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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光微亮时,雨停了。

瓦片上的积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

林默睁开眼,手第一时间摸向枕下。

卷刃的匕首还在,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昨夜的脚步声没有再出现。

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像湿冷的蛇,缠在背上没散去。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

侧厢房简陋,只有一床一桌。

桌上的油灯早已燃尽,灯芯剩下一截黑灰。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林小哥,醒了吗。”

是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默收起匕首,塞进袖袋。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青禾侧身挤进来。

他手里端着个陶碗,冒着热气。

“熬了点稀粥,陆学士吩咐,让您吃饱了好办事。”

青禾把碗放在桌上,眼神往屋里扫了一圈。

他在找昨晚那个声音的来源。

林默端起碗,没说话。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飘着几片菜叶。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奉天,有口热食已是优待。

他喝得很快,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青禾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

“昨晚……我好像听见动静。”

“老鼠。”

林默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

“这老房子,耗子多。”

青禾愣了一下,显然不信。

但他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陆学士在正厅等您,说是辰时要去西仓。”

“西仓?”

林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

“那是存放军粮的主仓。”

“正是。”

青禾压低声音。

“管仓的是个老吏,姓王,在户部了二十年。”

“听说背景很深,陆学士之前派了几拨人去,都被挡回来了。”

林默眼神沉了沉。

二十年老吏。

这意味着他熟悉每一道规矩,也熟悉每一个漏洞。

这种人,要么极度忠诚,要么极度贪婪。

“走吧。”

林默拿起桌上的令牌。

铜质的,沉甸甸,上面刻着一个”陆”字。

这是他的符,也是催命符。

走出侧厢房,院里的空气湿冷。

陆贽已等在正厅门口。

他换了一身净的官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只是眼下的青黑,遮不住连的疲惫。

“拿着这个。”

陆贽递给林默一卷文书。

“这是我的手令,西仓必须对你开放。”

“但若王吏执意刁难,不可硬闯。”

陆贽盯着林默的眼睛。

“我要的是账目真相,不是冲突。”

林默接过文书,揣进怀里。

“明白。”

“青禾,你跟着他。”

陆贽转向青禾。

“若有人动手,你护他周全。”

青禾挺直了腰板。

“遵命。”

两人走出府邸,街上已有了行人。

大多是穿着号衣的士兵,神色匆匆。

百姓依旧闭门不出,偶尔有几家铺子开门,也是只卖烧饼茶水。

西仓在城西角,靠近城墙。

高大的围墙围着几排库房,门口站着四名持戈守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谷物的味道。

混合着霉味和尘土气。

林默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老者走出来。

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神像鹰。

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走起来叮当作响。

“陆学士的手令?”

王吏接过文书,扫了一眼。

嘴角扯出一丝笑,不达眼底。

“林默?没听过这号人物。”

“陆学士让我核点库存。”

林默语气平静。

“三天期限,今是第一。”

王吏把文书递回来,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库存三十万石,你一个人怎么点?”

“就算你点上一辈子,也数不完。”

“我不数全部。”

林默看向那些堆积如山的麻袋。

“我只抽样。”

王吏眼皮跳了一下。

“抽样?”

“随机抽取五十袋,称重,算平均数。”

林默指着最近的一排库房。

“再对比入库记录,误差超过三成,便是有问题。”

王吏冷笑一声。

“哪来的野路子。”

“粮草入库,向来是逐袋登记。”

“你这一抽,若是抽错了,谁负责?”

“我负责。”

林默亮出铜牌。

“见牌如见陆学士。”

“你若阻挠,便是抗命。”

守卫的士兵动了动长戟。

枪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王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林默,又看了看那块铜牌。

许久,他哼了一声。

“行,既然你要查,那就查。”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若是查不出问题,耽误了军机,这罪名你担不起。”

“带他进去。”

王吏挥挥手,转身往库里走。

林默跟上。

库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几缕光。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一排排麻袋堆得整齐,一直堆到房顶。

林默走到一堆麻袋前,伸手拍了拍。

手感松软,像是装满了谷物。

他抽出匕首,直接刺进麻袋。

嗤啦一声,口子被划开。

金黄的粟米流了出来,落在地上。

王吏站在一旁,抱着手臂。

“看着像是好粮。”

林默蹲下身,抓起一把米。

米粒饱满,色泽鲜亮。

他凑近闻了闻。

没有霉味,也没有沙土气。

这袋没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另一堆。

这次他没动刀,而是让人搬下来一袋。

“开这袋。”

守卫上前,割开麻袋。

里面也是粟米,只是颜色稍暗。

林默又开了第三袋,第四袋。

连续五袋,都是好粮。

青禾松了口气。

“林小哥,看来账目没错?”

