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和苏清瓷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铺子前都排着队,蒸笼里不断冒着白气,面食的香味飘出去很远。一个孩子从巷子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糖衣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孩子跑得太急,差点撞到李阳身上,苏清瓷伸手把人拉了一把。孩子道谢之后又飞快跑远,转眼就没了影子。
两人走到住处门口,看见赵雁夕已经站在那里等他们。她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淡青色,头发用银簪绾着,只是脸色不太好看,眼睛下面带着明显的黑眼圈,嘴唇也有些发。赵雁夕见到两人,直接告诉他们之前被抓走的六个人都救回来了。那些人被吸走不少气息,可性命总算保住。据他们说,抓人的是一个蒙面黑衣人,看不清长相,只有一双手冷得像冰块。
李阳听到黑衣人三个字,稍微想了想。赵雁夕问他,这人是不是和清平镇遇到的那个是同一个。李阳摇头说不是。之前那个黑衣人身上虽然也冷,气息却还算正,而这次这个周身都是邪性黑气。赵雁夕沉默了一会儿,说就算不是同一个人,也肯定是一伙的。她又问起那团黑气,是不是被李阳放走了。
李阳点头承认,说那东西锁不住太久,只能先放掉。赵雁夕说没关系,黑气已经受了重伤,短时间内不会再出来作乱。她看着李阳和苏清瓷,说这次两人帮了大忙,钦天监欠他们一个人情。李阳只说人没事就好,别的不用放在心上。
赵雁夕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眼底却多了几分光亮。她问两人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不是还要继续打铁过子。李阳说打铁挺好,安稳踏实,也能养活自己。
赵雁夕却说打铁是不错,但李阳在阵法上的本事,远比打铁要厉害得多。她看着李阳,语气十分认真,问他有没有想过加入钦天监。李阳一时有些发愣,他从没想过这种事。赵雁夕继续说,李阳的气息很特别,又有铜镜留下的印记,能察觉到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正是钦天监需要的人。
她又补充说,加入钦天监不是白活,有俸禄,有住处,有大量典籍可以看,还有专人指点修行,比一直打铁要强得多。李阳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苏清瓷。苏清瓷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李阳这才开口,说自己需要考虑一下。
赵雁夕没有催促,只说不急。她转身离开,走到巷子口时回头叮嘱,想好了就去城东文庙后面的巷子找她。李阳应了一声,看着赵雁夕走远,才和苏清瓷一起走进院子,关上了院门。
两人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在地上洒出斑驳的光点。苏清瓷问李阳,是不是不想去钦天监。李阳说不是不想,是怕进去之后就再也回不到现在的子。钦天监是朝廷的人,一旦入了编制,就要听命行事,到时候想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苏清瓷问他,是不是觉得钦天监会强行留人。李阳说自己也说不准,可能会放,也可能不会。更何况他们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铜镜的来历,殷无极和沈怀安的过往,这些事钦天监多少都知道。一旦正式加入,很多秘密就再也藏不住,他不想拿两人的安稳去赌。
苏清瓷听完不再多问,只说那就不去。李阳有些意外,问她不觉得自己应该去搏一个更好的出路。苏清瓷说该不该去是他自己的事,她只知道李阳不想去,那就不去。打铁也没什么不好,他打的菜刀好用,布庄里的同事都托她帮忙代买。
李阳听完笑了,苏清瓷也跟着笑起来。两人并肩站在枣树下,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李阳伸手握住苏清瓷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爽。李阳说这事不急,再慢慢想想。苏清瓷点头应下。
