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钦天监后,赵雁夕将那沾着黑色污物的铁签放在桌上。老方凑近查看,用银针轻轻一挑,那东西便粘在针尖拉出细黑丝,黏腻异常,散着浓烈腐臭。他凑近鼻尖细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是人油,尸气过重凝结而成,绝非短时间积攒,至少持续了一个月之久。
小周闻言脸色骤变,一个月的时间,得葬送多少人命才能凝出这般尸油。
老方没有应声,将针尖在桌面反复擦拭,黑色污渍牢牢粘在木头上本无法清除。他开口说道,遇害者少说也有二十人,且全是年轻气盛之人,只有血气充足才能凝聚出如此厚重的尸气。他转头看向赵雁夕,问县城近期有没有人报案失踪。
赵雁夕回想,上个月确实有几户人家前来报备,家中孩子外出劳作后便杳无音信,衙门探查后毫无头绪。后面又有类似报案,依旧一无所获。而最近半个月就没有人来报案了,不是没人失踪,估计是失踪者多为外地行商或者是过路旅客,在本地无亲无故,所以失踪了也无人知晓。
老方追问其中缘由,赵雁夕便将外地来客失踪的情况说明。
李阳站在一旁静听,心跳不由得骤然加快,二十条鲜活的性命,就这么消逝在县城之中,距离他们不过几百米。他看向苏清瓷,对方脸色同样难看,双唇紧抿,手指死死攥着腰间玉佩,指节都泛了白。
赵雁夕猛地站起身,事态已刻不容缓了,她看向李阳,问他有没有感受到那股邪祟的位置。
李阳闭上双眼,引导体内气息自丹田流转至口,再顺着手臂抵达指尖,试图捕捉那股浓郁尸气,可是周遭一片空寂,毫无异样。白天在巷中还能清晰感受到,此刻却彻底隐匿,就像是邪祟刻意躲藏,又或是转移了藏身之地。他睁开眼轻轻摇头。
赵雁夕决定等天黑了再看,因为邪祟素来只在夜间出没。
老方提议多召集人手,赵雁夕摆手拒绝,人多眼杂容易打草惊蛇,这次行动就他们几人前往就可以了。
李阳应下。
赵雁夕告诉众人在据点等候,独自前去准备应用之物,老方与小周也相继外出,院中只剩李阳与苏清瓷二人。两人坐在槐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面映出斑驳光影。苏清瓷依然紧攥玉佩,手心满是冷汗。李阳伸手握住她的手,只感觉到一片冰凉。
李阳告诉她别害怕,我在,苏清瓷摇头回应,并非恐惧,只是痛心那些人死得太过冤枉,二十条性命,他们的亲人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李阳沉默不语,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微风拂过,槐叶沙沙作响,他想起在清平镇时沈怀安所言,那本古籍关乎无数人性命,当初理解不了的那种,如今一瞬间彻悟。一条人命重若千钧,二十条更是无法估量。他抬手摸了摸怀中的入道篇,书页紧贴口,殷无极曾说此书够他修习三年,可他本没有三年时间,甚至连三都不一定会有。但此刻他只能一试,不为赵雁夕,不为钦天监,只为那些枉死之人,和那些还不知道亲人离世的家属。
苏清瓷见他出神,开口问道,李阳说他在想那些遇害者。苏清瓷沉默片刻,又问他们能否找到那害人的邪祟,李阳说我尽力试一试。
苏清瓷轻轻点头,将玉佩挂在脖颈紧贴口,莹白的圆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她说道,沈怀安曾经提过这块玉佩与入道篇同源,皆是当年六位修士所留,或许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李阳目光落在玉佩上,轻声应和。
两人坐在槐树下,静静等候夜色降临。
天色终于彻底暗下,夕阳沉入西山,天边云霞从暗紫渐变为灰蒙,最终融入无边夜幕。赵雁夕换了一身黑色短打,发丝用黑布包裹,只露一双锐利眼眸,隐在月光下几不可辨。赵雁夕走到李阳面前,叮嘱他紧跟自身,那邪祟对气息极为敏感,稍有异动便会察觉。
李阳郑重应下。
赵雁夕率先迈步走出院子,李阳与苏清瓷紧随其后,老方和小周在后面。五人穿行在街巷之中,脚步轻缓无声,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光。赵雁夕步伐沉稳精准,如同夜行的狸猫。李阳始终牵着苏清瓷的手,两人手心皆渗出汗珠,黏腻地贴合在一起。
