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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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火燎原:从乞丐到巨商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三章 识破藏私,暗记技艺
腊月初十,天还没亮,通和染坊就热闹起来了。
年关档的忙碌,是周村所有染坊的共同记忆。老百姓过年讲究个“新”字——新衣裳、新被面、新门帘,手头宽裕的买新布,手头紧的就把旧衣裳拿来染一染,翻个新色,也算是过了年。所以一进腊月,染坊的活儿就堆成了山,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小六子这天起得比谁都早。天还黑着,他就摸黑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先去后院把晾晒场上的布料收下来——夜里起了风,不收起的话会被吹跑,沾了土就得重洗,费工费料。
二十多匹布,他一匹一匹地叠好,码在库房的架子上。布匹叠放也有讲究——要顺着布纹叠,不能折出死褶,否则压久了就熨不平,卖相就差了。他昨天观察过库房里叠好的布,每一匹都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像码砖头一样摞着。他照猫画虎,叠得虽然慢,但叠好之后看着倒也齐整。
刚叠完最后一批,天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后院开始有人声了——工人们陆续起来,井边响起打水的声音,厨房里飘出炊烟的焦香味。
刘师傅是最后一个到后院的。他裹着一件旧棉袍,缩着脖子,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是热乎乎的浓茶。他走到工坊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小六子,去打水,把缸都灌满。”
小六子应了一声,拎起木桶就去井边打水。
井台上的冰还没化,踩上去滑溜溜的。他小心翼翼地站稳,把木桶系到井里,摇着轱辘往上提。一桶水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摇,胳膊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一桶水倒进缸里,缸底刚湿了一小片。他又去打第二桶、第三桶……院子里一共六口大缸,每口缸要灌大半缸水,算下来少说也得三四十桶水。他一个人一趟一趟地跑,棉袄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寒风一吹,冷得打哆嗦。
刘师傅坐在工坊门口喝茶,看着他一趟一趟地跑,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小子,累不累?”他问。
小六子喘着粗气,但嘴上说:“不累。”
刘师傅哼了一声:“嘴硬。等会儿还有更累的。”
他说得没错。
灌完水缸,又要烧火。染坊的灶台是特制的,能同时烧三口大锅。柴火堆在灶台后面,全是劈好的硬木,一捆少说四五十斤。小六子一趟一趟地搬柴,点火烧灶,等火烧旺了,又要去搬布、泡布、甩布……
一整个上午,他脚不沾地,像一只陀螺被抽得团团转。
但他在转的同时,眼睛一刻也没闲着。
上午最关键的一道工序,是配料。
小六子注意到,每天上午巳时左右,刘师傅都会把工坊里间的门关上,一个人在里面待上小半个时辰。那间里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平时总是锁着的,钥匙只有刘师傅自己有。
等他出来的时候,手里会端着几个碗,碗里是配好的染料粉末,颜色不同,分量也不同。他把这些碗放在灶台边上,然后指挥工人往锅里加水、烧火,等水烧到“虾眼水”——也就是锅底刚冒出小气泡的时候——再把染料倒进去,用木棍搅匀。
小六子一边搬柴一边观察,脑子里飞速运转。
虾眼水,大约就是六七十度的样子。这个温度下染料溶解得最好,既能充分分散,又不会因为温度过高而破坏染料分子结构。这个细节,刘师傅不会明说,但小六子从现代化学知识里知道,温度控制是染色的关键之一。
但核心机密还是在配料上。
刘师傅到底用了什么染料?比例是多少?加了什么助剂?这些东西他都看不到。
不过,他有办法。
中午吃饭的时候,工人们都去前院吃饭了,后院只有小六子一个人“看堆”。他趁这个空档,悄悄溜到工坊门口,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往里看。
里间的门关着,他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他的目光落在了灶台边上——刘师傅配完料之后,碗里总会剩下一些残留的粉末。有些洒在了灶台上,有些粘在碗壁上,还没来得及清理。
他记住了那些粉末的颜色和位置。
靛青是深蓝色的,颗粒较粗,像细沙一样,在灶台上留下一小片蓝色痕迹。槐花末是黄绿色的,很细,像面粉一样,粘在碗壁上。还有一种是红褐色的,他猜测是苏木粉——苏木是常用的红色染料,磨成粉后就是这种颜色。
但这只是颜色,不是比例。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下午,刘师傅开始煮染的时候,小六子主动凑过去帮忙烧火。
“刘师傅,火大火小?”他问。
刘师傅斜了他一眼:“我让你大火就大火,让你小火就小火,别多嘴。”
“是是是。”小六子点头,老老实实地坐在灶台后面添柴。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锅里的布。
他看见刘师傅在煮染的过程中,会时不时地掀开锅盖看一眼,然后用木棍翻动布料。有时候他会往锅里加一些东西——从一个青色的小瓷瓶里倒出几滴液体,无色透明的,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小六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什么?冰醋酸?还是某种媒染剂?
