的灵石矿脉,弟子挖了一些。”
“你?”
圆脸跟班又嘴,满脸不信,
“你一个炼气四层的废柴,能掉石甲蜥蜴?”
陈青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运气好。那东西不知道吃了什么,肚子不舒服,趴在那里不动弹,弟子就拿石头砸了几下,它就死了。”
圆脸跟班:
“……”
青年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扫过灵田里那些肥硕的萝卜和白菜,忽然弯下腰,拔了一萝卜。
动作很随意,就像从自家菜园里拔了一萝卜一样随意。
陈青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阻止。
青年把萝卜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他的动作骤然停住。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萝卜,他又咬了一口。
这次嚼得极慢,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细细品味着什么。
随即,他将萝卜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端详那淡紫色的剖面,以及表面那层薄薄的霜状物质。
“这萝卜……”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随意,而是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贪婪,
“味道不错。”
陈青山赔着笑说:
“师兄喜欢就好。弟子这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种了些粗粮蔬菜,勉强糊口罢了。”
青年没有接话。
他几口吃完剩下的萝卜,然后在灵田边踱了几步,目光从一畦灵稻移到一畦白菜,又从白菜转到豆角架。
他的视线在每个角落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但陈青山能清晰地感觉到——
他在估算。
估算这片灵田的产量,估算这些灵植的价值,估算眼前这个废柴杂役到底有多少家底。
陈青山脸上的笑容未变,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他太了解这种人了。
前世在博物院时,也曾有一些所谓的“领导”“专家”来视察,他们对文物一窍不通,对文物的价格却门儿清。
他们不会关心修复文物耗费了多少心血、用了多少专业知识,只关心——这东西值多少钱,能不能拿来送人、换人情、给自己脸上贴金。
这个青年,就是这种人。
“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忽然问道。
“陈青山。”
“我叫赵旭。”
青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应该听说过我”的暗示,
“我父亲是青云宗外门执事赵明远。”
赵明远。
外门管事。
正是三个月前坐在侧殿里,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把陈青山扔到黑石山的那个人。
陈青山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原来是赵师兄,赵管事的公子?失敬失敬。”
赵旭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他点了点头,用一种“我给你一个机会”的口吻说:
“你这些灵米和灵蔬种得不错。我最近修炼遇到了些瓶颈,需要好的灵食辅助。这样吧,你每个月给我送五十斤灵米、二十斤灵蔬到宗门。有什么新品种也记得送一份过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命令。
就像地主对佃农说“今年的租子该交了”一样理所当然。
陈青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短到赵旭或许没有察觉。
随即,他露出为难的表情,搓着手,语气卑微:
“赵师兄,五十斤灵米……弟子这小门小户的,实在拿不出来啊。您也看到了,弟子就这几分地,种出来的东西也就够自己糊口……”
“糊口?
”赵旭的跟班冷笑一声,
“你这地里少说也有几百斤粮食吧?糊口要这么多?”