行至主街,四下寂静空无一人,沿街商铺尽数关门,仅有零星窗内透出昏黄灯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悠远而模糊。赵雁夕一路向南,辗转拐进一条窄巷,巷墙高耸,月光完全无法渗入,一片漆黑。李阳只能循着前方脚步声跟进,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赵雁夕骤然驻足,众人立刻屏息静立。
李阳瞬间感知到那股尸气,阴冷浓稠,就在前方不远处,远比白在城南巷中感受到的更为厚重,如同寒冰一样。他握紧苏清瓷的手,感受到对方微微颤抖,便又加了几分力道,苏清瓷的颤抖渐渐平息。
赵雁夕压低声音示意,邪祟就在前方那扇门后。
李阳放眼望去,眼前一片漆黑无从辨认,但也能清晰感知到那扇木门的存在,漆面剥落,铜质门环布满绿锈,和白所见相似却非同一扇。此巷更为幽深,两侧无窗,墙身爬满藤蔓。赵雁夕上前推门,门扇纹丝不动,她抽出短刀入门缝拨弄片刻,门扉应声而开。
院内同样漆黑一片,唯有头顶一线灰蒙天光,杂草疯长至腰间,枯黄枝叶在风中簌簌作响。尸气愈发浓烈,压得人喘不过气。李阳感知到邪祟就在正房之内,且不止一股,数道阴冷气息蛰伏在门后。赵雁夕轻步踏入院中,踩在枯草上毫无声响,行至正房门前停下。房门紧闭,门缝中不断涌出腐臭气息,似血肉溃烂又似鲜血涸。她用刀尖挑开门闩,缓缓推开房门。
屋内依旧昏暗,赵雁夕身形微顿,持刀的手微微发颤,刀尖磕碰门框发出轻响。她静立片刻才迈步而入,李阳牵着苏清瓷紧跟其后。屋内腐臭直冲鼻腔,令人作呕,他强忍不适捂住口鼻,待双眼适应黑暗后,便看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人,都是年轻模样,面色惨白如纸,在黑暗中泛着幽光,每个人口都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没有半滴血迹。
李阳默默清点,一共五人,三男两女,皆圆睁双眼,目光空洞毫无神采,直直望着屋顶。赵雁夕蹲下身探查脖颈,冰凉僵硬,早已没了气息,接连探查数人皆是如此。她站起身说道,此处五人加上白发现的两具,共计七人遇害。
此时老方在院中低声禀报,灶房与厢房各有发现。赵雁夕依次查看,灶房躺着一男一女,厢房躺着三名男子,皆是年轻遇害者,口同样有黑洞。算上此前七人,已然发现十四具遗体,还差六人下落不明。她转身看向李阳,一脸期待的问问他能不能再次感知一遍!
李阳点头答应,会尽力一试。
五人静立街边,周遭依旧寂静,唯有远处犬吠断断续续。李阳闭上双眼,将体内气息尽数散出,如同流水般蔓延至大街小巷,越过城墙与护城河。他感知到凡人散乱的气息,鸟兽微弱的气息,草木清淡的气息,却唯独没有那股阴冷尸气,反复探寻依旧一无所获,最终只能收回气息摇头。
赵雁夕神色黯淡几分,在老方的劝说下,终于同意返回据点,等天亮了后再继续搜寻。
众人结伴返程,李阳依旧牵着苏清瓷的手,冰凉的触感依旧清晰。两人身影在月光下紧紧相依,行至住处门口,李阳与赵雁夕道别,对方叮嘱今夜辛苦,次再汇合行动。
李阳应下后,与苏清瓷踏入院内。苏清瓷轻声说道,那些年轻人的血气都被邪祟抽了,她也想不通,那邪祟吸取如此多的血气究竟有何用途。
李阳亦无从知晓,猜测或许是用于修炼邪术,或是另有图谋。苏清瓷再度询问能否找到邪祟,李阳语气坚定,承诺一定可以。
苏清瓷抬眸望他,月光映得双眼明亮,追问他何来这般底气,李阳坦言并无确切依据,只是内心笃定。
苏清瓷不再多问,指尖轻轻摩挲脖颈间的玉佩,莹白玉佩在月光下泛着银辉。她想起沈怀安的话,这块六位修士遗留的玉佩,或许暗藏威能,能助他们找到邪祟。
李阳闻言,让她试着将气息注入玉佩之中。苏清瓷依言握紧玉佩,闭目引导气息流转,从丹田至口,再到手臂指尖,最终汇入玉佩之内。刹那间,玉佩泛起柔和白光,似月光又似水波,光晕顺着她的手臂蔓延至全身,暖意流淌周身。当光晕抵达双眼时,她眼前景象骤变,不再是自家院落,而是一条高墙窄巷,墙身爬满藤蔓,巷尾立着一扇漆面剥落、铜环生绣的木门,门后盘踞着一团浓烈黑气,门牌上清晰刻着十七号。她随即收回气息,玉佩白光消散。
苏清瓷睁眼看向李阳,告知邪祟藏在城北永安巷十七号。李阳颇为诧异,追问她是怎么知道的,苏清瓷解释道这是玉佩显象,能窥见常人无法察觉的踪迹。
