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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柳氏被关进柴房的第三天,朝廷的处置就下来了。

通敌叛国是死罪,但念在柳氏是侯府主母、且走私的粮食和铁器数量不算太大,皇帝网开一面,判了流放——流放岭南,终生不得回京。

苏毅听到这个判决的时候,脸色铁青,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如果不是苏清鸢提前把证据交出来,让侯府有了“大义灭亲”的主动姿态,朝廷查实之后,整个侯府都难逃系。

柳氏被押走的那天,苏清鸢站在侯府大门口,看着昔的侯府主母被两个差役押着,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地走出府门。

柳氏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苏清鸢,”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别得意。你以为扳倒我就赢了?你知不知道,你惹上的是谁?”

苏清鸢平静地看着她:“我知道。”

“你不知道!”柳氏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你以为三皇子就是最大的靠山?你以为李嵩就是最厉害的敌人?苏清鸢,你太天真了。这潭水,深得很。你踩进来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苏清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柳氏见她不说话,又笑了几声,笑声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呜咽。

“你跟你娘一样,”她喃喃地说,“一样的倔,一样的蠢。你娘以为自己能斗得过我,结果呢?死了。你以为自己能斗得过他们?你等着吧,你迟早会跟你娘一样……”

“带走。”差役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

柳氏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回头又看了苏清鸢一眼,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

然后,她就被押上了囚车,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苏清鸢站在门口,看着囚车远去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柳氏最后那些话,她听到了,也听懂了。

“这潭水,深得很。”

她当然知道。

从她重生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要面对的不只是柳氏和苏婉柔,不只是慕容辰和李嵩,而是整个大靖王朝盘错节的权力网络。

柳氏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小节点。拔掉她,网不会散,甚至不会晃动。

但那又怎样?

她有的是耐心,一张一张地撕。

“小姐。”青禾从身后走过来,小声说,“老爷请您去前厅。”

苏清鸢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前厅里,苏毅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凉了。

他看到苏清鸢进来,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清鸢,坐。”

苏清鸢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开口。

沉默了很久,苏毅才说:“柳氏的事……你做得对。”

苏清鸢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家,”苏毅的声音有些沙哑,“多亏了你。”

“父亲不必说这些。”苏清鸢淡淡地说,“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这个家,是为了我自己。柳氏不死,死的就是我。”

苏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说“不会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苏清鸢说的是实话。如果柳氏的阴谋得逞,第一个死的就是苏清鸢。

“从今天起,”苏毅深吸一口气,“侯府的中馈,你来管。”

苏清鸢微微挑眉。

“嫁妆清单,”苏毅继续说,“我让人从库房里取出来了,放在你那里。你母亲留下的田庄、铺子、古董字画,全部交还给你。府里的大小事务,也都由你做主。”

他说完,看着苏清鸢,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苏清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父亲,中馈我可以管,但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清楚。”

“什么事?”

“从今天起,侯府的一切,都要按我的规矩来。”

苏毅一愣:“你的规矩?”

“对。”苏清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以前的侯府,表面上风光,内里早就烂透了。柳氏贪了多少钱,父亲心里应该有数。府里的下人,吃里扒外的、偷奸耍滑的、仗势欺人的,比比皆是。这些事,如果父亲不介意,我可以不管。但如果父亲让我管,那我就要管到底。”

苏毅沉默了。

他知道苏清鸢说的是实话。这些年,他对府里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管。柳氏把持中馈,他又忙朝堂上的事,哪有心思管这些鸡毛蒜皮?

“你放手去做。”他终于说,“需要什么,跟我说。”

苏清鸢转过身,看着他:“我需要父亲的信任。”

苏毅一愣。

“不管我做什么,”苏清鸢一字一句地说,“父亲都要相信我。不是半信半疑,不是将信将疑,而是百分百的信任。如果做不到,中馈的事,父亲还是找别人吧。”

苏毅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让他想起了沈氏——那个他曾经辜负过的女人。

“好。”他说,“我相信你。”

苏清鸢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前厅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掌控侯府,是她计划中的第二步。

柳氏倒了,侯府的权力出现了真空。如果她不接手,苏毅迟早会找别的人来管——可能是柳氏的亲信,也可能是新娶的继室。无论哪种情况,对她都不是好事。

只有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安全的。

而有了侯府的中馈之权,她就有了一笔不小的资源——银子、人手、关系网。这些东西,都是她接下来布局所需要的。

“青禾,”她边走边说,“把府里所有下人的名册拿来。”

“现在?”青禾愣了一下。

“现在。”

青禾不敢多问,连忙跑去账房取名册。

半个时辰后,苏清鸢的桌上就摆满了一摞名册和账本。

她翻开名册,一页一页地看。

侯府的下人,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一百三十七人。其中管事嬷嬷十二人,大丫鬟八人,普通丫鬟三十五人,婆子二十人,小厮四十人,还有二十二个粗使杂役。

苏清鸢一边看,一边在纸上做记号。有些人的名字旁边画了圈,有些画了叉,还有些打了问号。

青禾站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小姐,这些圈圈叉叉是什么意思?”

