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巧设圈套,初挫刘师傅
腊月十三,天刚蒙蒙亮,小六子就起了床。
今天是他正式给刘师傅打下手的第一天。他穿好衣裳,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在心里把今天的计划过了一遍——烧火、搅锅、搬布,最重要的是,站在灶台边上看清楚刘师傅作的每一个细节。
他走到后院的时候,刘师傅还没来。工坊的门锁着,灶台冷冰冰的,大缸里的染料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他先去柴房抱了一捆柴,码在灶台后面,又去井边打了两桶水,倒进锅里。
做完这些,刘师傅才慢悠悠地来了。
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昨天输钱的事似乎翻篇了,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小曲儿,手里照例端着那个搪瓷茶缸。他看见小六子已经把火烧上了,点了点头:“行,手脚挺利索。”
小六子憨憨地笑了笑:“刘师傅吩咐的,我当然得办好。”
刘师傅“嗯”了一声,掏出钥匙打开工坊的门,走了进去。小六子跟在后面,这是他第一次被允许正式进入工坊,心里有些激动,但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
工坊里的布局和他从窗户破洞里看到的基本一致。靠墙一排大缸,泡着不同颜色的布料,空气中弥漫着染料发酵的酸味和火碱的刺鼻气息。中间是几口大锅,锅台是用砖砌的,表面抹了一层水泥,被多年的烟火熏得漆黑。靠门的长桌上摆着瓶瓶罐罐,有些他认出来了——靛青粉、槐花末、苏木粉、明矾、醋——有些他还不知道是什么。
刘师傅走到里间门口,掏出另一把钥匙开了门,闪身进去,又把门从里面带上了。
小六子知道,那是他的“禁地”。配料的核心机密,就在那间屋子里。
他没有凑过去,而是老老实实地站在灶台边上,等着刘师傅出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刘师傅出来了,手里端着四个碗。碗里是配好的染料粉末,颜色各不相同——靛蓝色的、黄绿色的、红褐色的、还有一种是深紫色的,他之前没见过。
刘师傅把碗放在灶台上,开始指挥小六子活。
“把火烧旺一点,要大火。”
小六子赶紧往灶膛里添柴,用火棍拨了拨,火苗“呼”地蹿了起来。
“行了,中火。别太大,太大颜色就花了。”
小六子又抽出一柴,让火势稳下来。
刘师傅把第一碗染料——靛蓝色的——倒进锅里,用长木棍搅匀。然后他把泡好的白布从缸里捞出来,拧掉一部分水,放进锅里。
“搅。”刘师傅把木棍递给小六子。
小六子接过木棍,开始搅动锅里的布。这活儿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轻松。布匹在锅里煮着,又沉又滑,要用木棍不停地翻动,让染料均匀地渗透到每一纤维里。搅得太快,布会缠在一起;搅得太慢,颜色会不均匀。
他小心翼翼地搅着,眼睛盯着锅里的布,注意着颜色的变化。白色的布在滚烫的染液中慢慢变色,从浅蓝变成深蓝,像天空从黎明走向黄昏。
刘师傅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翻一下,底下那层没搅到。”“轻一点,别把布戳破了。”
小六子一一照做,手法虽然生疏,但学得很快。刘师傅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手巧,有悟性。
第一锅染完,刘师傅把布捞出来,放进清水缸里漂洗。然后开始配第二锅——黄绿色的。
这一次,他没有让小六子搅锅,而是自己亲自作。他从小瓷瓶里倒出几滴无色液体,加进锅里,然后用木棍慢慢地搅,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精细的工艺品。
小六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手,心里默念:青色瓷瓶,无色液体,刺鼻气味,加了三滴。这和他之前观察到的一致,但今天他站得更近,看得更清楚——那液体倒进锅里的时候,染液的颜色明显变亮了一些,从暗黄绿变成了鲜黄绿。
这是醋酸。