媒染剂是染色中常用的助剂,用来帮助染料固定在纤维上。不同的染料需要不同的媒染剂,用得对了,颜色鲜艳牢固;用得不对,或者不用,颜色就容易掉。
刘师傅那个小瓷瓶,就是他的秘密武器之一。
小六子假装添柴,偷偷靠近了一些,想看清楚那个瓷瓶。但刘师傅很警觉,感觉到他靠近,立刻把瓷瓶揣进怀里,回头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烧你的火!”
小六子连忙低头,装作害怕的样子:“我没看,我就是想看看火够不够大。”
刘师傅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小六子心里却在暗暗记下:青色瓷瓶,无色液体,刺鼻气味,用量很少,每次煮染加两三滴。这很可能是某种有机酸,用来调节染液的酸碱度,提高上色率。
这个时代的人不懂酸碱度的概念,但经验丰富的染匠知道加某些东西能让颜色更牢固。他们不知道原理,只知道“祖上传下来的方子”。而这些方子,就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
小六子需要的,就是把这些“祖传方子”变成可量化的化学公式。
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观察。
下午申时,天色暗得早,染坊提前收了工。
小六子了一天的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他没有回屋歇着,而是跟周掌柜请了个假,说要出去一趟。
“去哪?”周掌柜问。
“我想去看看锁子叔。”小六子说,“他在街上摆摊,我以前要饭的时候,他给过我吃的。我想去看看他。”
周掌柜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递给他:“买点东西带过去,别空着手。”
小六子接过钱,心里一暖:“谢谢老爷。”
他出了通和染坊的大门,顺着银子市街往南走。
周村是山东有名的商业重镇,素有“旱码头”之称。银子市街、丝市街、绸市街,每条街都有各自的特色。虽然已经是清末,天下不太平,但周村的商业还算繁荣,街上店铺林立,行人络绎不绝。
锁子叔的摊位在银子市街和丝市街的交口处,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说是摊位,其实就是一块门板架在两条板凳上,上面摆着些针头线脑、火柴蜡烛、小孩玩的泥哨子、老太太用的顶针箍子。东西不值钱,利润也薄,勉强够他一个人糊口。
小六子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佝偻的身影。
锁子叔姓孙,排行老幺,街坊都叫他锁子叔。他五十出头,但看着像六十多的人——背驼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他无儿无女,老伴前几年走了,就剩他一个人,靠这个小摊子过活。
小六子走过去,在摊位前站定,叫了一声:“锁子叔。”
锁子叔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他来——不是认出了小六子,而是认出了他那件改小的旧棉袄。周掌柜的棉袄是灰蓝色的,在周村也算有几分眼熟。
“你是……通和染坊新来的那个小孩?”锁子叔问。
“是我,锁子叔。”小六子蹲下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我给您带了几个馒头,还有一包茶叶。”
锁子叔愣了一下,接过东西,眼眶有些发红:“你这孩子,自己都吃不饱,还给我带东西。”
“我现在在染坊活,有吃有住,不愁了。”小六子笑着说,“锁子叔,您以前给过我吃的,我都记着呢。”
锁子叔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去年秋天,有个瘦巴巴的小乞丐在街口转悠,他看不过眼,给了半个杂面馒头。那时候他也没多想,就是顺手的事,没想到这孩子一直记着。
“那点小事,你还记着。”锁子叔的声音有些发颤,“好孩子,好孩子啊。”
小六子在摊位旁边蹲下,帮锁子叔整理东西。他一边整理,一边随口聊天,打听周村的家长里短、商界门道。
锁子叔在周村摆了十几年的摊,别看摊子小,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哪个掌柜的为人怎么样,哪个伙计手脚不净,哪个地痞欺行霸市,他心里门儿清。
“通和染坊的刘师傅,这个人怎么样?”小六子装作随意地问。
锁子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个人啊,手艺是有,但心眼不正。我听人说,他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还有人说,他在染坊里做手脚,多报用料,中饱私囊。周掌柜那个人太老实,被蒙在鼓里呢。”
小六子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那周掌柜呢?”
