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上的旗子耷拉着,边角磨损严重。
守门的禁军手持长戟,甲片上锈迹斑斑。
每一个靠近的人都要被搜身。
没有过所,枪杆子直接捅出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地上哭,怀里的小儿饿得无声张着嘴。执戟的士兵面无表情,一脚踢开挡路的筐子。
“滚远点,行在重地,岂是流民能待的。”
青禾站在枯草后,手心里的汗把布包都浸湿了。
“林小哥,这可如何是好。”
声音发颤,眼睛死死钉在那道城门上。那是生路,也是死关。
林默没接话,目光扫过城墙。排水口被铁栅栏封着,缝隙只容得下一只狗。城墙上还有弓手,探头就会被射成刺猬。硬闯不行。
背后树林里,那道视线依旧黏在背上。阴冷,如同被野兽锁定。
林默转过身,对着那片枯树林开口。
“出来吧,站着累。”
青禾吓了一跳,左右张望。
树影里走出一个人。脸上涂着泥,手里提着把缺口的刀。正是第二章章末那道黑影。
汉子走到光亮处,视线从林默身上一路滑到青禾怀里的布包,停在那儿没动。
“身上有胡商的味道。”
林默手心压住袖子里的匕首,拇指顶着刀柄,随时能出。
他估了一下:这汉子若是崔氏的探子,早就动手了,不会在城门边晃悠到现在。他想要的不是命,是买卖。城门边守株待兔,吃的是这碗饭。
但说出陆贽,依旧是险棋。
林默再扫了一眼汉子的脚——靴子是军制的,磨损位置在左脚外侧,像是长年站哨的人。不是崔氏的细作打扮。
赌一把。
“你想怎么样。”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想进去,得按霍家的规矩。”
往前近一步,刀尖垂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沟。
“我只收买路钱。”
林默松开按匕首的手。
硬拼不行。这里离城门太近,一旦动武,禁军立刻围上来,谁都走不了。
“饼是我捡的,人已经死了,饼进了肚子,吐不出来。”林默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汉子眼里的凶光闪了一下,刀尖抬起三寸。
“你在耍我。”
“我在跟你谈生意。”
林默往前迎了半步,把要害露给对方。这是个赌注,赌对方不敢在这里动手。
“你想我,容易。但了我,你进不去,我也进不去。”
他指了指城门,压低声音。
“正规军不收黑户,你想赚钱,得靠我们。”
汉子没说话,手里的刀掂了掂。
“我怀里的布包,是陆贽的文书。”
汉子的瞳孔缩了一下。
刀尖垂下去了。
“陆贽?”
“翰林学士,行在谋臣。他缺人,尤其缺能办事的人。”林默目光没从对方脸上挪开。”你放我们进去,我保你在陆府谋个差事。总比在城外当野狗强。”
汉子沉默了一阵,把手里的刀在地上一。
“妈的,读书人就是心眼多。”
啐了一口,刀回腰间。
“跟我走。”
汉子转身往城墙西侧去。那里是一片乱葬岗,杂草比人高。
青禾刚要开口,被林默眼神截住。
跟上。
—
三人绕到城墙死角,那里有一段坍塌的墙体,被藤蔓遮得严实。汉子扒开藤蔓,露出一个洞口。
“这是霍家的口子,现在废了。进去后别出声,里面是军械库,被发现直接砍头。”
林默第一个钻进去。
土腥味混着腐臭味扑面而来。通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肘部蹭着碎石,胳膊上划出几道印子。
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有了光亮。
汉子先探出头,打了个手势。
林默钻出来,拍掉膝盖上的泥。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都是高墙,墙上着草标。几个穿便服的人正在搬运麻袋,看到汉子,点点头,继续活,没人问来历。
这里是奉天的背面。
“前面左转,过两条街就是陆府。”汉子拍拍手上的泥土,”记住你的承诺。差事办不成,我割了你的舌头。”
“少不了你的。”
汉子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青禾长出一口气,腿软得差点跪下。
“林小哥,你刚才……太险了。”
“不险,活不了。”
林默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的泥还没擦,但他已经开始想接下来的事。
“走吧,别让陆学士等太久。”
—
奉天城比长安小得多。
穿过主街,林默把街面打量了一遍:士兵多,百姓少,偶尔有几家铺子开着,货架是空的。卖柴火的摊位前排着队,一小捆柴要三十文。米价涨了三十倍,有价无市。
一座城,眼见着要把自己耗。
陆贽的临时府邸在一处废弃的驿站里。
门口两个侍卫持刀肃立。青禾上前掏出腰牌。
“翰林院随从青禾,求见学士。”
侍卫查验了腰牌,把目光移到林默脸上。
“这人是谁。”
“路上结识的义士,有之才。”