他在现代学过,醋酸可以调节染液的pH值,帮助植物染料溶解和上色。对于槐花这类黄酮类染料,酸性环境能让颜色更鲜亮。刘师傅虽然不懂化学,但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加这个东西颜色更好看。
第二锅染完,是红褐色的第三锅。这一次,刘师傅加的是一种白色粉末——明矾。他把明矾溶解在小碗里,等锅里的布煮了大约一刻钟,才把明矾溶液倒进去。
小六子在心里记下:红色染料,煮一刻钟后加明矾,用量大约一小勺。
第四锅是深紫色的,他之前没见过这种颜色。染料倒进锅里的时候,散发出一股特殊的香气,有点像檀香,又有点像桂花。
“刘师傅,这是什么颜色?”他忍不住问。
“紫色。”刘师傅简短地回答,“紫草染的。”
紫草。小六子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紫草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茎含有紫草素,可以染出紫色。这种染料比较珍贵,一般只用来染高档布料。看来这批布是某个大户人家定制的,才会用上紫草。
他把这个信息也记在了心里。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一口锅一口锅的煮染中过去了。小六子烧火、搅锅、搬布、打水,忙得脚不沾地,但他的眼睛一刻也没闲着,把刘师傅作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了脑子里。
下午,刘师傅去茶馆了,工坊又锁了起来。
小六子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去偷看——他已经不需要了。他现在有了名正言顺的机会站在灶台边上,能看到的东西比从窗户破洞里看多十倍。
他回到自己屋里,掏出那块破布,把上午观察到的信息一一记录下来:
“蓝色:靛青单染,无媒染剂,水温约70℃,煮染时间约半个时辰。”
“绿色:靛青+槐花(比例约3:1),加醋酸3滴,水温约60℃,煮染时间约半个时辰。”
“红色:苏木+明矾,先煮苏木一刻钟,再加明矾溶液,再煮一刻钟。明矾用量约一小勺。”
“紫色:紫草单染,无媒染剂,水温约65℃,煮染时间约半个时辰。紫草有特殊香气。”
他写完这些,又加了一行:“刘师傅配料时进里间,时间约一盏茶。里间有多个罐子,应包含多种染料和助剂。需进一步摸清所有配方。”
写完,他把破布叠好塞回褥子底下,躺在炕上闭目养神。
现在他手里已经掌握了四种颜色的基本配方。但这还不够——他需要知道所有的配方,包括最常用的黑色、棕色、还有各种深浅不一的中间色。他更需要知道配方的精确比例,而不是“约3:1”这样模糊的估算。
而且,他还有一个更大的隐患需要考虑。
刘师傅的配方,是靠几十年经验积累下来的,其中有些做法可能是错的,或者至少不是最优的。比如那个加醋酸的作,方向是对的——酸性环境确实有助于槐花上色——但用量是否精确?是不是所有情况下都加三滴?不同的布料、不同的水质、不同的天气,需不需要调整?
这些问题,刘师傅可能从来没想过。他只知道“祖上传下来的方子”,照着做就行,从不问为什么。
但小六子不一样。他有现代化学知识,知道染色的本质是染料分子与纤维分子的结合。温度、酸碱度、浓度、时间,每一个变量都会影响最终的效果。如果能把这些变量精确控制,他就能染出比刘师傅更好的布料,而且成本更低、效率更高。
但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需要先站稳脚跟,需要让周掌柜对他刮目相看,需要找到合适的时机展示自己的价值。
而这个时机,很快就会来。
腊月十五,通和染坊接了一笔大单子。
周村东街的王大户要嫁闺女,定了五十匹红布做嫁妆。红布要染得鲜亮、均匀、不掉色,这可是个考验手艺的活儿。
刘师傅拍着脯跟周掌柜保证:“放心,我染了二十年的红布,从没出过岔子。”
周掌柜虽然心里有些不踏实,但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点头。
