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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小燕子扶着尔泰,一步一步地往营地外面走。她的脚底板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疼得她直抽气,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她不能停。停下来就回不去了。

尔泰靠在她肩上,整个人像一摊没有骨头的肉,沉得要命。他的腿在发抖,每走一步膝盖就弯一下,像随时会折过去的枯树枝。小燕子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脖子上,滚烫滚烫的,像发烧了一样。她心里咯噔一下,可她没有空想这个,她只想赶紧走出这片该死的营地。

营地里的侍卫们站在远处看着他们。有的别过头去,有的叹了口气,有一个年轻的侍卫往前迈了一步,像想帮忙,被旁边的人拉住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拦他们。风把他们歪歪扭扭的脚印吹散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深深浅浅地印在沙土地上,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绳子,从塞娅的帐前一直延伸到营地边缘。

小燕子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看见塞娅追出来,也怕一回头就看见尔泰的脸。她知道他现在一定很疼,可她帮不了他,她只能走,走得越快越好,走得越远越好。

“尔泰,你别睡啊!”她感觉到他的头越来越沉,赶紧晃了晃他,“你听见没有!不许睡!等出了营地你再睡!”

“没睡。”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棉花。

“你骗人!你刚才头都垂下去了!”她把他往上托了托,胳膊酸得像要断掉,“你再坚持一下!我看到营地边上了!就快到了!”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她听不清,也没有力气去听。她的脚底疼得已经麻木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她的衣裳湿透了,汗从额头淌下来,淌进眼睛里,蜇得她睁不开眼。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继续走。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在京城的时候,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她出门不是坐轿子就是骑马,脚底板嫩得像豆腐,走两步路就喊累。可现在她光着脚,脚底烂得血肉模糊,走了不知道多少里路,她居然没有觉得累。她只觉得害怕。害怕尔泰死在她背上。

终于走到了营地边缘。那道矮栅栏就在前面,不到十步远了。小燕子咬紧牙关,使出吃的劲儿,扶着尔泰跨了过去。尔泰的膝盖抬不起来,脚在栅栏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她死死地拽住他,两个人在草地上滚成一团。她摔得眼冒金星,后背撞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顾不上疼,赶紧爬起来看尔泰——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尔泰!”她扑过去,把他翻过来。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她把手指放在他鼻子底下,等了很久,才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热气。她还活着。他还活着。

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帐篷的尖顶在夕阳下泛着灰白色的光,炊烟升起来,直直地往天上飘。没有人追出来。没有人喊他们回去。她忽然想哭,可她没有哭。她擦了擦眼睛,低头看尔泰。他还趴在地上,膝盖上的伤口又在流血了,暗红色的血渗透了裤腿,染在草地上,像一朵一朵的花。

“尔泰,我们出来了。”她小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听见了吗?我们出来了。”

他没有回答。她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他的身子轻得不像话,轻得像一把枯骨头,硌得她胳膊疼。她记得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站在御花园里,穿着侍卫的官服,挺拔得像一棵白杨树。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可现在她想起来了。想起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想起他叫她“小燕子”的时候声音低低的,想起他被她欺负了只是红着耳笑笑,从来不发脾气。

她吸了吸鼻子,把他往上托了托。“走,前面有条河。我们去洗洗你身上的伤。你看看你,脏死了。”

她不知道河在哪个方向。她只是记得来的时候路过一条河,河水清清的,凉凉的,她还在里面洗过脸。她凭感觉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草地上。草原上的草比她想的软,比她想的密,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比营地里那些硌脚的沙土地好多了。可她脚底的伤口还是疼,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嘴里不停地跟尔泰说话,怕他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尔泰,你知道我在来的路上看见什么了吗?我看见一只兔子,白白的,胖胖的,跑起来一蹦一蹦的,可好玩了。我还看见一群羊,好大好大一群,白花花的一片,像天上的云掉下来了。我还——”她顿了顿,“我还看见好多好多的星星。在草原上看星星跟在北京不一样。北京的星星少少的,小小的,可草原上的星星又多又大,亮得吓人,像……像镶在天上的宝石。我躺在地上看了好久,差点就忘了赶路了。”