陈青山连忙摆手:
“这位师弟有所不知,灵植和凡间庄稼不一样,看着多,收成其实不高。再说,弟子还要留种子、交矿上的例钱、还要……”
“行了。”
赵旭不耐烦地打断他,
“四十斤。不能再少了。”
“赵师兄,弟子真的……”
“三十斤。”
赵旭的语气冷了下来,
“陈青山,你不要不识抬举。我爹是外门管事,你这巡山杂役的位子,说换人就换人。你要是连这点规矩都不懂,那我看你这黑石山也不用待了。”
陈青山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破旧的布鞋沾着泥土,鞋尖磨得发白,左脚大拇指处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袜子。
低头的瞬间,他的表情变得复杂——
有愤怒,有屈辱,有机,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的疲惫。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勾心斗角、弱肉强食的世界,可以安安静静地种自己的地、过自己的子。
但现在他明白了——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世界无处不在,哪怕躲到天涯海角,它都会找上门来。
他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憨厚、略带怯懦的笑容。
“赵师兄说得对。”
他说,
“是弟子不懂事了。三十斤灵米,十斤灵蔬,弟子每个月准时送到。”
赵旭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变异萝卜——”
“那个不巧,”
陈青山露出惋惜的表情,
“就那么一,已经被师兄吃了。弟子种了这么久,也就除了那么一特别的,其他的都是普通的。”
赵旭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信。
但他刚才确实只看到一淡紫色的萝卜——
其他萝卜都是白色的。他想了想,说:
“下次如果再种出这种变异的,也给我送一份。”
“一定一定。”
陈青山点头如捣蒜。
赵旭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灵田,目光在那片金黄的稻穗上流连片刻。
“你这地方不错。”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然后他带着跟班,御剑而去。
遁光在天边消失后,陈青山还站在原地。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像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
那张脸不再是憨厚、怯懦、唯唯诺诺的杂役面孔——
而是一张安静、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脸。
他低头看向灵田。
白胖子们安安静静地蹲在土里,绿裙子在风中轻轻摇摆,高个子们低垂着金黄的稻穗,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他蹲下来,把赵旭拔萝卜留下的坑填平。
土是松的,他用手指把土压实,又在上面盖了一层草。
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修复一件被损坏的文物。
然后他回到屋里,坐在桌前,打开了《灵植生长记》。
他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提笔写下一行字:
“青云宗外门执事赵明远之子赵旭,今来犯。索要灵米每月三十斤、灵蔬十斤。”
写完这行字,他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慢慢洇开,在纸上形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又写:
“此人不可留。”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五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放在烛台上,点燃了。
火苗舔着纸的边缘,慢慢吞噬那些字迹。
纸灰在火光中飘散,落在桌面上,像一片片灰色的雪花。
他重新拿了一张纸,工工整整地写下另一行字:
“第九:晴。灵稻长势良好。萝卜间苗完毕。鸽舍新增幼鸽两只。”
这是他今天该写的内容。
那五个字,从来不曾存在过。
那天晚上,陈青山没有像往常一样进入空间劳作。
他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青云山。
山门大阵的灵光在夜空中亮着,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片被它抛弃的土地。
鸽子们已经回窝了,咕咕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偶尔一声呢喃。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大,照得院子里的灵田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陈青山在月光下坐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
赵旭说“每月三十斤灵米、十斤灵蔬”,这个数字不算大,他完全拿得出来。
空间里的产量足够支撑这份“贡品”,甚至绰绰有余。
如果只是这样,那就当是花钱消灾,每月交点保护费,换一段时间的安宁。
但问题是——赵旭尝过了他的灵米和灵蔬。
那些不是普通的灵米。
空间里种出来的灵米,粒大如黄豆,晶莹剔透,每一粒都包裹着一层灵光。
灵蔬就更不用说了——
白胖子们一个个有人头大,肉质如玉,灵气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
赵旭今天只吃了一跳跳萝卜就露出那种表情——
如果他吃了灵米、甲壳菜、蛮牛豆、回灵米呢?