小六子站在旁边,看着刘师傅进了里间配料。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耐心等待,而是悄悄地绕到工坊后面,蹲在窗户底下。里间没有窗户,但他知道,里间的门和工坊外间之间有一条门缝,如果能凑近那条门缝,也许能看到一些东西。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院子里没有人,才轻手轻脚地走到里间门口,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里面传来轻微的声响——勺子舀东西的声音、粉末倒进碗里的声音、还有刘师傅偶尔的嘟囔声。
“苏木三勺……明矾一勺……不对,这匹布要多加点明矾,颜色才鲜亮……”
小六子的心砰砰跳。他听到了——苏木三勺,明矾一勺。这是红色染料的基本配比。
“再加点黄檗……红中带黄才喜庆……”
黄檗!他在心里记下。黄檗是黄色染料,加进红色里可以让红色更暖、更鲜艳。这个细节,他之前没观察到。
“差不多了……再放点碱……去去浆……”
碱?他皱起眉头。碱是碱性物质,和苏木的红色染料一起用,会不会影响颜色?他想了想,突然明白了——刘师傅说的“去去浆”,是指用碱来处理布料,去掉布上的浆料和杂质,让染料更容易上色。这不是染色步骤里的,而是前处理。
他把这些信息全部记在心里。
刘师傅配完料,端着碗出来了。小六子赶紧溜回灶台边上,装作在整理柴火的样子。
“小六子,烧火!”刘师傅喊了一声。
“来了!”小六子应声跑过去,往灶膛里添柴。
火很快烧旺了。刘师傅把配好的染料倒进锅里,加水搅匀,然后把泡好的白布放进去。
“大火烧开,然后改中火,煮半个时辰。”刘师傅吩咐完,就坐到一边喝茶去了。
小六子守在灶台边上,一边烧火一边观察锅里的变化。
布在染液里翻滚,颜色从浅红慢慢变成深红,像一朵花在热水中绽放。他注意到,染液的颜色在最初的几分钟里变化很快,然后逐渐稳定下来。这说明染料在最初的几分钟里上色最快,之后上色速度会减慢。
这个现象,他在现代学过——这叫“初始上色速率”。染色的初期,纤维和染料之间的浓度差最大,上色最快;随着浓度差减小,上色速度会逐渐降低。如果能在这个阶段控制好温度和酸碱度,就能提高上色率和均匀度。
刘师傅显然不懂这个道理。他只知道“大火烧开,改中火煮半个时辰”,至于为什么是半个时辰而不是四刻钟,为什么是中火而不是小火,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半个时辰后,刘师傅过来看了看锅里的布,点了点头:“差不多了。”他把布捞出来,放进清水缸里漂洗。
第一匹布染出来,颜色确实不错,鲜亮的红色,很喜庆。周掌柜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刘师傅手艺就是好。”
刘师傅得意地笑了笑:“那是自然。”
但他没有注意到,小六子的眼睛盯着那匹布,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颜色是不错,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仔细看了看,他发现布的颜色不是完全均匀的——有些地方深一些,有些地方浅一些,虽然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确实存在。
这是搅拌不均匀造成的。他刚才搅锅的时候,刘师傅没有让他一直搅,而是搅几下就停了,让布自己在锅里翻滚。这样虽然省力,但染料分布不均匀,容易造成色差。
如果是他来作,他会采用持续搅拌的方式,或者在锅里加一个简单的循环装置,让染液不断流动,保证均匀上色。
但他没有说。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接下来几天,小六子继续给刘师傅打下手,一边活一边偷学。他又摸清了几个配方:
黑色:五倍子+绿矾。五倍子含有丰富的单宁酸,和绿矾(硫酸亚铁)反应后生成黑色的鞣酸铁,这是传统的黑色染料。刘师傅的做法是把五倍子煮水,把布泡进去,然后再泡绿矾溶液,反复几次,直到颜色足够深。
棕色:黄檗+苏木+少量靛青。三种颜色混合,调出棕色。这个配方他是在刘师傅配料的门缝里偷听到的——“黄檗两勺,苏木一勺,靛青半勺,搅匀。”
他还发现,刘师傅在配料的时候,经常会“随手”多抓一把或者少抓一把,本没有精确的计量。有时候这批布颜色深一些,那批布颜色浅一些,全凭他的手感。
这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接受的。在现代工厂里,每一个配方都有精确的配比,每一批产品的颜色都保持一致。这种“大概齐”的做法,怎么可能做出稳定的产品?