接下来几天,李阳照旧去铁匠铺活。马老板的生意越来越好,铺子里又招了两个徒弟,李阳也算铺子里的老师傅。他不仅自己打铁,还教两个新来的后生怎么拉风箱,怎么淬火,怎么磨刀。两个徒弟都是十几岁的乡下孩子,叫大柱和二柱,是亲兄弟,活很卖力,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李阳教他们打菜刀,教了好几天,大柱打出来的刀身还是歪的。二柱稍微好一点,可刀刃打得太厚,本切不了菜。李阳不着急,像当年周铁匠教自己一样,一遍一遍耐心指点。他时常想起清平镇的周铁匠,想起那个小小的铁匠铺,想起老人站在铁砧前挥锤的样子。不知道周铁匠现在怎么样,在县城新开的铺子生意好不好,身子是否硬朗。李阳心里盘算,等过段时间一定要去看看他。
苏清瓷在布庄做得也十分出色。钱老板把布庄所有账目都交给她打理,还主动给她涨了工钱,一个月能挣三两银子。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人比在清平镇时瘦了一些,也晒黑了,可精神头很足,眼睛明亮,走路都带着风。李阳偶尔会绕远路去布庄接她,默默站在门口等她收工。苏清瓷出来看见他,总会愣一下,然后笑着问他怎么来了。李阳只说顺路。苏清瓷明明知道铁匠铺在城南,布庄在城西,本不顺路,却也不再追问,两人安安静静并肩走回去。
子就这样平静安稳地过着,像缓缓流淌的河水,不起波澜。赵雁夕没有再来找过李阳,钦天监的人也没有露面。那团黑气离开之后,传讯阵恢复正常,消息可以正常收发,县城重新回到往模样,仿佛之前的风波从未出现。
可李阳心里清楚,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凭空消失。那十四名死者的家人还不知道噩耗,被救回来的六个人元气大伤,需要长时间休养才能恢复。黑衣人还在,黑气也只是暂时躲藏,迟早会卷土重来。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不能等到危险降临再慌乱应对。
从那以后,李阳开始每天坚持练阵。早上起来练半个时辰,晚上回来再练一个时辰。聚气阵、锁阵、缚灵阵,一个接一个反复打磨。聚气阵已经十分熟练,凝聚出来的气盾能硬扛铁锤敲击十下。锁阵也运用自如,能锁住石头,锁住活人,也能锁住散乱的气息。唯独缚灵阵始终难以掌握,每次画到第十二圈,体内气息就会断掉。
李阳知道问题出在自身气息不足。缚灵阵需要的气是锁阵的两倍,他现在的修为远远不够。气息从天地间来,也从自身修行中来,天地之气难引,自身之气只能靠复一打坐练阵慢慢积累。他每天都在坚持,可气息增长的速度依旧缓慢,难免有些急躁。
苏清瓷在一旁劝他别急,慢慢来。她说李阳现在的气息,比三个月前足足多了一倍,再坚持三个月,肯定还能再翻一倍,总有足够支撑缚灵阵的一天。李阳被她说得放宽心,笑称她说得有道理。
他静下心打坐,将气息从丹田引到手臂,再汇聚到指尖,把气息散向四周。气息流过大街小巷,越过城墙护城河,他能清晰感知到周围各种各样的气息。人的气息散乱轻薄,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动物的气息微弱,像暗处闪烁的萤火。草木气息清淡,像清晨的薄雾。城中没有阴冷的尸气,也没有邪异的黑气,那东西是真的暂时退走了。李阳稍稍放下心,将气息收回体内。
苏清瓷坐在一旁,手里拿着账本核算布庄收支,手指拨动算盘,声音清脆利落。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得睫毛又长又密。李阳看着她,忽然开口说自己想好了。苏清瓷手上动作一顿,问他想好了什么。李阳说关于钦天监的事,他决定去。
苏清瓷抬眼看他,沉默片刻问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李阳说黑气一定会回来,到时候只靠他们两个人本挡不住。赵雁夕说得没错,他的阵法比打铁有用。打铁只能养活自己,却护不住身边的人,更护不住这座城里的普通百姓。苏清瓷听完,只说既然他想救人,那就去。李阳问她是不是也一起去,苏清瓷点头应下。