“周掌柜是个好人。”锁子叔叹了口气,“就是太老实了,做生意光老实不行啊。你看人家大丰染坊的赵掌柜,多精明,这几年越做越大。通和呢,一年不如一年。”
小六子又问了一些别的事情——周村哪家染坊生意最好,哪家布庄价格公道,哪个原料商信誉好。锁子叔一一回答,虽然都是些零碎的信息,但对小六子来说,这些都是宝贵的市场情报。
聊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完全黑了。小六子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锁子叔,我先回去了。过两天再来看您。”
“好,好。”锁子叔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松开,“孩子,你在染坊好好,周掌柜人好,跟着他不会吃亏的。”
“我知道了,锁子叔。”
小六子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锁子叔佝偻的身影在昏暗的街灯下显得格外孤单,他正小心翼翼地用布把那包茶叶包好,放进怀里。
小六子的鼻子有些发酸。
这个人,在原剧中是小六子最亲的人之一,也是他最早回报的人。这一世,他不仅要让锁子叔吃饱穿暖,还要让他过上体面的子。
这是他的承诺。
回到染坊,天已经黑透了。
工人们都回屋歇着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井边的水桶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晾晒场上的布料已经收完了,空荡荡的架子上挂着几断了的绳子,在风中轻轻摆动。
小六子没有直接回屋,而是绕到工坊后面,蹲在窗户底下。
今天是腊月初十,月亮还只是一弯细细的月牙,光线很暗。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越暗越不容易被人发现。
他贴着墙,一寸一寸地挪到工坊的窗户下面。窗户纸上的破洞还在,他凑过去往里看。
工坊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不是来看东西的——他是来听声音的。
白天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工坊里那些大缸里的染料,在发酵的时候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粥在锅里翻滚。不同的染料,发酵的速度和程度不同,发出的声音也不同。靛青染料的发酵最剧烈,声音也最大;植物染料次之;矿物染料几乎不发酵。
这些信息,对别人来说可能毫无意义,但对他来说,是判断染料成分的重要线索。
他闭上眼睛,仔细倾听。
“咕噜……咕噜噜……咕噜……”
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有的急促,有的缓慢,有的沉闷,有的清脆。他在心里默默分辨:靠东边的那口缸声音最响,应该是靛青——靛青需要发酵还原,发酵程度直接影响到上色效果。靠西边的声音很弱,偶尔才冒一个泡,应该是某种植物染料,可能是槐花或者黄檗。
中间那口缸……
他皱起眉头。中间那口缸几乎没有声音,偶尔有一两个气泡,但很快又消失了。这很奇怪——如果缸里有染料,不管是哪种,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反应。完全没有声音,说明这口缸里可能不是染料,而是别的东西。
他想了想,突然明白了。
那口缸里装的,很可能是媒染剂。
媒染剂大多是金属盐溶液,比如明矾、绿矾、铜盐之类的。这些东西不发酵,自然没有气泡声。而媒染剂是染色的关键辅料,刘师傅一定把它放在最安全的位置——工坊正中间,四周都是其他缸,谁也别想轻易靠近。
小六子心里暗暗记下:中间那口缸,要重点关注。
他又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遗漏什么,才悄悄地回到屋里。
躺在炕上,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炭头——白天在灶台边上捡的——又从褥子底下摸出一块破布,那是他从晾晒场上捡的一块废布头。
他开始在布上写字。
他没有用汉字,而是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方式——现代化学符号和数字。
“靛青:主缸×1,发酵剧烈,pH值偏碱,需还原剂……”
“槐花/黄檗:小缸×2,发酵微弱,pH值偏酸……”
