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掌握核心工艺,初试改良
宣统三年,正月初一。
周村的大街小巷鞭炮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硫磺的气味。家家户户门口贴着崭新的红对联,门楣上挂着红灯笼,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街上追逐打闹,手里攥着刚得的压岁钱,脸上洋溢着过年特有的欢喜。
通和染坊歇了工,院子里静悄悄的。按照规矩,染坊要从正月初一歇到初五,初六才开工。这几天工人们都回家过年了,连刘师傅也回了乡下老家,整个染坊只剩下周掌柜一家和小六子。
小六子起了个大早。他穿上了王氏给他做的新棉袄——用的是染坊的边角料,灰蓝色的,虽然不是什么好料子,但絮了厚厚的新棉花,穿在身上暖烘烘的。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穿过的最好的衣裳。
他先去堂屋给周掌柜和王氏拜了年。周掌柜给了他两角银元的压岁钱,王氏塞给他一把花生和几块糖。他规规矩矩地磕了头,说了几句吉利话,然后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掏出那块破布,开始整理这些天积累的技术笔记。
经过近一个月的观察和实践,他已经摸清了刘师傅的大部分配方和工艺流程。他在破布上一一列出:
【染料配方】
蓝色:靛青单染。靛青用前需发酵还原,加石灰和酒,发酵至液面冒泡、颜色由蓝转绿方可使用。染时水温约70℃,煮染半个时辰。布匹入锅后需不断翻动,保证均匀上色。染后需在空气中氧化一刻钟,颜色由绿转蓝,反复染2-3次可得深蓝。
绿色:靛青+槐花,比例约3:1。槐花末先用热水浸泡,滤出黄液,靛青发酵还原后混合。加醋酸3-5滴调节酸碱度,水温约60℃,煮染半个时辰。此色易偏黄或偏蓝,关键在于槐花与靛青的比例和醋酸用量。
红色:苏木+明矾。苏木先用水煮,提取红色素,煮约一刻钟后滤去残渣,加入明矾溶液媒染。布匹入锅后再煮一刻钟。苏木与明矾的比例约3:1,明矾用前需用水化开。染出的红色偏暗红,如需鲜红需加黄檗调色。
紫色:紫草单染。紫草研磨成粉,用酒浸泡提取色素,布匹入染前需先用明矾水浸泡做媒染处理。水温不宜高,约60℃,煮染时间约半个时辰。紫草色素对酸碱度敏感,酸性偏红、碱性偏蓝,需精确控制。
黑色:五倍子+绿矾。五倍子煮水提取单宁酸,布匹反复浸泡,再浸绿矾溶液,单宁酸与铁离子反应生成黑色鞣酸铁。需反复3-4次才能染出纯正黑色。此法染出的黑色牢固、耐晒,但耗时最长。
棕色:黄檗+苏木+少量靛青。黄檗染出黄色底,苏木染出红色调,靛青调整深浅。三色混合可调出深浅不一的棕色,关键在于比例——黄檗和苏木约1:1,靛青不超过总量的十分之一。
【助剂与媒染剂】
明矾(硫酸铝钾):最常用的媒染剂,用于红、紫等色,帮助染料固着在纤维上。用量约为一锅染料总量的十分之一,用前需用水化开,在煮染进行到一半时加入。
绿矾(硫酸亚铁):用于黑色染色,与五倍子中的单宁酸反应生成黑色沉淀。五倍子与绿矾分步使用,不能同时入锅。
醋酸(醋):用于调节染液酸碱度,尤其适用于槐花等黄酮类染料。酸性环境可使黄色更鲜亮。用量据染液量和酸碱度决定,一般为3-5滴。
石灰:用于靛青发酵还原,与靛青、酒混合,促进靛青由氧化态转化为还原态(可溶状态),便于上色。
【工艺流程】
浸泡:白布入缸,加碱水浸泡一夜,去除浆料和杂质。碱水浓度不宜过高,否则损伤纤维。
甩布:泡好的布捞出,用力摔在木桩上,去除籽皮、黑点和松动的线头。这一步看似简单,实则影响后续染色均匀度。
配料:按配方称取各色染料,精确计量。靛青需提前发酵还原,其他植物染料需用水或酒浸泡提取色素。
煮染:染液煮沸后调至合适温度,布匹入锅,不断翻动。据颜色深浅控制煮染时间,从一刻钟到一个时辰不等。媒染剂在煮染中途加入。
漂洗:染好的布先在温水缸中漂洗,去除浮色,再在清水缸中漂洗2-3遍,至水清为止。
晾晒:洗净的布挂在架上阴,避免暴晒。晾晒时需拉平整,不能折叠,不能重叠。
写完之后,他把破布摊在炕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些配方和工艺,他已经烂熟于心,但光记住是不够的——他需要找出其中的问题,然后改良。
问题在哪里?
