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张,是我去年搬家时在楼下等货拉拉的,我穿着那件灰色卫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这张照片拍摄的角度,是从马路对面。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照片,有些很清晰,有些模糊——模糊的那些明显是用手机拍的,放大了打印出来,像素很差。但每一张都用透明胶仔细地贴在墙上,排列整齐,按时间顺序,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最早的一张是我七岁。我妈刚走那年的“六一”,学校文艺汇演,我在台上唱歌。
照片是从观众席最后一排拍的。
他来了。那天的家长会和文艺汇演,我以为他没来。
我一直以为他从来没来过。
我站在那面墙前,腿软了一下,扶住了书桌。玻璃台板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他的字迹——我认得他的字,方方正正的,像是在机械厂填工单练出来的:
“林远,大学,建筑系。毕业后在瑞和建筑设计院工作。租住城北花园路翠苑小区6栋402。”
后面还有一行,用括号框着:
“(不喜欢吃香菜。冬天穿得少,每次出门只穿一件卫衣。)”
我蹲在地上,捂住了脸。
那个男人——那个我二十年来以为不爱我的男人——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用最笨拙的方式,记录着我的一切。
他知道我不喜欢吃香菜。他知道我冬天穿得少。他知道我住在哪个小区、哪栋楼、哪个房间。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没说。
我在那间卧室里不知道待了多久。最后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踉跄了一下,手撑在书桌上。手掌按住了玻璃台板,透过玻璃,那张纸条上的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不喜欢吃香菜。冬天穿得少,每次出门只穿一件卫衣。”
我想起上次见他,大概是两年前的春节。我在家里坐了不到两个小时。临走时他跟我说了那天唯一一句超过五个字的话。
“外面冷,把外套拉链拉上。”
当时我觉得这话多余。外面冷不冷我自己不知道吗?
但现在,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每转一遍重量就多一点,压得我喘不上气。
那是他能说出口的最大限度的爱。而我一直以为,那是他不在乎。
第三章 手机
从老房子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把医保卡和身份证送到医院,在ICU门口坐了一会儿。护士说他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在昏迷,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
我问能不能进去看看。护士说现在不行,明天探视时间可以进去十五分钟。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夜,脑子里全是那面墙。
第二天一早,护士把他的个人物品交给我。一块电子表、一个旧钱包、一串钥匙、一部手机。
手机是那种老年款的智能机,屏幕大,字体调到了最大号。没设密码。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了。
通讯录里只有十一个联系人。赵师傅、老李、厂门卫、社区医院、煤气公司、物业报修、快递驿站、医保中心。
还有两个名字让我停住了。
一个是“林远”。号码是我的——这正常,我是他儿子。
另一个也叫“林远”。
但号码不是我的。
我看了三遍,确认那不是我用过的任何一个手机号。我的号码用了六年没换过,之前的号我也记得。这个号,我从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