“圈是可以用的人,叉是不能用的人,问号是待定。”苏清鸢头也不抬,“柳氏在府里经营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留下心腹。这些人如果不清理掉,以后迟早会出事。”

青禾恍然大悟:“小姐是要清洗府里的人?”

“不是清洗,是整顿。”苏清鸢合上名册,“该留的留,该走的走,该升的升。侯府不是柳氏的私产,是苏家的基。基不牢,地动山摇。”

她想了想,又说:“你去把府里所有下人都叫到院子里,我有话要说。”

“所有人?”青禾吓了一跳,“现在?”

“现在。”

半个时辰后,侯府前院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一百三十七个下人,按照管事、丫鬟、婆子、小厮、杂役的顺序排好,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清鸢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乌发只用一白玉簪挽着,不施粉黛,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人都到齐了?”她问。

青禾点点头:“都到齐了。”

苏清鸢扫了一眼下面的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天起,侯府的中馈,由我来管。”

人群里一阵动。

“柳氏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苏清鸢继续说,“通敌叛国,流放岭南。这是朝廷的判决,谁也改不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一些人,是柳氏的心腹。这些年来,跟着柳氏做了不少事——贪墨公中的银子、欺压别的下人、甚至帮着柳氏害人。”

人群里的动更大了,有些人开始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但我不打算追究。”苏清鸢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从今天起,侯府的规矩要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会让青禾一条一条地告诉你们。如果你们能做到,就留下。如果做不到,现在就可以走。”

她扫了一眼所有人,声音冷了几分:“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如果有人想留下来,又想继续做以前那些事,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全场鸦雀无声。

“好了,”苏清鸢的语气忽然温和了几分,“都散了吧。管事嬷嬷留下来,我有话要交代。”

下人们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松了口气,有的若有所思,还有的面如死灰。

十二个管事嬷嬷留了下来,站在台阶下面,恭恭敬敬地低着头。

苏清鸢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地认。

站在最前面的是周嬷嬷,老夫人身边的人,跟了她几十年,是侯府的老人,人品可靠。

周嬷嬷身后是王嬷嬷,负责库房的,柳氏的心腹之一。苏清鸢在她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再往后是李嬷嬷,负责厨房的,做事勤快,但不怎么跟人来往。苏清鸢在她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是赵嬷嬷,负责针线房的,柳氏的人,画叉。

孙嬷嬷,负责采买的,手脚不太净,但能力不错,画问号。

……

苏清鸢把十二个嬷嬷的底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周嬷嬷,从今天起,库房由你接管。”

周嬷嬷一愣:“大小姐,库房一直是王嬷嬷管的……”

“从今天起不是了。”苏清鸢看向王嬷嬷,“王嬷嬷,你在侯府做了多少年了?”

王嬷嬷的脸色有些发白:“回大小姐,老奴在侯府做了十五年了。”

“十五年,不短了。”苏清鸢点点头,“这些年,你辛苦了。从今天起,你就不用管库房了,去庄子上养老吧。月钱照发,不会亏待你。”

王嬷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苏清鸢那双清冷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是……”她低下头,声音沙哑。

“李嬷嬷,”苏清鸢转向厨房的李嬷嬷,“厨房还是你管。但从今天起,府里的伙食标准要提高。以前柳氏定的那些规矩,太苛刻了。下人们活辛苦,总不能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李嬷嬷的眼眶有些发红。她在侯府了八年,从来没有一个主子说过这种话。

“是,大小姐!”她重重地点头。

“赵嬷嬷,”苏清鸢看向针线房的赵嬷嬷,“你的事,我就不多说了。三天之内,把针线房的账目交出来,跟周嬷嬷对账。对不上的,你自己补上。”

赵嬷嬷的脸一下子白了。

“孙嬷嬷,”苏清鸢转向采买的孙嬷嬷,“你做事的能力,我是知道的。但你手脚不净的事,我也知道。我给你一个机会——从今天起,采买的每一笔账,都要有凭有据,定期交给周嬷嬷审核。如果再让我发现你中饱私囊……”

她没有说下去,但语气里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孙嬷嬷浑身一抖,连连点头:“老奴不敢了!老奴再也不敢了!”