“中间缸:无声,疑似媒染剂(明矾/绿矾可能性大)……”
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每一个符号都代表着他在白天和夜晚观察到的信息。这些信息零零碎碎的,像是拼图的碎片,但只要收集得足够多,就能拼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破布仔细叠好,塞进褥子底下。
这是他的“技术笔记”,也是他将来超越刘师傅的底牌。
他闭上眼睛,开始整理今天的收获。
刘师傅的核心技术,集中在三个环节:配料、媒染、火候。配料看的是经验——什么布料用什么染料、什么颜色配什么比例,这是染匠的“不传之秘”。媒染看的是配方——用什么媒染剂、加多少、什么时候加,这是染匠的“看家本领”。火候看的是眼力——水温多高、煮多长时间、什么时候翻布,这是染匠的“手感”。
这三个环节,光看是学不会的,必须上手作。
但他现在连进工坊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上手了。
得想办法接近刘师傅,赢得他的信任,哪怕只是一点点。
怎么赢?
他想了想,决定从明天开始,主动帮刘师傅做一些分外的事——打洗脚水、端茶倒水、捶背揉肩。刘师傅这个人虽然傲慢,但也是人,被人伺候舒服了,防备心自然会降低。
这不是什么高明的策略,但在这个时代,学徒讨好师傅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做起来不会显得突兀,反而会让刘师傅觉得他“懂事”。
等刘师傅放松警惕了,他就有机会了。
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同一时刻,刘师傅的房间里,父子俩又在嘀咕。
“爹,那个小六子今天又去工坊后面转悠了。”刘小宝压低声音说。
刘师傅正在泡脚,热水烫得他龇牙咧嘴,听到这话,眉头皱了起来:“你看见了?”
“我起夜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工坊窗户底下。”刘小宝凑过来,“爹,这小子肯定没安好心。”
刘师傅沉默了一会儿,冷哼了一声:“他能看出什么来?黑灯瞎火的,连个亮都没有。”
“可是他白天也老往工坊里瞅。”刘小宝不放心,“爹,要不我跟周掌柜说说,把他调到前院去,别让他待在后院了。”
“不行。”刘师傅摇头,“你要是跟周掌柜说,他反而会觉得咱们心虚。再说了,一个要饭的小孩,能翻出什么浪来?让他待着吧,多一个使唤的人也好。”
刘小宝还想说什么,刘师傅摆摆手打断他:“你别整天疑神疑鬼的。我在这行了二十多年,什么没见过?技术这东西,不是看看就能学会的。关键的东西都在我脑子里,他偷不走。”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就算他学去了又怎么样?一个没基的小孩,离开了这个染坊,他能去哪?哪家染坊会要他?”
刘小宝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就不再提了。
刘师傅把脚从盆里拿出来,用布擦,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年关档忙完之后,他打算跟周掌柜提加薪的事。现在外面行情看涨,他的手艺在周村也算是一块招牌,周掌柜要是不同意,他就拿“走人”来要挟。周掌柜那个人,最怕的就是这个,肯定会答应。
至于那个小六子……
他想了想,觉得一个八岁的小孩,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吹灭了灯,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王氏在厨房里做早饭,透过窗户看见小六子已经在后院忙活了。
这孩子天不亮就起来了,先把院子扫了一遍,又把井台上的冰铲了,然后去柴房劈柴。劈柴的斧头比他胳膊还长,他抡起来有些吃力,但劈得有模有样,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王氏看了一会儿,心里暗暗点头。
这孩子不光勤快,而且有条理。知道先什么后什么,不慌不忙的。不像有些学徒,一活就手忙脚乱,了这个忘了那个。
她把早饭端到堂屋,叫周掌柜来吃饭。
“那个小六子,你打算让他一直打杂?”王氏问。
周掌柜夹了一筷子咸菜:“先让他着呗,过完年再说。”
“我觉得这孩子挺机灵的。”王氏说,“你让他跟刘师傅学学手艺呗,将来也能多个帮手。”
周掌柜苦笑:“你以为我不想?刘师傅那个人,最忌讳别人碰他的手艺。我要说让小六子跟他学,他准得翻脸。”
王氏叹了口气:“那就这么一直由着他?”