林默没说话。

他盯着那些麻袋的摆放位置。

整齐得过分。

留有刻意摆放的痕迹。

他走到库房最深处。

那里堆着一些标着”陈粮”的麻袋。

按照规矩,陈粮要先出库。

但这堆陈粮的位置,却在最里面。

“搬那袋。”

林默指着一个角落里的麻袋。

上面落满了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王吏脸色变了。

“那是备用的,不能动。”

“我要查的就是备用。”

林默语气强硬。

“军情紧急,备用也是军粮。”

守卫看向王吏。

王吏咬了咬牙。

“搬。”

两个士兵上前,费力地把麻袋拖出来。

袋子很沉,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林默伸手要去划开袋子。

王吏猛地往前一步,挡住去路。

“那是备用的,钥匙不在身上。”

“混进去?”

林默抓起一把沙米混合物。

沙子颗粒均匀,显然是特意筛选过的。

“一袋两石,这袋至少有一半是沙。”

“若是五十袋里有一袋这样,那是疏忽。”

“若是这一片都是呢。”

林默站起身,目光扫过那片角落。

那里的麻袋,封口样式都一样。

用的是同一种麻绳,打着同一种结。

他想起昨夜在竹简上看到的划痕。

那个刀痕的角度,和这种绳结的打法,有着某种相似的利落感。

“王吏,这库房的钥匙,只有你有吗。”

王吏额头渗出了汗。

“还有户部郎中……”

“户部郎中……背后必有世家。”

林默目光微凝。

“崔氏嫌疑最大,但需确证。”

王吏瞳孔骤缩。

“林默,话不能乱说。”

“我是不是乱说,称一下就知道。”

林默对守卫喊道。

“把这片区域的麻袋,全部搬出来称重。”

“我要看总重。”

守卫们面面相觑。

王吏猛地往前一步。

“谁敢!”

“这是户部的规矩,未经核准,不得私自挪动库储!”

他声音尖利,带着颤音。

林默看着他。

这个刚才还从容的老吏,此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恐惧。

真实的恐惧。

“陆学士的手令,不够核准吗。”

林默举起铜牌。

“或者,你想让我现在就去请陆学士过来。”

“让他亲眼看看,这沙子里埋着什么。”

王吏的脸色灰败下去。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库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落。

许久,王吏垂下肩膀。

“今只能到此为止。”

声音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默没再说话。

他示意守卫开始搬运。

青禾凑过来,声音发紧。

“林小哥,这下得罪死了。”

“早就得罪了。”

林默走出库房,站在院子里透气。

阳光刺眼,照得他眯起眼。

刚才那一瞬间,王吏的手摸向了腰间。

那里藏着一把短刀。

若不是守卫在场,刚才或许已经见血。

他摸了摸袖中的匕首。

刀柄被手汗浸湿,有些滑。

对面巷口的阴影里,一道人影闪了一下。

是那个汉子。

他靠在墙边,手里抛着一块石子。

见林默看过来,汉子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黄牙。

他抬起手,指了指库房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意思是:我都看见了。

林默收回目光。

这个汉子,既是监视,也是某种程度的保护。

霍家的规矩,拿了钱就得办事。

只要自己还活着,他就不会让自己轻易死在别人手里。

“林小哥,称出来了。”

青禾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片区域,账目与实物不符,少了三千斤。”

“但袋子封死,无法开封。”

林默接过纸,扫了一眼数据。

三千斤。

折合十五石。

这只是一个小角落。

整个西仓,有多少这样的角落。

九百石亏空,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收好。”

林默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别给任何人看。”

“除了陆学士。”

青禾用力点头。

“明白。”

两人走出西仓时,天色已近黄昏。

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沙尘。

王吏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眼神阴冷,像是一条毒蛇。

林默没回头。

他知道,从踏出这一步开始。

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崔氏,户部,门阀。

这些庞然大物,不会因为一个流民幕僚而退缩。

只会碾得更碎。

回到陆府,陆贽还没睡。

灯火通明,案几上堆满了新的文书。

听完林默的汇报,陆贽久久不语。

他看着那张记录重量的纸,手指微微颤抖。

“三千斤沙。”

“这只是九牛一毛。”

林默站在下首。

“若要查清,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

“王吏只是执行者,上面还有人。”

陆贽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我知道。”

“崔明远……”

他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嚼着一块苦胆。

“明我会向陛下请旨,让你暂入户部核查。”

“正式身份,需等证据确凿。”

“但这期间,你务必小心。”

陆贽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短弩。

“拿着。”

“这是连弩,十步之内,可穿铁甲。”

林默接过短弩。

木制,精巧,带着油光。

“多谢学士。”

“去吧。”

陆贽挥挥手,顷刻间苍老十岁。

林默退出正厅,走向侧厢房。

夜风呼啸,吹得灯笼摇晃。

影子在地上拉长,扭曲。

刚走到房门口,林默停住了。

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

白色的,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显眼。

他左右看了看,没人。

弯腰捡起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

“明午时,城西破庙,带饼来。”

没有落款。

但林默知道是谁。

那个汉子。

饼是信物,必须弄清楚汉子背后的势力是否威胁自身安全。

他捏着纸条,指尖用力。

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身后,陆贽房间的灯还亮着。

前方,黑暗吞噬了庭院的角落。

林默推开房门,走进黑暗。

短弩压在枕下,匕首握在手中。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

奉天城的夜,比长安更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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