李阳当即决定,立刻前往告知赵雁夕,苏清瓷点头应允。
两人快步走出院落,直奔城南钦天监据点。夜色已深,月牙西斜,街上空无一人,两人脚步急促,青石板上回荡着清晰脚步声。抵达据点时,赵雁夕尚未歇息,独自坐在槐树下,手中端着早已凉透的茶水。见二人匆匆赶来,立刻起身询问缘由。
苏清瓷将玉佩探知的地址如实相告,赵雁夕略显诧异,在得知玉佩的来历与威能后,不再多问,转身唤出老方与小周,五人再度动身赶往城北。此时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残月隐没,远处传来零星鸡鸣,赵雁夕步伐愈发急促。李阳牵着苏清瓷紧跟其后,苏清瓷手心渐渐回暖,不再有冷汗,她紧握玉佩,试图感知黑气却毫无收获,想来是天近破晓,邪祟彻底隐匿。
行至永安巷口,巷子狭窄仅容一人通过,高墙耸立,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巷内昏暗无光。赵雁夕轻步走入,众人依次跟进,行至巷中,一扇木门赫然出现,门牌清晰写着十七号,正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赵雁夕上前推门无果,便用短刀拨开销,门扉缓缓打开。院内依旧漆黑,李阳却清晰感知到六股微弱气息,还有浓烈尸气,那邪祟就在院内各处房间内,更重要的是,这六人尚且存活,只是血气即将被抽。
赵雁夕也察觉到人还活着,快步冲入正房推开房门。她指尖凌空画圈,气息凝聚成一道淡白光盾,照亮屋内。床榻上躺着一名年轻女子,面色惨白唇色发紫,呼吸微弱,口并无黑洞,却盘踞着一团黑气,正不断吸取她的血气。
赵雁夕伸手欲抓那团黑气,黑气骤然跃起扑向她。赵雁夕迅速后退半步,再次凝聚光盾抵挡,黑气撞击之下,光盾瞬间碎裂,黑气也消散一部分,但依然在屋内盘旋,如同毒蛇般伺机而动。赵雁夕接连凝聚两道光盾,皆被黑气撞碎,体内气息消耗过半,脸色愈发苍白,而黑气依旧浓烈,甚至不断膨胀。
李阳站在门口,手心冒汗浑身紧绷,他不会凝聚光盾,只精通聚气阵与锁阵,虽然不知道锁阵能不能困住黑气,但也只能放手一试。他抬手凌空绘制锁阵,十二重圆环层层嵌套,每环三十六道节点,阵法成型后,中央光点亮起淡白光芒。他将阵法对准黑气,黑气瞬间被禁锢其中,疯狂冲撞却怎么也无法挣脱。阵法微微晃动,李阳气息不足难以长久支撑,他咬紧牙关,将全身气息尽数注入阵法,阵法才稍稍稳固。
苏清瓷快步上前,将手搭在他的肩头,自身气息源源不断汇入,两人气息交融,阵法彻底稳定,白光愈发明亮。黑气挣扎数次无果,渐渐缩成一团不再动弹。
赵雁夕上前查看,询问阵法能禁锢多长时间,
最多一炷香工夫,李阳说道。
赵雁夕表示足够,随即上前扶起床榻上的女子,渡入气息帮其稳固生机。老方与小周也从厢房、灶房救出剩余五人,三男两女都是气息微弱,但都保住了性命。
赵雁夕吩咐众人将幸存者带回据点救治,随后看向李阳,让他设法将黑气转移至城外,不能留在城内为祸。李阳点头答应,与苏清瓷一同催动阵法,缓缓抬着黑气走出院落街巷。
两人一路走出城门,抵达城外荒地,李阳将阵法置于地面,拉着苏清瓷后退几步,然后收回气息,阵法白光消散。黑气瞬间挣脱禁锢,冲天而起,转瞬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李阳望着黑气消失的方向,阳光洒在身上却觉寒意刺骨,就像刚穿越而来时那样冰冷。苏清瓷握紧他的手,暖意顺着掌心传来。
两人静立在城外荒地,微风裹挟着泥土草木的气息,远处苍梧山静静矗立,山顶枯树在阳光下呈灰白色,如同烧焦的木桩,沉寂无声。李阳望着那棵古树,仿佛感受到三千年沉淀的沉默,似在诉说过往与未来的世事变迁,生死善恶往复循环,世间也不曾改变,而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只会打铁的平凡少年。他学会了画阵锁气,学会了守护他人,身边还有苏清瓷相伴,眼中有光,心中有念。
微风再度拂过,李阳轻声说道该回城了,苏清瓷轻声应和。两人并肩转身,朝着县城方向走去,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紧紧相依,一步一步踏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