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雨停了。
瓦片上的积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
林默睁开眼,手第一时间摸向枕下。
卷刃的匕首还在,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昨夜的脚步声没有再出现。
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像湿冷的蛇,缠在背上没散去。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
侧厢房简陋,只有一床一桌。
桌上的油灯早已燃尽,灯芯剩下一截黑灰。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林小哥,醒了吗。”
是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默收起匕首,塞进袖袋。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青禾侧身挤进来。
他手里端着个陶碗,冒着热气。
“熬了点稀粥,陆学士吩咐,让您吃饱了好办事。”
青禾把碗放在桌上,眼神往屋里扫了一圈。
他在找昨晚那个声音的来源。
林默端起碗,没说话。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飘着几片菜叶。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奉天,有口热食已是优待。
他喝得很快,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青禾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
“昨晚……我好像听见动静。”
“老鼠。”
林默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
“这老房子,耗子多。”
青禾愣了一下,显然不信。
但他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陆学士在正厅等您,说是辰时要去西仓。”
“西仓?”
林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
“那是存放军粮的主仓。”
“正是。”
青禾压低声音。
“管仓的是个老吏,姓王,在户部了二十年。”
“听说背景很深,陆学士之前派了几拨人去,都被挡回来了。”
林默眼神沉了沉。
二十年老吏。
这意味着他熟悉每一道规矩,也熟悉每一个漏洞。
这种人,要么极度忠诚,要么极度贪婪。
“走吧。”
林默拿起桌上的令牌。
铜质的,沉甸甸,上面刻着一个”陆”字。
这是他的符,也是催命符。
走出侧厢房,院里的空气湿冷。
陆贽已等在正厅门口。
他换了一身净的官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只是眼下的青黑,遮不住连的疲惫。
“拿着这个。”
陆贽递给林默一卷文书。
“这是我的手令,西仓必须对你开放。”
“但若王吏执意刁难,不可硬闯。”
陆贽盯着林默的眼睛。
“我要的是账目真相,不是冲突。”
林默接过文书,揣进怀里。
“明白。”
“青禾,你跟着他。”
陆贽转向青禾。
“若有人动手,你护他周全。”
青禾挺直了腰板。
“遵命。”
两人走出府邸,街上已有了行人。
大多是穿着号衣的士兵,神色匆匆。
百姓依旧闭门不出,偶尔有几家铺子开门,也是只卖烧饼茶水。
西仓在城西角,靠近城墙。
高大的围墙围着几排库房,门口站着四名持戈守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谷物的味道。
混合着霉味和尘土气。
林默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老者走出来。
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神像鹰。
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走起来叮当作响。
“陆学士的手令?”
王吏接过文书,扫了一眼。
嘴角扯出一丝笑,不达眼底。
“林默?没听过这号人物。”
“陆学士让我核点库存。”
林默语气平静。
“三天期限,今是第一。”
王吏把文书递回来,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库存三十万石,你一个人怎么点?”
“就算你点上一辈子,也数不完。”
“我不数全部。”
林默看向那些堆积如山的麻袋。
“我只抽样。”
王吏眼皮跳了一下。
“抽样?”
“随机抽取五十袋,称重,算平均数。”
林默指着最近的一排库房。
“再对比入库记录,误差超过三成,便是有问题。”
王吏冷笑一声。
“哪来的野路子。”
“粮草入库,向来是逐袋登记。”
“你这一抽,若是抽错了,谁负责?”
“我负责。”
林默亮出铜牌。
“见牌如见陆学士。”
“你若阻挠,便是抗命。”
守卫的士兵动了动长戟。
枪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王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林默,又看了看那块铜牌。
许久,他哼了一声。
“行,既然你要查,那就查。”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若是查不出问题,耽误了军机,这罪名你担不起。”
“带他进去。”
王吏挥挥手,转身往库里走。
林默跟上。
库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几缕光。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一排排麻袋堆得整齐,一直堆到房顶。
林默走到一堆麻袋前,伸手拍了拍。
手感松软,像是装满了谷物。
他抽出匕首,直接刺进麻袋。
嗤啦一声,口子被划开。
金黄的粟米流了出来,落在地上。
王吏站在一旁,抱着手臂。
“看着像是好粮。”
林默蹲下身,抓起一把米。
米粒饱满,色泽鲜亮。
他凑近闻了闻。
没有霉味,也没有沙土气。
这袋没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另一堆。
这次他没动刀,而是让人搬下来一袋。
“开这袋。”
守卫上前,割开麻袋。
里面也是粟米,只是颜色稍暗。
林默又开了第三袋,第四袋。
连续五袋,都是好粮。
青禾松了口气。
“林小哥,看来账目没错?”