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再等等吧。等小六子熟了,我找个机会跟刘师傅说说,让他教点基本的。就说让小六子帮他打下手,不算正式学艺,他应该不会太反对。”
王氏点点头,不再说了。
吃完饭,周掌柜去前院看铺子。王氏收拾完碗筷,又去后院转了转。
小六子正在帮刘师傅搬布,一趟一趟地跑,额头上满是汗。刘师傅坐在旁边喝茶,嘴里还叼着旱烟,一副大爷的派头。
王氏皱了皱眉头,但没说什么。
她走到小六子身边,递给他一块手帕:“擦擦汗。”
小六子接过手帕,憨憨地笑了笑:“谢谢太太。”
“累不累?”
“不累。”小六子摇摇头,“这点活不算什么。”
王氏看着他那双瘦得像鸡爪子的手,心里一酸。这孩子才八岁啊,瘦成这个样子,还要这么重的活。
“等会儿到我屋里来一趟。”王氏低声说,“我给你留了块红薯。”
小六子的眼睛亮了一下:“谢谢太太。”
王氏走后,小六子继续搬布。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不是因为那块红薯,而是因为他知道,王氏已经站在他这边了。
在通和染坊这个小天地里,周掌柜是明面上的主人,王氏是暗地里的当家人。很多事情,周掌柜不好出面,王氏却能帮忙周旋。有她在背后支持,他在染坊的子会好过很多。
而赢得王氏的好感,靠的不是花言巧语,而是实打实的勤快和懂事。
这一点,他做得很好。
午后,染坊里难得清闲了一会儿。
年关档虽然忙,但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有活。泡布需要时间,煮染也需要时间,中间总有那么一两个时辰的空档。工人们趁着这个空档,有的打盹,有的出去逛街,有的聚在一起赌钱。
刘师傅也有他的消遣——去街上的茶馆喝茶听书。
他每天午后都要去,雷打不动。走之前,他会把工坊的门锁好,钥匙揣进怀里。但他忘了一件事——工坊里间虽然锁着,但外间灶台上的东西,他有时候来不及收拾。
今天就是这样。他走得急,灶台上还摆着几个配完料没来得及收的碗,碗壁上沾着各种颜色的染料粉末。
小六子等刘师傅走远了,确认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快步走到灶台前。
他蹲下来,仔细看着那几个碗。
一个碗里是靛青粉末,深蓝色,颗粒较粗,他认出来了。一个碗里是槐花末,黄绿色,很细。还有一个碗里是两种粉末的混合物——靛青和槐花,比例大概是三比一。他拿手指轻轻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苦的,涩的,带着一股草木的腥气。
他赶紧吐掉,用袖子擦了擦嘴。
但这一个动作,让他确认了一件事——靛青和槐花是混合使用的。靛青染蓝色,槐花染黄色,混合之后就是绿色。这个时代没有化学合成的染料,所有的颜色都是靠植物染料调配出来的。要染出不同的颜色,就要用不同的配比。
他掏出怀里的破布,用炭头快速记下:
“靛青+槐花=绿,比例约3:1。”
然后又看另外几个碗。有一个碗里是红褐色的粉末,他确认是苏木粉。苏木是染红色的主要染料,但单独用苏木染出来的红色偏暗,不够鲜亮。他记得现代的知识里,苏木染色需要加明矾做媒染剂,才能染出鲜亮的红色。
刘师傅的配方里,一定也有明矾。
但他没看到明矾在哪里。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布袋上。布袋扎着口,露出里面的白色粉末。他走过去,捏了一小撮,放在指尖搓了搓——细腻、滑润,像面粉一样。
明矾。
他确认了。
明矾是常用的媒染剂,尤其是染红色和黄色的时候,加明矾能让颜色更鲜亮、更牢固。刘师傅一定是在煮染的时候,把明矾溶液加进锅里,但他做得非常隐蔽,一般人本注意不到。
小六子把明矾布袋的位置记在心里,又看了看其他的瓶瓶罐罐。
灶台旁边还有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一种深褐色的液体,闻起来有一股浓烈的酸臭味。他凑近闻了闻——醋酸,很可能是米醋或者果醋。醋在染色中也有用途,可以用来调节染液的酸碱度,帮助某些植物染料溶解。
他又在破布上记了一笔。
正记着,外面传来脚步声。他赶紧把破布塞进怀里,装作在整理柴火的样子。
进来的是刘小宝。他看见小六子在灶台边上,愣了一下:“你在这儿什么?”