侍卫挥挥手,”进去吧,学士在书房。”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墨味混着药味扑出来。书房里堆满了竹简和账本,案几上的烛台燃了大半,烛油流下来,把木头都染黄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伏案疾书,听到动静抬起头。
眼神疲惫,但藏着锋芒。
陆贽。
林默见过史书里对这个名字的记载,此刻那些字变成了眼前这个人——瘦,手上有茧,案几上压着七八份未批完的折子。
“青禾,文书可曾送到。”声音沙哑,带着重度的倦意。
青禾跪下,双手奉上布包。
“幸不辱命。”
陆贽接过布包,却没打开。他把目光移到林默身上,沉默片刻。
“这位就是青禾说的义士。”
林默拱手。
“草民林默,见过学士。”
“听青禾说,你懂算账。”陆贽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竹简。”这些都是各地送来的粮草账目。乱兵一闹,库吏跑的跑,死的死。现在账目全乱了,连朝廷剩多少米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林默面前,比林默矮了半头,但那股气势没有缩水。
“三天。先把这些账目理清脉络。若真有才,再谈审计。”
林默把那堆竹简扫了一遍。
古代的流水账,记法混乱,涂改严重,有些页面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一片。这是个烂摊子——接了,可能掉脑袋;不接,立刻被赶出去,回去做流民。
他走到案几旁,没有乱翻,顺着书脊一路扫过去,抽出三册入库总量偏大的,翻到对应出库记录。
指尖划过其中一册的数字。
“学士,这一册,入库三千石,出库两千石,库存却记作一百石。差额九百石,不知去向。”
陆贽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过来,从林默手里接过那册竹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大厅里安静下来。青禾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户部送来的。”陆贽把竹简放回案几,声音放轻了些,”你可看仔细了。”
“草民早年做过行商,行商讲究收支平衡。”林默没动,”这账不是算错的——算错不会错得这么整,是有人故意抹掉的。”
陆贽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走到窗边,停下来。
窗外是灰白的天,风把一片枯叶贴上了窗棂,停了一下,又被吹走。
“你若能理清这账目脉络,”他没转身,声音平稳,”陆某保你在奉天城有一席之地。”
这是交易。也是投名状。
林默想了一息。
不是犹豫,是在算清楚这笔账——账有问题,就说明有人在遮掩,遮掩就说明还没收尾,查账的人便是靶子。但不接,出了这道门,连靶子都不如,当场就是流民。
“我要调阅所有库吏的名册,还要进仓库实地盘点。”
陆贽转过身,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掂了掂,扔过来。
“拿着这个,见牌如见本官。”
铜质,边缘有些割手,一个”陆”字刻得很深。
“但记住。”陆贽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到极低,”这事,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林默把令牌握在手心里。
“明白。”
—
出了书房,天上的云更低了,风里带着雨前的气。
青禾跟着林默穿过院子,走向侧厢房,脚步有点飘。
“林小哥,这账真能查清?”
“不一定。”
青禾顿了一步,”那……为何还接?”
“因为查不查,有人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林默脚步没停,眼睛扫过院墙边堆着的几袋麻布——陆府里用来装账本的,都是这种粗麻,和他在街上见到的一样,袋口扎得很紧,看不出装的是什么。
他在心里把那个数字又过了一遍。
九百石。
奉天城现在的米价,九百石能养活多少人?他刚才过主街,卖炭的队伍能排出三十步。城里缺的不是钱,是粮。而那九百石就这么消失在账面上,连个去向都没有。
门缝里,还是消失进了谁的粮仓?
林默推开厢房的门,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个灯花,噼啪一声。
他把令牌放在桌上,铜面朝上,灯光把那个”陆”字照得发亮。
明天,得去仓库亲眼看看。
账本上的数字是死的,仓库里的粮是活的。
两边对不上,那九百石的去向,就在那道缝里。
窗外雷声低低地滚过来,第一滴雨砸在瓦片上,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