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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红琪把纪沉渊带到了一栋独立的小楼前。这栋楼比基地里其他建筑都齐整些,外墙刷过漆,灰色的,虽然已经斑驳了,但还能看出当初的用心。门口有两盏灯,亮着,照出一小片净的水泥地。红琪推开门,朝里面扬了扬下巴。“进去吧。”

纪沉渊走进去。里面是一个会议室,不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木头面的,磨得发亮,边角有烟烫的痕迹。桌上放着几个搪瓷杯,一个水壶,一摞文件夹。椅子是铁架的,围着桌子摆了一圈,有的坐垫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墙上有块白板,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什么东西。角落里有个铁皮柜子,柜门开着,里面塞满了图纸和档案袋。灯是光灯,老式的,“嗡嗡”地响,光线发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桌边坐着四个人。

最靠近门的那个人先站起来。他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拉链拉到口,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他的脸是方的,下颌线很硬,但眼睛是圆的,眼尾往下走,看着人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不设防的温和。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铁腿刮在地上,发出“吱——”的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椅子往前推了推,然后抬起头,看着纪沉渊,笑了。

“你就是纪沉渊?”他伸出手,手掌很大,指节粗粝,掌心有茧。“将天明。总队长。”

纪沉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热,像刚握过一杯热水,力度不大,但很实在,不是试探,是打招呼。“纪沉渊。”她说。

将天明松开手,往旁边让了一步,手掌朝桌边一划。“坐。都等着你呢。”

纪沉渊没有坐。她站在桌边,看着其他三个人。

将天明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剃得很短,贴着头皮,露出一块一块的头皮,白的,像冬天落了雪的荒地。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但眼睛是活的,转得快,看人的时候先看脸,再看手,再看腰,最后回到脸上,像在称一件东西的重量。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上面扣到第二个,下面扣到第四个,中间露出一截灰色的秋衣。他的身上有一股酒味,不浓,但很固执,像长在皮肤里的,洗不掉。他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伸得很长,脚搭在桌腿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是白的,不是水。他看着纪沉渊,把杯子举起来,晃了晃,里面的液体荡了一下,溅出来一滴,落在桌上。

“老张。张山东。”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喝酒不?”

纪沉渊看着他。“不喝。”

张山东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两道被揉皱的纸。“不喝好。不喝好。这东西——”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液体,晃了晃,“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戒不掉。”他又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哈”了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孩。很年轻,二十出头,身材娇小,坐在椅子上脚刚好够着地。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短短的,没有扎起来,垂在耳后,发尾刚好碰到衣领。她的脸是圆的,不是胖,是那种天生就有的、带着婴儿肥的圆,颧骨不高,下巴不尖,像一颗刚剥了壳的荔枝。她的眼睛很大,黑眼珠多,白眼珠少,看人的时候先歪一下头,像一只刚睡醒的猫,还在判断眼前这个东西是敌是友。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连体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小臂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是粉红色的。她的腰间别着一把螺丝刀和一把钳子,工具套是皮的,磨得发亮。

“千巧云。”她说。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苹果。她站起来,比坐着的时候看着更小,肩膀窄窄的,腰细细的,像一还没长开的柳条。她看着纪沉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目光很快,像扫描。“你的手好了?红姐说你几天前还断了指甲。”纪沉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了。”千巧云点了点头,又坐下了,从桌上拿起一个什么东西——一个拆了一半的收音机,后盖开着,露出里面的电路板和电线。她把螺丝刀进一个缝隙里,拧了一下,收音机“嗞”了一声,很轻,像叹了口气。她低头继续拆,不再看纪沉渊。

最后一个人坐在桌子的最里面,靠着墙。他很高,坐着也比别人高半个头,大概有一米八。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不晒太阳的白,是那种没见过风的白,像一张被裱在框里、从来没拿出来过的纸。他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很薄,擦得很亮,灯光在上面跳,看不清他的眼睛。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梳得很整齐,一丝不乱,发胶的味道隔着桌子都能闻见。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紧贴着脖子,像怕什么东西钻进去。实验服下面是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毛衣下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子从毛衣领口露出来,也是白的,一层一层的,像千层饼。

他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抬起头,看了纪沉渊一眼,很短,像用尺子量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夹。文件夹是打开的,里面夹着几页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字迹很小,很整齐,像印刷出来的。