但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现实。所有的染匠都是这么的,靠经验、靠手感、靠“祖传秘方”,没有人想过把这些经验量化、标准化。
小六子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等他掌握了全部配方,一定要把这些东西标准化、数据化。这不仅是为了提高产品质量,更是为了将来扩大生产规模做准备——没有标准化,就不可能大规模复制。
腊月十八,出事了。
王大户的五十匹红布染完了四十匹,最后十匹正在煮染的时候,刘师傅接了个急信——他老婆托人带话,说家里出了事,让他赶紧回去。
刘师傅脸色变了,把木棍往小六子手里一塞:“你看好火,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小六子愣住了。
让他看好火?这可是大活儿,五十匹布的最后十匹,要是出了岔子,周掌柜的损失可不小。刘师傅就这么放心把活儿交给他一个八岁的孩子?
他心里明白,刘师傅不是放心他,而是实在没办法。家里出事,他必须回去,只能让小六子暂时盯着。反正在他看来,烧火这种活儿,谁都一样。
小六子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布,心跳加速。
这是他的机会,也是他的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开始按照刘师傅之前的作,一步一步地做。
火候——刘师傅说“中火”,他看了一下灶膛里的火,添了一柴,让火势保持稳定。
搅拌——他拿起木棍,开始搅动锅里的布。这一次,他没有像刘师傅那样搅几下就停,而是持续不断地搅,让布在染液里不停地翻滚。他的手法很轻很稳,保证每一寸布都能均匀接触到染料。
时间——刘师傅说“煮半个时辰”,他在心里默默计时。
大约过了一刻钟,他觉得应该加明矾了。他找到那个装明矾的布袋,舀了一小勺,在小碗里用水化开,倒进锅里。
这一切都做得有条不紊,像模像样。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他看了看锅里的布,觉得颜色差不多了。他把布捞出来,放进清水缸里漂洗。
布在水里展开,鲜亮的红色在阳光下闪耀,均匀、饱满、没有一丝色差。
小六子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微微翘起。
但他很快就收起了笑容,把布从清水里捞出来,挂在架子上晾晒。然后他回到灶台前,把剩下的染料倒掉,把锅刷净,把一切恢复成刘师傅走之前的样子。
刘师傅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收拾好了。他看了看晾在架子上的布,又看了看净净的灶台,问小六子:“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刘师傅。”小六子老老实实地说,“我按您说的,中火煮了半个时辰,然后加了明矾,漂洗了三遍。”
刘师傅“嗯”了一声,走过去看了看那几匹布。颜色不错,均匀度也还行——他当然不会注意到那微小的色差差异,更不会想到这些布其实是小六子独立完成的。
“行,还行。”刘师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小六子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不自在——也许是因为家里的事,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但不管怎样,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小六子没有声张。
他不需要现在就让别人知道他做了什么。时机还不成熟。
腊月二十,周掌柜请刘师傅吃了一顿饭,商量年后的安排。
酒过三巡,周掌柜试探着问:“刘师傅,年后咱们染坊的活儿可能会多一些。我想着,是不是该多备点染料?你看大概要多少?”
刘师傅喝得脸红脖子粗,大手一挥:“靛青两百斤,槐花一百斤,苏木八十斤,五倍子一百五十斤,明矾五十斤……差不多够了。”
周掌柜在心里算了算,这个量比去年多了三成,但考虑到年后的行情,倒也不算离谱:“行,那就按你说的备。”
小六子站在门口,把这些数字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他在染坊了十几天,对染料的用量已经有了大致的概念。通和染坊目前的规模,一个月的染料用量大约是靛青一百斤左右,槐花五六十斤,苏木三四十斤。刘师傅报的这个量,足够用两三个月了。
但他觉得哪里不太对。
刘师傅报的数字,靛青两百斤——按正常用量,确实够两三个月。但槐花一百斤,比正常用量多了将近一倍。苏木八十斤,也比正常用量多了一倍多。这两种染料的价格都不便宜,多报这么多,周掌柜要多花不少钱。
而且,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刘师傅报的靛青是两百斤,但他之前偷听到刘师傅跟染料商谈价格的时候,说的是“年后要三百斤靛青”。两百斤和三百斤,中间差了一百斤。
这一百斤靛青的钱,去了哪里?