他会疯的。
他会把这些东西全部拿走。
不是每月三十斤,而是全部。
然后他会追问这些灵植是怎么种出来的,追问矿洞里还有什么秘密,追问石珠的事。
他会把青山小筑翻个底朝天,把每一株灵植连拔起,把每一寸土地都翻一遍。
如果他不满意——
或者他满意了但想独吞——
他会想办法让陈青山“消失”。
一个炼气四层的废柴杂役,在黑石山上“意外身亡”,不会有人过问的。
韩铁柱可能会叹口气,说一声“可惜了”,然后继续修他的铁镐。
青云宗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这就是修仙界的规矩。不是写在任何一本功法上的规矩,而是刻在这个世界骨子里、比任何法则都更真切的规矩——弱肉强食。
你有好东西,就得有本事守住。
守不住,就别怪别人来抢。
没人会同情你,没人会为你主持公道。
因为每个人都在抢,每个人都在被抢。
这是一个庞大的、无休止的、从上古延续至今的食物链。
你在食物链的哪一环,不取决于你的道德、你的努力、你的理想——
只取决于你的实力。
陈青山一直明白这个道理。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明白。
但明白是一回事,亲身经历是另一回事。
当赵旭的手伸进他的灵田、拔走他的萝卜、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每月三十斤”时——那种感觉,比他在演武场上被当众羞辱还要难受一万倍。
羞辱只是伤自尊。
而赵旭做的事,是在割他的肉、喝他的血、践踏他的劳动成果。
那些灵田是他一滴一滴灵雨浇灌出来的,那些灵植是他一株一株亲手栽种的,那些鸽子是他一把一把灵米喂大的。
每一株萝卜、每一粒灵米、每一片菜叶,都是他的心血。
而赵旭,一个连土都没翻过一锹的人,一个连种子都没摸过一下的人,一个连灵雨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就这么轻飘飘地、理所当然地伸出了手。
“给我。”
就两个字。
背后的意思却是:你不配拥有这些东西。
你一个废柴,一个杂役,一个被宗门扫地出门的垃圾,怎么配拥有这么好的灵植?
这些东西应该是我的。只有我,赵旭,外门执事的公子,才配享用。
陈青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矿石的腥气和灵田里草木的清香。
两种气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但很真实。
就像他现在的生活——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
有灵田丰收的喜悦,也有被人欺凌的屈辱。两者都是真实的,都无法逃避。
他不能逃避。
逃避是没有用的。
就算他乖乖交出三十斤灵米,赵旭下个月就会要五十斤。
就算他让灵田减产,装作“产量不够”,赵旭也不会信——
他今天已经看到了灵田的规模。
就算他搬家——他能搬到哪里去?
整个青云宗管辖的地盘都是赵明远的手掌心。
他一个炼气四层的废柴,跑到别处去,只会遇到比赵旭更凶狠的豺狼。
他只能变强。
不是那种“闭关修炼一百年然后出山报仇”的变强——
他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天赋。
他需要的是一种更隐蔽、更聪明、更符合他现状的变强方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这是一双农民的手,一双种地的手,一双做饭的手。
但这也是一双能人的手。
三个月前,这双手握着木棍,捅进了一只一阶上品妖兽的心脏。
石甲蜥蜴的血液是灰绿色的,带着荧光,溅在手上时温热而黏稠,像融化的蜡油。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触感——
不像鸡鱼,更像是……在修复一件文物时,不小心打碎了一件不该打碎的东西。
那种无法挽回的、让人心脏一缩的感觉。
他不想人。但他更不想被。
赵旭必须消失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太弱了。
炼气四层对炼气六层,他没有胜算。
更何况赵旭背后还站着赵明远——
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他需要时间。
需要耐心。
需要像培育一株变异灵植一样,慢慢地、耐心地、一步一步地布局。
他需要让赵旭觉得他是一个听话的、胆小的、没有威胁的废物。
需要让赵旭对他的灵植越来越依赖、越来越贪婪。需要在赵旭最放松、最得意的时候——
陈青山闭上眼睛,把这些念头从脑海里驱散。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他需要做的,是回到空间里,继续种他的地。
种更多的地,种更好的灵植,种更强力的变异品种。
提升自己的修为,积累自己的资源,等待自己的机会。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鸽子们在鸽舍里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问他:
“你怎么还不进来?”