苏清鸢又一一交代了其他嬷嬷的任务,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十二个嬷嬷听完之后,面面相觑,心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大小姐以前不是什么都不懂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

苏清鸢没有给她们提问的机会,挥了挥手:“都下去吧。从今天起,各司其职,有事来找我。”

嬷嬷们退下之后,青禾凑过来,小声说:“小姐,您刚才好威风啊!那些嬷嬷们都被您镇住了!”

苏清鸢笑了笑:“这才哪到哪。”

她转身走回房间,在书桌前坐下,翻开账本。

侯府的家底,比她想象的要差得多。

柳氏这些年来,明里暗里贪了不少银子,还把侯府的一部分田产和铺子偷偷转到了自己名下。现在柳氏倒了,这些产业需要一件一件地收回来。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完的事。

但苏清鸢不急。

她有耐心,也有办法。

“青禾,”她忽然说,“你去把云游先生留下的那本册子拿来。”

青禾愣了一下:“什么册子?”

“在我床底下的暗格里,一个蓝色布包。”

青禾跑去拿来,苏清鸢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册子,记录着沈家在江南的产业和人脉。

这是沈云游离开京都之前,偷偷留给她的。那时候她才七八岁,什么都不懂,沈云游就把这本册子交给了她的娘保管,让她长大后再看。

前世,她本没有机会看到这本册子——娘在沈氏死后不久就被柳氏赶出了侯府,册子也不知所踪。这一世,她提前找到了娘,要回了这本册子。

册子里记载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沈家在江南经营了上百年,虽然沈氏死后家道中落,但基还在。苏州有三间绸缎庄,扬州有两座盐场,杭州有一家茶楼,还有不少在朝中为官的旧交故吏。

这些资源,如果能够重新整合起来,就是一张巨大的网。

一张足以跟李嵩抗衡的网。

苏清鸢翻着册子,嘴角微微翘起。

柳氏以为扳倒沈氏就万事大吉了?她错了。沈家的基,不是她一个继室能动摇的。

“青禾,”她合上册子,“过几天,我要去一趟江南。”

“啊?”青禾吓了一跳,“去江南?小姐要出远门?”

“对。”苏清鸢站起来,走到窗边,“有些事情,必须亲自去办。”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目光幽深。

江南之行,是她计划中的第三步。

去那里,不是为了游玩,而是为了——整合沈家的资源,为接下来的棋局做准备。

当然,去江南之前,她还要先把京都的事安排好。

慕容辰那边,暂时不会有大动作——柳氏刚倒,他需要时间重新布局。这段时间,就是她的机会。

“小姐,”青禾忽然说,“靖北王那边……派人送了帖子来。”

苏清鸢微微一怔:“什么帖子?”

“说是三后,靖北王府有个赏花宴,邀请京都各府的贵女们去参加。帖子是专门送给小姐的。”

苏清鸢接过帖子,打开看了一眼。

帖子的措辞很客气,就是普通的邀请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帖子的落款处,除了靖北王的印章之外,还有一行小字。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苏清鸢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了。

萧烬衍知道那天在深山里救他的人是她。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帖子收好。

“回复靖北王府,就说我会去的。”

青禾有些担心:“小姐,靖北王那个人……听说很吓人。您去参加他的赏花宴,会不会有危险?”

苏清鸢笑了:“危险?不会的。”

她顿了顿,又说:“他欠我一个人情。这种场合,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去回复了。

苏清鸢坐在窗前,看着手中的帖子,思绪飘到了几天前——

深山里,那个身中剧毒、昏迷不醒的男人。

她给他施针、喂药,用前世在现代学到的医毒知识,暂时压制住了他体内的毒素。

她以为她做得足够隐蔽,不会被人发现。

没想到,还是被他查到了。

不愧是靖北王。

苏清鸢把帖子放在桌上,嘴角微微翘起。

赏花宴……

这倒是一个好机会。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跟萧烬衍深入呢。

这个男人,手握重兵,权势滔天,又跟李嵩是死对头。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更何况,他还欠她一条命。

这笔生意,怎么做都不会亏。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苏清鸢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晚霞,心情难得地轻松。

柳氏倒了,侯府到手了,江南的资源等着她去整合,靖北王主动伸出了橄榄枝。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虽然她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慕容辰不会善罢甘休,李嵩更不会坐以待毙。

但她不怕。

她有的是底牌。

一张一张,慢慢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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