她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你知不知道我走了多远的路?我从北京出发,走了整整一个月。一个月!我脚趾甲都掉了两个!你看看——”她抬起脚,想给他看,可他没有睁眼。她又哭了。

“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轻。”她哽咽着说,“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你多壮实啊。我记得有一次你在御花园里练剑,我躲在树后面看你,你把那把大剑甩得呼呼响,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我那时候还想,这个人怎么这么有力气。可现在呢?你现在轻得像一把骨头,我一使劲就能把你扛起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怕我一松手你就碎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她只是想说,说了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她终于听见了水声。潺潺的,细细的,像有人在弹一弦。她顺着声音走过去,看见一条小溪,窄窄的,浅浅的,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溪边长着一丛一丛的草,绿油油的,在风里摇。她扶着尔泰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自己去捧了一捧水来,泼在他脸上。

他动了动。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尔泰!”她惊喜地叫起来,“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他看着她,眼神涣散,像隔了一层雾。他看了很久,像认不出她是谁。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音节:“小……燕子……”

“是我!是我!”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你醒了就好!你别怕,我们出来了!我们离开那个鬼地方了!”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可没有笑出来。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了看四周——草地,溪水,远处的山丘,头顶的天空。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青草的香气。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草。”他说,声音哑得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草的……味道。”

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在草原上待了三年,三年里闻到的只有沙土味、马粪味、血腥味。他忘了草的味道了。她的鼻子一酸,别过头去,使劲眨了眨眼。

“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水喝。”她站起来,跑到溪边,用手捧了一捧水,小心翼翼地端回来。水从指缝里漏了大半,到她面前的时候只剩一小口了。她跪在他面前,把手凑到他嘴边。“喝。”

他低头,把那一小口水喝了。水从他的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她的手上,凉凉的。他喝完了,舔了舔嘴唇,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可里面有一点点光了,像很远很远的星星。

“再来。”她转身又去捧水。来来跑了七八趟,他喝了七八口。她的衣裳湿了一大片,鞋——她没有鞋,脚底板泡在泥水里,疼得她直哆嗦。可她一趟一趟地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满头大汗。

“够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你……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底板烂得不成样子,泥巴和血混在一起,黑一块红一块的,有几处还能看见嫩红色的肉。她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把脚藏到裙子底下。

“没事!小伤!”她大大咧咧地说,“我小燕子什么伤没受过!这点伤算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都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裳。然后她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对不起。”

她愣住了。

“要不是为了我……”他没有说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小燕子的火“噌”地就上来了。“你说什么对不起!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自己要来的!谁让你对不起我了!”她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你要再说对不起,我现在就走!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喂狼!”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很轻很淡的笑,像风从湖面上吹过,皱了一下,又平了。

“好。”他说,“不说了。”

她这才满意了。她从怀里掏出偷来的馕饼,掰成小块,塞到他手里。“吃。你肯定饿坏了。”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喉咙里发出涩的声响,咽不下去了。他的嗓子太了,像砂纸一样,饼咽到一半卡住了,他捂住脖子,咳了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抖,膝盖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绷带染红了。

小燕子慌了,赶紧拍他的背。“你别急!你别急!慢慢吃!”她跑到溪边又捧了一捧水来,喂他喝了两口。他把饼咽下去了,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像纸。

“别吃了。”她把饼从他手里拿走,“等你好一点再吃。”

他摇了摇头,伸手去够饼。“吃。”他说,“吃了才有力气走路。”

她拗不过他,只好又掰了一小块,小口小口地喂他。他每嚼一下都很吃力,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她看着他的样子,又想哭又想笑。

“你看你,吃个饼都费劲。”她嘟囔着,“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你一个人能吃三碗饭。有一回我跟你在御膳房偷吃东西,你一口气吃了四个鸡腿,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嚼着饼,嘴角弯了一下。“你记错了。”他说,“是五个。”

“五个?”她瞪大眼睛,“你吃了五个鸡腿?我怎么不记得了?”