林默没说话。
他盯着那些麻袋的摆放位置。
整齐得过分。
留有刻意摆放的痕迹。
他走到库房最深处。
那里堆着一些标着”陈粮”的麻袋。
按照规矩,陈粮要先出库。
但这堆陈粮的位置,却在最里面。
“搬那袋。”
林默指着一个角落里的麻袋。
上面落满了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王吏脸色变了。
“那是备用的,不能动。”
“我要查的就是备用。”
林默语气强硬。
“军情紧急,备用也是军粮。”
守卫看向王吏。
王吏咬了咬牙。
“搬。”
两个士兵上前,费力地把麻袋拖出来。
袋子很沉,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林默伸手要去划开袋子。
王吏猛地往前一步,挡住去路。
“那是备用的,钥匙不在身上。”
“混进去?”
林默抓起一把沙米混合物。
沙子颗粒均匀,显然是特意筛选过的。
“一袋两石,这袋至少有一半是沙。”
“若是五十袋里有一袋这样,那是疏忽。”
“若是这一片都是呢。”
林默站起身,目光扫过那片角落。
那里的麻袋,封口样式都一样。
用的是同一种麻绳,打着同一种结。
他想起昨夜在竹简上看到的划痕。
那个刀痕的角度,和这种绳结的打法,有着某种相似的利落感。
“王吏,这库房的钥匙,只有你有吗。”
王吏额头渗出了汗。
“还有户部郎中……”
“户部郎中……背后必有世家。”
林默目光微凝。
“崔氏嫌疑最大,但需确证。”
王吏瞳孔骤缩。
“林默,话不能乱说。”
“我是不是乱说,称一下就知道。”
林默对守卫喊道。
“把这片区域的麻袋,全部搬出来称重。”
“我要看总重。”
守卫们面面相觑。
王吏猛地往前一步。
“谁敢!”
“这是户部的规矩,未经核准,不得私自挪动库储!”
他声音尖利,带着颤音。
林默看着他。
这个刚才还从容的老吏,此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恐惧。
真实的恐惧。
“陆学士的手令,不够核准吗。”
林默举起铜牌。
“或者,你想让我现在就去请陆学士过来。”
“让他亲眼看看,这沙子里埋着什么。”
王吏的脸色灰败下去。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库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落。
许久,王吏垂下肩膀。
“今只能到此为止。”
声音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默没再说话。
他示意守卫开始搬运。
青禾凑过来,声音发紧。
“林小哥,这下得罪死了。”
“早就得罪了。”
林默走出库房,站在院子里透气。
阳光刺眼,照得他眯起眼。
刚才那一瞬间,王吏的手摸向了腰间。
那里藏着一把短刀。
若不是守卫在场,刚才或许已经见血。
他摸了摸袖中的匕首。
刀柄被手汗浸湿,有些滑。
对面巷口的阴影里,一道人影闪了一下。
是那个汉子。
他靠在墙边,手里抛着一块石子。
见林默看过来,汉子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黄牙。
他抬起手,指了指库房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意思是:我都看见了。
林默收回目光。
这个汉子,既是监视,也是某种程度的保护。
霍家的规矩,拿了钱就得办事。
只要自己还活着,他就不会让自己轻易死在别人手里。
“林小哥,称出来了。”
青禾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片区域,账目与实物不符,少了三千斤。”
“但袋子封死,无法开封。”
林默接过纸,扫了一眼数据。
三千斤。
折合十五石。
这只是一个小角落。
整个西仓,有多少这样的角落。
九百石亏空,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收好。”
林默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别给任何人看。”
“除了陆学士。”
青禾用力点头。
“明白。”
两人走出西仓时,天色已近黄昏。
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沙尘。
王吏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眼神阴冷,像是一条毒蛇。
林默没回头。
他知道,从踏出这一步开始。
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崔氏,户部,门阀。
这些庞然大物,不会因为一个流民幕僚而退缩。
只会碾得更碎。
回到陆府,陆贽还没睡。
灯火通明,案几上堆满了新的文书。
听完林默的汇报,陆贽久久不语。
他看着那张记录重量的纸,手指微微颤抖。
“三千斤沙。”
“这只是九牛一毛。”
林默站在下首。
“若要查清,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
“王吏只是执行者,上面还有人。”
陆贽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我知道。”
“崔明远……”
他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嚼着一块苦胆。
“明我会向陛下请旨,让你暂入户部核查。”
“正式身份,需等证据确凿。”
“但这期间,你务必小心。”
陆贽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短弩。
“拿着。”
“这是连弩,十步之内,可穿铁甲。”
林默接过短弩。
木制,精巧,带着油光。
“多谢学士。”
“去吧。”
陆贽挥挥手,顷刻间苍老十岁。
林默退出正厅,走向侧厢房。
夜风呼啸,吹得灯笼摇晃。
影子在地上拉长,扭曲。
刚走到房门口,林默停住了。
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
白色的,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显眼。
他左右看了看,没人。
弯腰捡起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
“明午时,城西破庙,带饼来。”
没有落款。
但林默知道是谁。
那个汉子。
饼是信物,必须弄清楚汉子背后的势力是否威胁自身安全。
他捏着纸条,指尖用力。
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身后,陆贽房间的灯还亮着。
前方,黑暗吞噬了庭院的角落。
林默推开房门,走进黑暗。
短弩压在枕下,匕首握在手中。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
奉天城的夜,比长安更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