“高天宇。”红琪从纪沉渊身后走过来,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搞研究的。不爱说话。”高天宇没有抬头。他把文件夹翻了一页,继续看。

纪沉渊站在那里,看着这四个人。将天明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双手搁在桌上,手指交叉,拇指抵着下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温和,像一个人在等朋友坐下来喝茶。张山东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得更长了,脚搭在桌腿上,杯子里的酒已经喝了一半,脸上泛着红,但不深,像被风吹了一下午的那种红。千巧云低着头,继续拆收音机,螺丝刀在她手里转,很灵活,像长在手上的。高天宇在看文件,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摆在角落里的雕像。

红琪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叼在嘴里,没点。“坐吧。”

纪沉渊坐下来。椅子是铁的,凉的,坐垫破了,海绵硬得像石头。她坐直了,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将天明。

将天明放下手,往前倾了倾身子。“红琪大概跟你说了。基地里现在有两百来号人,加上你带来的那些,差不多二百二三十。能活的大概一半,剩下的老的小的病的伤的,能帮上忙的不多。”他看了纪沉渊一眼,“我们这里不养闲人。来了就得活。”

“我知道。”纪沉渊说。

将天明点了点头。“你带来的人,男人跟着老魁出去找东西,女人在基地里活,小孩跟着赵姐跑腿。规矩和基地里的人一样。犯了错,一样的罚。”他看着纪沉渊,“你说了,你来负责。”

“我说了。”

将天明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试探的笑,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打开了一扇窗一样的笑。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吱呀”响了一声。“行。那就说定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搪瓷杯,里面是水,凉的,他喝了一口,放下。“基地的情况,我跟你说一下。你也好心里有数。”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白板前面,拿起一支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圈。“这是基地。围墙,你看见了。里面分三个区——生活区,仓储区,作业区。生活区在东边,住人的。仓储区在北边,放东西的。作业区在南边,修车、修枪、修一切需要修的东西。”他在圈里画了几个方块,标上字。“水,我们从井里抽。电,靠发电机。油,靠出去找。吃的,也靠出去找。”他把记号笔放下,转过身,看着纪沉渊。“两百多张嘴,每天都要吃。老魁他们出去一趟,运气好,能带回来够吃三五天的东西。运气不好——”他没有说下去。

“运气不好怎样?”纪沉渊问。

将天明看着她,没有说话。张山东在那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踩在碎玻璃上。“运气不好,就空着手回来。空着手回来,就少吃饭。少吃饭,就有人饿肚子。有人饿肚子,就有人闹事。有人闹事——”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就得有人管。”

纪沉渊看着他。他没有看纪沉渊,只是看着杯子里的酒,晃了晃,里面的液体荡了一下,又荡了一下。“你管?”纪沉渊问。张山东笑了,笑得很轻,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我不管。我只会喝酒。”他又喝了一口,杯子空了,他举起来看了看,对着灯光,杯底有几滴,亮晶晶的,像眼泪。他把杯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酒,拧开盖子,倒了半杯。酒是白的,倒出来的时候有一股辛辣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盖过了会议室里所有的味道。

将天明没有理他。他靠着白板,双手抱在前,看着纪沉渊。“基地里现在有三个签约者。我,红琪,老张。”纪沉渊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是最早签的。大静默之后没多久,在一个矿洞里。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签约,什么是诡雾,什么是代价。只是快死了,有个声音问我要不要活,我说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茧和纹路,和普通人一样。“后来才知道,活下来,不是白活的。”

红琪在旁边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灯光下缭绕。“老张是第二个。”张山东举起杯子,朝纪沉渊晃了晃,像敬酒。“我在一个酒窖里签的。喝了三天三夜,快喝死了,那个声音就来了。问我要不要继续喝。”他笑了,“我说要。”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哈”了一声。“然后就签了。代价是——”他想了想,“忘了。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将天明看着他,没有笑。“老张的代价是味觉。他喝什么都尝不出味道了。”张山东低头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将天明,笑了。“尝不出来也喝。习惯了。”他又倒了一杯,端起来,没喝,只是端着,看着里面的酒,在灯光下是透明的,像水。

千巧云没有抬头。她还在拆收音机,螺丝刀在她手里转,很安静。高天宇翻了一页文件,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沙沙”的,像虫子在爬。

将天明从白板前面走回来,坐下。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铁腿刮在地上,又是“吱——”的一声。他双手搁在桌上,看着纪沉渊。“基地里除了我们三个,都是普通人。没有异能,没有契约,什么都没有。就是普通人。”他看着纪沉渊的眼睛,“你来了,就是第四个。”

纪沉渊看着他。“你想让我做什么?”