他拿起炭头,在破布背面开始写:
【现有工艺缺陷】
计量不精确:所有配料都用“勺”和“把”计量,同一种颜色每次配比不同,导致产品颜色不一致。同一批布中,前后染出的匹次存在明显色差。
温度不可控:凭经验判断水温(“虾眼水”“蟹眼水”“滚水”),没有温度计,无法精确控制。温度波动直接影响上色率和颜色均匀度。
时间不准确:用“一炷香”“半个时辰”计时,实际作中偏差很大。煮染时间过长则颜色过深、染料浪费;过短则颜色过浅、牢固度差。
搅拌不充分:刘师傅为省力,只偶尔翻动布匹,导致染液浓度分布不均,布匹上色不均匀,部分批次出现色花、色斑。
漂洗不彻底:为赶工,漂洗次数不足,浮色残留严重,导致布匹后使用中掉色。这也是通和染坊布料口碑不如大丰的主要原因之一。
原料浪费严重:染料用量无精确控制,往往过量使用,既增加成本又污染环境。每缸染液用一次就倒掉,没有重复利用的概念。
媒染剂使用单一:只用明矾和绿矾,对不同染料的适配性考虑不足。比如靛青染色,如果用醋酸铜做媒染剂,颜色会更鲜亮牢固。
他放下炭头,看着这些文字,脑子里浮现出一幅清晰的改良路线图。
改良的第一步,是标准化——把所有的“大概齐”变成精确的数字。这需要工具:温度计、天平、计时器。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了,只是普通染坊用不起,或者觉得没必要用。但他知道,没有精确的计量,就不可能有一致的产品质量。
改良的第二步,是优化工艺——在现有配方的基础上,调整温度、时间、搅拌方式,找出最优参数。这需要大量的试验和对比,需要耐心和细心。
改良的第三步,是引入新方法——比如染液的重复利用、新型媒染剂的尝试、前处理和后处理工艺的改进。这些方法在现代印染厂是常识,在这个时代就是革命性的创新。
他不能一步到位,那太引人注目了。他需要一步一步来,先从最容易实现、效果最明显的改进入手。
他想了想,决定先做三件事:
第一,找到一支温度计和一杆天平,开始精确记录每次染色的温度和时间。
第二,在刘师傅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试验改良后的搅拌方式和漂洗次数。
第三,尝试重复利用染液,看看是否影响染色质量。
这三件事,都不需要大张旗鼓,可以在刘师傅不在的时候悄悄做。等有了可靠的数据和样品,再找机会向周掌柜展示。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王氏的声音:“小六子,出来吃饺子了!”