“来了。”
他轻声说,推开了屋门。
那天夜里,陈青山在空间里待的时间比往常更久。
他没有急着栽种新作物,而是蹲在灵田边,一株一株地检查那些变异灵植。
风影草——银灰色的叶片在空间光膜下泛着幽幽的光,表面细密的绒毛像镀了一层霜。
他摘下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清苦的味道在舌化开,随即涌来一股熟悉的力量,让身体变得轻盈。
他感受着那股力量在经脉中流淌,默默计算着它的强度与持续时间。
蛮牛豆——深红色的豆荚鼓鼓囊囊,里面的黑色豆粒像一颗颗小型铁弹子。
他剥了一颗掂在手心,比普通豆子重得多。
吃下后,手臂肌肉明显鼓胀,力量骤然暴涨。
回灵米——金色的米粒在空间里堆了一小罐,这是他的救命粮,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
他盯着这些变异灵植,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慢慢成形。
如果他能培育出一种变异灵植——
不是提升力量、不是恢复灵力、不是增强敏捷——
而是一种能让人……无声无息死去的灵植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意识的土壤。
他没有刻意浇灌,它却自己在那里慢慢扎,安静而顽固。
他摇了摇头,暂时压下这个念头。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想怎么人,而是怎么活得更久、更强、更隐蔽。
他需要改变。
首先,青山小筑太显眼了。
那片绿油油的灵田在黑石山灰扑扑的背景上,从天上看就像一块翠绿的宝石,瞎子都能瞧见。他需要伪装——
不是毁掉灵田,而是从上方做遮挡。
用枯枝编些棚架,盖上草和枯藤,让院子从空中看和周围荒地没什么区别。
其次,他需要摸清赵旭的底细。
他的修为、习惯、弱点,他何时会来黑石山?
是独自前来还是带跟班?
会不会把这里的秘密告诉别人?
这些问题都需要答案。
最后,他需要一条退路。
如果赵旭把事情闹大,甚至赵明远亲自出马,他必须有藏身之处。
矿洞深处——那个石甲蜥蜴曾盘踞的地方,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而且有石珠的地脉感应能力,他能提前感知追兵到来。
他在脑子里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梳理清楚,然后拿出记本,工工整整写下几条:
一、院子上方加装伪装棚架。明开始。
二、每月给赵旭的“贡品”中加入少量风影草粉末,观察效果。
若能使他使用后产生依赖性或副作用……
写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风影草提升敏捷的效果很明显,但长期服用呢?
会不会产生耐药性?
会不会有副作用?
这些他都不知道。
他从未长期服用过任何变异灵植——
只是偶尔吃一次,感受效果便罢。
但他可以做个实验。
不是在自己身上,而是在赵旭身上。
如果赵旭发现每次来黑石山拿完灵米后,身体都会变得格外轻盈敏捷,他会怎么想?
他会以为这是灵米的效果,会更加贪婪地索要更多。
他不会知道,这种“额外效果”是风影草粉末带来的——
只要陈青山把风影草叶片晒磨粉,掺在灵米里,表面本看不出来。
至于长期服用风影草是否有副作用?
他不知道。也许没有,也许有。
但这不是他需要关心的问题。
他需要关心的是——
如何让赵旭在不知不觉中,一步步走进他编织的网里。
他合上记本,长长呼出一口气。
月光从窗户缝隙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那双粗糙、沾满泥土的手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盯着掌心的老茧和伤疤。
三个月前,这双手在黑风狼的攻击下瑟瑟发抖。
三个月前,这双手在青云宗的演武场上冻得通红。
三个月前,这双手连最基础的火球术都施展不出来。
现在,这双手能凝聚灵雨、能感知地脉、能斩一阶上品妖兽。
这双手种出了满院子的灵植,养了一群鸽子,建了一个家。
这双手还不够强。
但它们在变强。
每一天都在变强。像空间里的灵稻一样,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安静地、持续地、不可阻挡地生长着。
赵旭今天来了一趟,拔了一萝卜,定了一个规矩。
他自觉是赢家——
一个炼气六层的外门弟子,在炼气四层的废柴面前,当然是赢家。
他不知道的是,从今天起,他成了陈青山的观察对象。
像一株被标记的变异灵植,被记录在记本里,
被纳入一个他永远不会知晓的、安静而精确的计划。
陈青山将记本收好,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这道理我懂。但我的东西,谁也别想白拿。”
鸽舍里,大胃王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