小六子的脑子飞速转动。
刘师傅在吃回扣。他跟染料商谈好了价格,按三百斤的用量跟周掌柜要钱,但实际只买两百斤的货,中间一百斤的差价就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这是原剧中刘师傅的惯用伎俩,也是他后来被赶走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现在,小六子不打算直接揭发他。
他要设一个圈套,让刘师傅自己露出马脚。
第二天一早,小六子找到周掌柜,装作很随意地说:“老爷,昨天我听刘师傅说年后要备很多染料,是不是咱们染坊明年要扩大生意啊?”
周掌柜笑了笑:“也不是扩大生意,就是多备点货,免得年后再涨价。”
“哦。”小六子点点头,又装作好奇地问,“那些染料都是从哪买的呀?我昨天听刘师傅说,靛青要三百斤,那得多少钱啊?”
周掌柜一愣:“三百斤?他说的是两百斤啊。”
小六子也“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是吗?那我可能听错了。昨天刘师傅跟人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三百斤,可能是他跟别人说的吧。”
说完,他就装作没事人一样走了。
周掌柜却皱起了眉头。
三百斤和两百斤,差了整整一百斤。靛青的价格不便宜,一百斤要三十多两银子。刘师傅为什么要多报一百斤?是口误,还是……
他心里起了疑,但没有声张。这种事,没有证据不能乱说。
小六子知道,周掌柜已经起了疑心。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现在就揭发刘师傅,只需要在周掌柜心里埋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会慢慢发芽,等时机成熟了,自然会开花结果。
腊月二十二,通和染坊出了第一件大事。
那天上午,刘师傅照例在里间配料。小六子在灶台边上烧火,等着他出来。
但这一次,刘师傅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端着碗走到灶台前,把染料倒进锅里,然后对小六子说:“烧火,大火。”
小六子照做了。
锅烧开了,刘师傅把布放进去。煮了大约一刻钟,他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
“不对。”他嘟囔了一句,又看了看锅里的布,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怎么了,刘师傅?”小六子问。
“颜色不对。”刘师傅的语气有些焦躁,“这批布的颜色不对。”
小六子凑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的布应该是红色的,但现在看起来有些发暗,不是那种鲜亮的红,而是一种暗沉的、接近褐色的红。
刘师傅又加了一些染料,搅了搅,还是不对。他又加了一些明矾,搅了搅,依然不对。
“怎么回事?”他自言自语,额头上开始冒汗。
小六子站在旁边,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刘师傅刚才配料的时候,一定是把某种染料的用量搞错了。他偷听到的配方是“苏木三勺,明矾一勺,黄檗少许”,但刘师傅刚才在里间的时候,他听见勺子响了四下——不是三下。也就是说,刘师傅多放了一勺苏木。
苏木多了,红色就会变深、变暗,失去鲜亮的感觉。再加上他可能少放了黄檗或者明矾,颜色就更不对劲了。
但小六子不会说破。
他要让刘师傅自己出丑。
刘师傅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加了这个加那个,搅了又搅,锅里的布颜色越来越不对劲——一会儿发暗,一会儿发花,有一匹甚至出现了色斑。最后他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把那锅布捞出来,对周掌柜说:“这批布的质量不太行,得重新染。”
周掌柜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刘师傅,这怎么回事?这可是王大户的嫁妆,耽误了子咱们赔不起啊!”
刘师傅擦了擦汗:“没事没事,重新染就行,耽误不了。”
周掌柜没再说什么,但他的脸色很难看。
这是刘师傅在通和染坊十几年来,第一次出这么大的纰漏。虽然最后补救过来了,但在周掌柜心里,刘师傅“万无一失”的形象已经出现了裂缝。
小六子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翘起。
他不是故意要搞砸这批布。他只是在刘师傅配料的时候,悄悄地把装苏木的勺子换了一个——原来的勺子能装大约一两粉末,他换的那把能装一两半。刘师傅习惯了“三勺”,没有注意到勺子换了,所以实际用量比平时多了半勺。
这点变化,不足以让颜色完全失控,但足以让刘师傅手忙脚乱一阵子。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周掌柜看到,刘师傅也不是万能的,也会出错。这样,当他自己展示手艺的时候,周掌柜才会愿意给他机会。
这个圈套,他设得很巧妙。没有人会怀疑到他头上——一个八岁的孩子,谁会想到他能做出这种事?