将天明没有回答。他看着纪沉渊,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像打开了一扇窗一样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一个人在夜里点了一盏灯的那种笑。“不急。先住下来,看看,熟悉熟悉。基地里的事,慢慢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他没有推回去,只是站在桌边,看着纪沉渊。“红琪,给她安排个地方住。”红琪把烟掐灭在桌沿上,烟头在铁皮上烫出一个黑点。“知道了。”

将天明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对了,你带来的那些人,明天开始跟着活。老魁那边,我跟他说了。”他看了纪沉渊一眼,“有问题来找我。我住东边,第三排,第二间。”纪沉渊站起来。“没问题。”将天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推开门,走了。

张山东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晃了一下,他扶住了,拍了拍裤腿,看着纪沉渊。“小姑娘,别太绷着。这里不是外面,能喘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桌上,糖纸是皱的,但颜色还在,红底白花。“路上捡的。给你。”纪沉渊看着那颗糖,没有拿。张山东笑了笑,把糖往她面前推了推,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哼了一句什么歌,调子跑了,听不出是什么,但他哼得很高兴,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千巧云站起来,把收音机夹在胳膊下面,螺丝刀别在腰间。她走到纪沉渊面前,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你的手,真的好了?”纪沉渊把手伸出来。千巧云低头看了看,伸出手指,在纪沉渊的掌心里按了一下。她的手指是凉的,指尖有薄茧,按在掌心新长出来的嫩肉上,有点痒。“嗯。好了。”千巧云把手收回去,点了点头。“你的恢复力比红姐强。红姐断指甲要长五天。”她看了纪沉渊一眼,“以后有空来找我。我教你用枪。”纪沉渊看着她。“你会用枪?”千巧云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会修枪。会用枪的是他们。”她用下巴指了指门口,“但我知道怎么用最好。”她抱着收音机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记得来找我。”门在她身后关上,“哐”的一声,很轻。

高天宇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弄出声音。他走到纪沉渊面前,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是深棕色的,很沉,像一潭不流动的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转过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没有声音,像他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会议室里只剩纪沉渊和红琪。红琪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手里夹着烟,烟已经灭了,只剩一截烟灰,弯弯的,快掉了。她看着纪沉渊,嘴角动了一下。“感觉怎么样?”

纪沉渊看着她。“将天明很好说话。”

红琪笑了。不是笑她,是笑将天明。“他看起来好说话。但基地里两百多号人,没有不服他的。”她把烟头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站起来。“走吧。带你去看住的地方。”

纪沉渊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会议室,走进走廊。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发着昏黄的光。红琪走在前面,红色的马尾在灯光下变成暗红色的,像了的血。纪沉渊跟在后面,保持三步的距离。

“那个高天宇,”纪沉渊开口了,“他是什么的?”

红琪没有回头。“搞研究的。研究诡雾,研究签约者,研究诡异生物的。”她停了一下,“他话少,但不是坏人。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话。”

纪沉渊没有再问。她跟着红琪,走过走廊,走进基地的夜色里。天黑了,云层还是很厚,看不见星星,只有墙上的探照灯还在转,光柱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像一个人在摇头。远处有发电机的声音,“嗡嗡”的,闷的,像一头睡着的牛在打鼾。有人在她身后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然后是笑声,很短,像被人捂住了嘴。

纪沉渊走在红琪后面,看着那个红色的马尾在夜色里晃,像一团快要灭的火。她想起张山东给她的那颗糖,还在桌上,没有拿。她想起千巧云按在她掌心里的手指,凉的,有茧。她想起高天宇看她那三秒,深棕色的眼睛,像一潭不流动的水。她想起将天明说——“你来了,就是第四个。”

她是第四个。在这个有两百多人的基地里,只有四个人是不一样的。她不知道这不一样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不再是那个在废墟里躲躲藏藏的、只有陆清晏陪着她的纪沉渊了。她是第四个签约者。是这支队伍里,新的、未知的、还没有被衡量过价值的那个。

她跟着红琪,走进黑暗里。身后的会议室灯灭了,桌上的那颗糖还躺着,红底白花的糖纸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像一颗被人遗忘的、还没有被剥开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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