“来了!”他把破布塞回褥子底下,推门出去。
正月初二,周掌柜带着王氏回娘家了。按照规矩,出嫁的女儿正月初二回娘家,周掌柜陪着一块去,要住一晚才回来。染坊里只剩下小六子一个人。
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周掌柜夫妇一走,他立刻行动起来。他先去后院,打开工坊的门——刘师傅走的时候没有锁门,反正工坊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过年期间又没人来。他进了工坊,在灶台上找到了一个装染料的小瓷碗,洗净,倒上水,放在灶台上。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支温度计。
这支温度计是他年前在周村的洋货铺子里找到的,德国进口的,水银温度计,刻度从零度到一百度,花了他整整两角银元——差不多是他一个月的工钱。他当时心疼得要命,但知道这东西必不可少,咬咬牙买了。
他把温度计进水里,然后开始烧火。
水慢慢热了,温度计的水银柱缓缓上升。他蹲在灶台前,眼睛盯着温度计,心里默念着温度变化。
30度……40度……50度……60度……
到了60度的时候,他看见锅底开始冒出小气泡——这就是刘师傅说的“虾眼水”。他之前一直以为虾眼水是六七十度,现在有了温度计才知道,精确的温度是62度左右。
70度的时候,气泡变大了,水面开始微微翻滚——这大概就是“蟹眼水”。
80度以上,水剧烈翻滚,蒸汽弥漫——这是“滚水”。
他把这些温度值一一记在心里。以后有了这个标准,他就能精确控制水温,不再靠“大概齐”的经验。
接下来,他开始试验染液的重复利用。
他从库房里找了一匹废布头——边角料,不值钱,染坏了也不心疼。然后按照刘师傅的配方,配了一锅靛青染液,把布头放进去煮染。
半个时辰后,他把布头捞出来,漂洗、晾。颜色还不错,和平时染的没什么区别。
然后他没有倒掉染液,而是把它留在锅里,盖上盖子,等它冷却。
第二天,他又找了一匹废布头,用同一锅染液再染一次。这一次,颜色比第一次浅了一些,大约浅了一成。
第三天,第三次用同一锅染液,颜色又浅了一成。
这说明,一锅染液可以重复使用两到三次,每次颜色递减一成左右。如果他能精确控制递减的比例,就可以在后续的染色中通过调整时间来弥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染料用量可以节省三到四成!每月的染料成本至少能省下十几两银子,一年就是上百两。
他兴奋得差点叫出声来。
但他知道,这还需要更多的试验来验证。不同的染料、不同的布料、不同的温度,结果可能会不同。他需要把每一种染料都试一遍,记录下精确的数据。
接下来的两天,他把自己关在工坊里,像着了魔一样地做试验。
他试了靛青染液的重复利用,试了苏木染液的重复利用,试了槐花染液的重复利用。每试一次,他都把温度、时间、颜色深浅、牢固度等数据详细地记录在破布上。
他还试了不同的搅拌方式——持续搅拌、间歇搅拌、不搅拌,对比布匹的均匀度。结果很明显:持续搅拌的布匹颜色最均匀,没有色差;间歇搅拌的次之;不搅拌的最差,有明显的色花色斑。
他试了不同的漂洗次数——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结果:漂洗三次以上的布匹,浮色基本去除,用手搓不会掉色;漂洗两次的,搓的时候会有轻微的掉色;漂洗一次的,掉色严重。
他把这些数据都记了下来。
正月初三的晚上,他坐在炕上,看着破布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心里有了底。
现在的他,已经掌握了比刘师傅更精确、更科学、更稳定的染色工艺。虽然他在经验上还比不上刘师傅——毕竟人家了二十多年,有些东西不是数据能替代的——但在技术上,他已经有了超越的底气。
现在缺的,只是一个展示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很快就会来——正月初五,刘师傅的债主上门。到时候,染坊会有一场大乱。而他,要在那场乱局中,证明自己的价值。
正月初四,周掌柜和王氏回来了。
王氏带回来一些娘家的年货——腊肉、香肠、年糕,还有一坛自酿的米酒。她张罗着做饭,让周掌柜和小六子好好吃一顿。
周掌柜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回娘家的时候,他跟岳父聊了聊染坊的事,岳父给他出了几个主意,让他觉得来年也许有转机。
“小六子,这几天你在染坊里什么了?”周掌柜随口问。
小六子心里一紧,但面上不露声色:“没什么,就是看看门,扫扫院子。工坊里太冷,我也没怎么去。”
他不敢说实话。如果让周掌柜知道他在工坊里做试验,刘师傅那边就会知道。刘师傅知道了,一定会警觉,他的计划就泡汤了。
周掌柜没有多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老爷,”小六子犹豫了一下,说,“我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过年这几天,我去看了锁子叔。他跟我说了一件事……”他故意顿了顿,像是有些犹豫要不要说。
“什么事?你说。”
“他说,西街赌坊的赵老四,正月初五要来咱们染坊找刘师傅讨债。”小六子压低声音,“刘师傅欠了他上百两银子,一直没还。赵老四放话说,初五不来还钱,就打断刘师傅的腿。”
周掌柜的脸色变了。
“上百两银子?”他放下酒杯,眉头紧皱,“刘师傅怎么会欠这么多钱?”