“整理柴火。”小六子指了指灶台后面的柴堆,“刘师傅说柴火要码整齐,不然不好烧。”
刘小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灶台上的碗,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小六子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暗暗庆幸——好险。
他加快速度,把剩下的几个碗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重要信息,然后赶紧离开了工坊。
回到屋里,他把破布从怀里掏出来,在炕沿上摊开,把今天记的东西又补充了一遍。
现在他掌握的配方信息有:
· 绿色:靛青+槐花,比例约3:1· 红色:苏木+明矾,明矾用量待确认· 媒染剂:明矾,粉末状,装在墙角布袋里· 助剂:某种酸液(可能是醋),装在陶罐里
这些信息零零碎碎的,但拼在一起,已经能大致勾勒出刘师傅的染色配方了。
他需要再观察几天,把剩下的颜色——蓝色、黄色、紫色、黑色——的配方都摸清楚。
等这些配方都掌握了,他就有了跟刘师傅叫板的底气。
但光有配方还不够。他需要实际作的经验,需要知道煮染的火候、时间、翻布的节奏。这些不是靠看就能学会的,必须亲手作。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刘师傅的“信任”。
哪怕只是一点点。
腊月十二的下午,刘师傅从茶馆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小六子后来才知道,他在茶馆里跟人赌钱输了,输了不少。具体输了多少没人知道,但从他铁青的脸色和骂骂咧咧的嘴来看,数目肯定不小。
工人们都躲着他走,生怕触了霉头。
小六子却没有躲。
他去厨房打了一盆热水,端到刘师傅屋里,恭恭敬敬地说:“刘师傅,您累了一天了,泡泡脚吧。”
刘师傅愣了一下,看了看那盆热水,又看了看小六子那张瘦巴巴的脸,没说话,但把脚伸进了盆里。
小六子蹲下来,帮他搓脚。
“你倒是会来事。”刘师傅哼了一声,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
“我应该的。”小六子低着头,手上的动作不停,“您教我活,我伺候您是应该的。”
刘师傅没说话,靠在炕头上闭上了眼睛。
热水烫脚,确实舒服。一天的疲惫和赌钱的懊恼,似乎都被这盆热水泡散了一些。他看着蹲在面前的小六子,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这孩子,也许没那么讨厌。
“你在染坊了几天了?”刘师傅问。
“三天了,刘师傅。”
“觉得累不累?”
“不累。”小六子抬起头,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比要饭强多了。有吃有住,还有活,我知足了。”
刘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明天开始,你跟我打下手。烧火、搅锅、搬布,我让你什么你就什么。”
小六子的心里猛地一跳,但表面上只是高兴地点点头:“谢谢刘师傅!我一定好好!”
刘师傅“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小六子帮他搓完脚,倒掉洗脚水,回到自己屋里。
他躺在炕上,嘴角翘得老高。
破冰了。
虽然刘师傅让他打下手,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免费的劳力使唤,并不是真的要教他手艺。但只要能站在灶台边上,能亲眼看到煮染的全过程,能亲手搅一搅锅里的布,他就能学到比偷看多十倍的东西。
这是他迈出的第二步。
第一步是站稳脚跟,这一步是接近核心。
第三步,就是取而代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小六子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着:靛青、槐花、苏木、明矾、醋酸……这些名字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首无声的歌谣。
他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