刘师傅只会以为是自己手误,或者染料有问题。
但周掌柜心里的那颗种子,已经悄悄发芽了。
当天晚上,刘师傅一个人在屋里喝闷酒。
他在回想今天的事,怎么也想不通——配方明明是对的,为什么颜色会不对?他在这行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配出正确的颜色,今天怎么就失手了呢?
“肯定是染料的问题。”他自言自语,“那批苏木质量不好,颜色发暗。”
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心里好受了一些,又灌了一口酒。
但他不知道的是,小六子已经在周掌柜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晚饭的时候,周掌柜跟王氏说起了今天的事:“刘师傅今天出了个大纰漏,差点把王大户的布染坏了。”
王氏吃了一惊:“不会吧?刘师傅手艺那么好,怎么会出这种事?”
“谁知道呢。”周掌柜叹了口气,“可能是年纪大了,手不稳了。”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那个小六子,这几天不是一直在给刘师傅打下手吗?他有没有说什么?”
周掌柜愣了一下:“他能说什么?一个孩子。”
“我就是觉得,那孩子挺机灵的。”王氏说,“你找个机会问问他,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掌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周掌柜把小六子叫到账房,问他昨天的事。
“小六子,昨天刘师傅染布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小六子“想了想”,然后说:“老爷,我也说不太清楚。就是觉得刘师傅配料的时候,好像多放了一勺什么东西。我不懂这些,可能是我看错了。”
周掌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多放了一勺。如果是真的,那说明刘师傅确实出了差错。
“你确定?”
“不太确定。”小六子摇了摇头,“我就是听声音,觉得勺子在罐子里多响了一下。也可能是别的罐子,我没看清。”
他没有把话说死,而是留了余地。这样既给了周掌柜线索,又不会让自己显得太“聪明”。
周掌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行了,你回去吧。”
小六子走后,周掌柜坐在账房里,想了很久。
刘师傅确实出了差错。这是十几年来第一次。是人就会出错,这本身不是什么大事。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刘师傅的用量,似乎比实际需要多很多。
他想起小六子前天说的“三百斤靛青”,又想起昨天刘师傅配料时“多放了一勺”,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没有证据,不能乱说。
他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
小六子回到后院,继续活。
他知道,自己在周掌柜心里已经留下了一个印象——这个孩子很细心,能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这个印象,将来会很有用。
但他也知道,不能之过急。刘师傅在通和染坊经营了十几年,深蒂固,不是一次两次失误就能扳倒的。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把柄,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举成功。
而那个时机,很快就会来。
他从锁子叔那里打听到,刘师傅在外面欠了不少赌债。债主已经放出话来,年前不还钱,就要上门讨债。如果债主真的来了,周掌柜就会知道刘师傅在外面赌钱的事。一个染坊的大师傅,拿着不低的工钱,还欠了一屁股赌债,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手脚不净。
而如果周掌柜去查染料采购的账,就会发现刘师傅这些年吃了多少回扣。
到时候,不用小六子说什么,周掌柜自己就会把刘师傅赶走。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同时继续学习手艺,为将来接手染坊做准备。
他又掏出那块破布,在上面加了几行字:
“刘师傅配方存在误差,同一颜色每批产品不一致,需标准化。”
“刘师傅在染料采购中吃回扣,靛青报300斤实购200斤,差额约30两银子。”
“刘师傅好赌,欠债若,债主年前可能上门。”
写完,他把破布叠好,塞回褥子底下。
窗外,月亮又圆了一些。再过几天就是小年了,染坊里会更忙。年关档的忙碌,要一直持续到腊月二十八九。
小六子躺在炕上,闭上眼睛,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等过完年,他要把所有配方都摸清楚,然后找机会向周掌柜展示自己的手艺。周掌柜看到了他的价值,自然会给他更多的机会。
而刘师傅,那个贪婪、傲慢、藏私的刘师傅,很快就会在这个染坊里没有立足之地。
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一座大工厂,机器轰鸣,布匹如流水般从生产线上涌出来。工人们穿着整齐的工作服,脸上带着笑容。工厂的大门上写着四个大字——“宏巨染厂”。
他站在门口,身后是周掌柜、锁子叔、王氏,还有许许多多他还不认识的人。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看着远方。
远方,太阳正在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