“锁子叔说他好赌,在西街赌坊输了不少。”小六子小心翼翼地说,“老爷,这事您知道吗?”
周掌柜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愿意知道。刘师傅在他手下了十几年,他虽然知道这个人有些毛病,但从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上百两银子的赌债,这可不是小数目。刘师傅一年的工钱才四五十两,就算加上他吃回扣的钱,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初五……明天?”周掌柜自言自语。
“是的,老爷。”小六子点点头,“锁子叔说,赵老四的人明天就会来。”
周掌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突然停下来,看着小六子:“这事你还跟谁说了?”
“没有,就您。”
“别跟任何人说。”周掌柜叮嘱道,“我自有分寸。”
“我知道了,老爷。”
小六子退出堂屋,回到自己的小屋。他知道,周掌柜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也需要时间来想对策。而他的任务,就是等待。
正月初五,破五。
按照习俗,这一天要放鞭炮、吃饺子、送穷神,商店开市,染坊开工。通和染坊的大门早早地打开了,工人们陆续回来上班,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
刘师傅也回来了。他穿着一件新棉袍,脸上带着过年特有的红光,跟工人们打着招呼,看起来心情不错。他完全不知道,一场风暴即将降临。
上午巳时,染坊刚开工不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刘师傅!刘师傅在不在?”一个粗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面面相觑。刘师傅的脸色刷地变了,他放下手里的木棍,快步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大汉,三十出头,满脸横肉,穿着一件皮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后面跟着两个年轻后生,也是一脸凶相。
这人是赵老四——西街赌坊的老板,也是周村有名的地痞头子。
“赵……赵老板。”刘师傅的声音发颤,“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赵老四冷笑一声,“刘师傅,你欠我的银子,什么时候还?腊月说过年前还,这都破五了,银子呢?”
刘师傅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赵老板,您再宽限几天,我这几天手头紧……”
“宽限?”赵老四的脸色一沉,“我宽限你多少回了?腊月初一说初五,初五说十五,十五说年前,年前说破五。你当我赵老四是开善堂的?”
他说着,一把抓住刘师傅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刘师傅瘦得像竹竿,在赵老四手里像只小鸡,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赵老板,您别动手,有话好说……”刘师傅的声音都变了调。
“好说?行,我给你两条路。”赵老四松开手,拍了拍刘师傅的脸,“第一,今天之内还钱,连本带利一百二十两。第二,留下一只手,账就清了。你自己选。”
一百二十两!围观的工人们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目,够普通人家吃好几年的。
刘师傅腿都软了,差点瘫在地上。他求助地看向四周,工人们纷纷避开他的目光——没人愿意蹚这趟浑水。他又看向周掌柜,周掌柜站在账房门口,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周掌柜……周掌柜您帮我说句话……”刘师傅的声音带着哭腔。
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赵老板,刘师傅是我染坊的人。他欠你的钱,是他的私事,我管不着。但他现在还在我这儿活,你要是把他打残了,我的活没人。你看这样行不行——给他点时间,让他慢慢还。”
赵老四斜眼看着周掌柜:“周掌柜,我给你面子。但你说慢慢还,多慢?再等一年?”
“三个月。”周掌柜说,“分三个月还清。我替他做个保,还不清你找我。”
赵老四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给周掌柜面子。三个月,一百二十两,分三期,每个月四十两。到期不还,别怪我赵老四不讲情面。”
他说完,狠狠地瞪了刘师傅一眼,带着两个后生走了。
刘师傅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上的棉袍被冷汗浸透了。
工人们议论纷纷,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摇头叹气。周掌柜转身回了账房,把门关上了。
小六子站在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周掌柜替刘师傅做了担保,这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因为他离不开刘师傅。如果刘师傅被打残了,染坊就停工了,损失更大。所以他只能先稳住局面,保住刘师傅这个人,然后再想办法。
但三个月一百二十两银子,刘师傅拿不出来。他唯一的出路,就是从染坊里弄钱——偷卖染料、挪用公款、甚至伪造账目。
而这,就是小六子等待的机会。
当天晚上,刘师傅没有回染坊的宿舍,而是一个人躲在工坊里喝闷酒。
他坐在灶台边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烧酒,一口一口地灌。他的手在抖,酒洒了一桌子,他也不管。
一百二十两银子。他上哪去弄这么多钱?