“因为你在抢第三个的时候被烫到了,哭着跑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那个汤好烫,我手一抖,鸡腿掉地上了,我就哭了。你还把你的鸡腿给我了。”她看着他,“你还记着呢?”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嚼饼。可他的耳红了。在满身的伤痕和污垢中间,那一点红,像灰烬里最后一粒火星。

她看着他红红的耳,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清楚是什么,像一颗种子在土里拱了拱,还没有冒出来,可她感觉到了。她移开目光,假装很忙地收拾地上的碎饼渣。

“天快黑了。”她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天空,太阳已经沉到地平线附近了,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你还能走吗?”

他点了点头,扶着石头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抖,膝盖弯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像随时会折过去。她赶紧扶住他,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你靠着我。”她说,“我撑得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她肩上。这一次他没有客气,把全身的重量都压过来了。她踉跄了一下,稳住了,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们沿着溪边走。小燕子想找个背风的地方,最好有树或者石头挡着,晚上风大,尔泰这个样子,再吹一夜的风,非死不可。她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找到了一处矮坡,坡下面有一个凹进去的坑,不大,但能挤下两个人。坑前面有几丛灌木,能挡一挡风。

她把尔泰扶进坑里,让他靠着土壁坐下。她跑去捡了一堆树枝,用火折子点了半天才点着。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有火就好了。有火就不怕野兽了,也不怕冷了。

她在火边坐下,把尔泰往火边挪了挪。他的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嘴唇裂出血,额头上全是汗。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她的心沉了一下。发烧了。她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撕下自己的衣摆,跑到溪边蘸了水,回来敷在他额头上。他抖了一下,没有睁眼。她又撕了一条,蘸了水,擦他的脖子、手腕、胳膊。一遍一遍地擦,擦到布条都变温了,再去溪边蘸水,回来继续擦。

天完全黑了。草原上的夜黑得像泼了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火堆发出橘红色的光,照亮了这一小片地方。风从坡上面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灌木丛的影子被火光映在土壁上,摇摇晃晃的,像张牙舞爪的鬼。

小燕子不怕鬼。可她怕尔泰死了。

她每隔一会儿就探一次他的鼻息,每一次都心惊胆战,怕什么都摸不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他的身子开始发抖,先是手指在抖,然后是胳膊、肩膀、整个人都在抖。冷得牙齿打颤,咯咯地响。

她把所有的树枝都扔进火里,火旺了一些,可他还是在抖。她把自己的袍子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他还是抖。她又把偷来的另一件袍子也盖上去,他还是抖。她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什么。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躺下来,躺在他身边,把他抱进怀里。

他的身子像一块冰,冷得她直哆嗦。她咬着牙抱着,把他的手塞进自己怀里暖着,把自己的脸贴在他额头上。他的额头烫得像火,身子却冷得像冰,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他冷,她得给他暖。

“尔泰,你别死。”她在他耳边说,声音在抖,“你听见没有?你不许死。你要死了,我跟你没完。”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可他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浮木。

她抱着他,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叫到嗓子都哑了,叫到嘴唇都了。风在坡上面呜呜地吹,火在身旁噼里啪啦地烧,溪水在远处潺潺地流。草原的夜很长,可她不怕。她抱着他,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她在心里想,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对谁这么好过。她不知道为什么对尔泰这么好。她只是觉得,这个人不能死。这个人要是死了,她的心就会空一块,很大很大的一块,用什么都填不满。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她要他活着。活着,好好的,像以前一样站在御花园里,穿着侍卫的官服,挺拔得像一棵白杨树。叫她“小燕子”,声音低低的,耳红红的。

她要他活着。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抱着他,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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