他这些年确实攒了一些钱,但大部分都输在赌桌上了。剩下的那点,连还利息都不够。老婆孩子还指望他的工钱过子,要是让人知道他欠了这么多赌债,这个家就散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从染坊里弄钱。
他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偷卖染料、虚报采购、做假账……这些事他以前也过,但都是小打小闹,一年也就弄个几十两。现在三个月要弄一百二十两,必须加大手脚。
但这有风险。周掌柜虽然老实,但不傻。如果被他发现,他就彻底完了。
可他别无选择。
他又灌了一口酒,眼神渐渐变得阴狠起来。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过了这关再说。
他没想到的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被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
小六子没有回屋睡觉,而是躲在工坊后面的柴堆里,透过窗户纸上的破洞,看着刘师傅的一举一动。他看见刘师傅喝酒、发呆、自言自语,看见他的眼神从绝望变成阴狠,知道这个人已经决定要铤而走险了。
他悄悄地从柴堆里爬出来,回到自己的小屋,在破布上又加了一行字:
“正月初五,赵老四上门讨债,周掌柜担保三个月。刘师傅已起歹心,近期必有动作。”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开始想下一步的计划。
刘师傅要对染坊下手,一定会从染料和账目入手。他需要盯紧这两方面,收集证据。同时,他还要做好准备,在刘师傅暴露的时候,第一时间向周掌柜展示自己的价值。
展示的方式,就是那匹他独立染的布。
他一直没有把那十匹布的事说出来,就是在等这一天。等刘师傅出事的时候,他会把那匹布拿出来,让周掌柜看看——没有刘师傅,他也能染出好布,甚至染得更好。
但他不能只拿一匹布出来。他需要更多的证据,证明他的工艺比刘师傅的更好、更稳定、更省钱。
他想了想,决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再做一些试验,把改良后的工艺数据整理得更完善。同时,他要把刘师傅贪污的证据也收集齐全。
等万事俱备,就等刘师傅自己露出马脚。
正月初六,染坊正式开工。
刘师傅像往常一样,早早地来到工坊,配料、煮染、指挥工人。他的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显然一夜没睡好。但他的动作还算利索,看不出来有什么异常。
小六子照例给他打下手,烧火、搅锅、搬布。他表现得和平时一样,勤快、听话、不多嘴。刘师傅对他的态度也没什么变化——不冷不热,把他当做一个好使唤的劳力。
但小六子的眼睛一刻也没闲着。
他在观察刘师傅的每一个动作,注意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留意他接触的每一个人。
上午,刘师傅让一个工人去库房拿靛青。小六子主动请缨:“刘师傅,我去吧,我跑得快。”
刘师傅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你去。拿两袋。”
小六子跑到库房,找到了装靛青的布袋。他注意到,库房里有五袋靛青,每袋大约四十斤,总共两百斤。但他在周掌柜的账本上见过,年前采购的靛青是三百斤。
少了整整一百斤。
这一百斤靛青去哪了?被刘师傅卖了,还是藏起来了?
他没有声张,拿了两袋靛青回到工坊,继续活。
下午,刘师傅让他去前院拿一包东西。他跑到前院,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那人看见小六子,把包袱递给他:“给刘师傅的。”
小六子接过包袱,感觉沉甸甸的,里面像是银子。他没有打开看,而是原样交给了刘师傅。
刘师傅接过包袱,脸色有些不自然,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小六子退出去,心里却在飞速转动。那个陌生人是谁?包袱里是什么?如果是银子,那又是谁给的?
他决定去找锁子叔打听一下。
傍晚,他找了个借口出了染坊,来到锁子叔的摊位。
“锁子叔,您认识一个今天下午来染坊送东西的人吗?中等个子,穿灰衣裳,脸生。”
锁子叔想了想:“灰衣裳?是不是左脸上有个痣?”
“对,就是那个人。”
“那是恒昌染料行的伙计,姓王。”锁子叔说,“他经常给染坊送货。”
恒昌染料行——就是刘师傅采购染料的那家。一个伙计来送东西,按理说应该是送染料,但那个包袱的大小和重量,明显不是染料。
小六子心里有了数。刘师傅不仅在采购的时候吃回扣,还直接通过染料行的伙计往家里送银子。这是把染坊当成了他的私人金库。
“锁子叔,您能帮我盯着恒昌那边吗?看看刘师傅跟他们还有什么往来。”
锁子叔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行,我帮你盯着。”
小六子谢过锁子叔,回了染坊。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边活,一边继续收集证据。他把库房里染料的实际数量和账本上的采购数量做了对比,发现每一种染料都有差额——靛青少了一百斤,槐花少了五十斤,苏木少了三十斤,五倍子少了八十斤。加起来,刘师傅至少贪了一百多两银子。
他还发现,刘师傅在配料的时候,经常会“不小心”把一些染料掉在地上,然后趁人不注意,用脚踢到角落里,晚上再偷偷捡起来带走。这些零星的染料虽然不值多少钱,但积少成多,一个月下来也有好几两银子。
他把这些证据一一记录下来,藏在那块破布里。
现在,他手里已经有了刘师傅贪污的铁证。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可以出手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染坊歇了半天工。下午,工人们都去看花灯了,院子里只剩下小六子一个人。
他知道,这是做最后试验的最佳时机。
他进了工坊,关上门,开始按照自己改良后的工艺染布。
他选了一匹白布,目标颜色是红色——这是染坊最常用的颜色之一,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颜色之一。刘师傅染的红布,颜色偏暗、不够鲜亮,而且每批之间有色差。
他的改良方案是这样的:
第一,精确计量。用天平称取苏木粉三两、明矾一两,精确到钱。不再用“勺”和“把”这种模糊的计量方式。
第二,控制温度。用温度计监测水温,煮苏木时保持在80度,提取色素一刻钟;布匹入锅后降温到70度,煮染一刻钟;加明矾后保持65度,再煮染一刻钟。
第三,充分搅拌。布匹在锅中持续翻动,每分钟搅动两次,保证染液均匀分布。
第四,充分漂洗。染好后先用温水漂洗两次,再用清水漂洗三次,直到水完全清澈。
第五,重复利用染液。这锅染液用过之后不倒掉,留作下次使用。
他把每一步都精确地记录下来,像做化学实验一样严谨。
一个时辰后,布染好了。
他把布从清水缸里捞出来,展开在晾晒架上。鲜亮的红色在阳光下闪耀,像一团燃烧的火。颜色均匀饱满,没有一丝色差,从布头到布尾完全一致。用手搓了搓,不掉色;对着光看,颜色渗透到了每一纤维里,不是浮在表面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匹布,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不仅仅是一匹布。这是他用现代知识改良后的成果,是他在这个时代迈出的第一步。它证明了一件事——科学的方法,可以战胜经验主义;精确的计量,可以替代“大概齐”。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资源,他能把通和染坊变成这个时代最先进的印染工厂。
他把布收好,叠得整整齐齐,藏在自己屋里。
这匹布,就是他的底牌。
正月十六,一切如常。
刘师傅继续在染坊里活,继续在暗地里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不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已经把他的所有秘密都摸得一清二楚,手里握着他贪污的铁证,还染出了一匹比他最好的产品还要好的布。
周掌柜继续在账房里算账,继续为染坊的生意发愁。他不知道,他苦苦寻找的“替代刘师傅的人”,就在他眼皮底下,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底牌。
工人们继续在染坊里忙碌,继续在刘师傅的下低头。他们不知道,这个瘦小的、沉默的、整天搬布烧火的孩子,很快就会改变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小六子继续活,继续等待。
他在等刘师傅下一步的动作。据他的判断,刘师傅在巨大的债务压力下,一定会加大贪污的力度。也许他会偷卖更多的染料,也许他会挪用染坊的流动资金,也许他会在账本上做更大的手脚。
无论哪一种,都会让他暴露得更彻底。
而一旦刘师傅暴露,周掌柜就会下定决心赶走他。那时候,小六子就会站出来,拿出那匹改良后的布,告诉周掌柜——没有刘师傅,染坊照样能开下去,而且能开得更好。
他躺在炕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时间。
正月已经过半。刘师傅的第一笔四十两银子的还款,期限是正月底。也就是说,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之内,刘师傅一定会有所行动。
而他,只需要耐心等待。
窗外,月亮又圆了。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晾晒场上的架子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有人在放元宵节剩下的烟花。
小六子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