月光静静洒在院子里,风吹枣树,叶片轻响。两人没有再多说,心里都清楚,从决定加入钦天监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生活就要彻底变了。
第二天一早,李阳独自前往城东文庙后面的巷子。赵雁夕正在院子里蹲在地上画阵,神情专注,线条规整,圆是圆,线是线。看到李阳进来,她站起身,问他是不是已经想好。李阳点头,说他和苏清瓷都愿意加入钦天监。
赵雁夕这次笑得真切了些,眼底光亮明显,开口欢迎两人入监。她又解释,钦天监不像普通衙门,不用穿官服,不用互相称呼大人,大家都是同僚,有事一起出力,有饭一起吃。两人不用搬离现在的住处,每天按时过来点卯即可。李阳一一应下。赵雁夕让他第二天正式开始,早上过来,她亲自教两人更深的阵法。
李阳走出巷子,阳光落在身上,暖意十足。他站在街边看着往来行人,忽然觉得肩上多了一份重量。那不是铁块,也不是石头,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从这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打铁匠,而是钦天监的人,要守护这座县城,守护这里的百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铁锈煤灰。这双手打过铁,画过阵,也镇压过黑气,往后还要做更多事。他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转身往住处走去。
回到院子时,苏清瓷已经起床,正站在枣树下喝粥。看到李阳回来,她问事情是不是定下来了。李阳说定了,第二天就开始跟着赵雁夕学阵。苏清瓷说好,又说布庄那边她得去辞工,钱老板待人不错,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李阳点头同意。
当天晚上,苏清瓷去布庄提出辞工。钱老板十分不舍,说她是铺子里最好的账房,她一走自己都不知道该找谁接手。苏清瓷答应等找到合适的人再离开,钱老板这才松口,连声道谢。
苏清瓷回到住处时,李阳还在院子里练缚灵阵。他蹲在地上反复勾画,每次到第十二圈气息就会中断,连画十几次,手臂发酸,眼睛也有些发花。苏清瓷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说让她试试。她指尖引气,线条同样稳当,可画到第十二圈,气息也一样断掉。两人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知道修行之路还长,只能继续慢慢打磨。
月亮升上天空,还是一弯细月牙,像一把小镰刀挂在天上。月光铺满小院,枣树影子落在地上,浓淡交错。李阳和苏清瓷蹲在地上,一个画阵,一个看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谁都没有提第二天的事,可彼此都清楚,平静的子即将结束。
第二天一早,两人一同来到文庙后的巷子。赵雁夕已经等候多时,今天她换了一身白衣,头发依旧用银簪绾着,脸上略施薄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见到两人,她招呼他们进院。
院子里摆着三张桌子,每张桌上都铺着阵图。赵雁夕指着第一张说这是聚气阵,两人已经掌握。第二张是锁阵,李阳熟练,苏清瓷还需要学习。第三张是缚灵阵,两人都不算入门。她问李阳,缚灵阵现在能画到第几圈。李阳回答十二圈。赵雁夕说已经不错,缚灵阵一共二十四圈,完整画完才能锁住修士气息,李阳现在的问题是气息不足,但手稳,这一点比很多人都强。
她又看向苏清瓷,说苏清瓷气息偏弱,但手比李阳还要稳,两人刚好互补。苏清瓷没有多言,低头认真看着阵图。
赵雁夕又说起钦天监的规矩,一共只有三条,不害人,不骗人,不背叛同僚。李阳和苏清瓷都点头答应。赵雁夕从怀中取出两块铜牌,分别递给两人。铜牌不大,刚好巴掌大小,正面刻着钦天监三个字,背面刻着各自的名字。她说这是腰牌,进出城门方便,一定要妥善收好。
李阳接过铜牌,质地冰凉沉重,背面的名字刻得工整有力。他把铜牌揣进怀里,贴在口,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两块牌子一凉一温,贴着肌肤慢慢变得暖和。
当天上午,赵雁夕从头开始讲解缚灵阵,从气息运转到线条落点,说得细致又缓慢。每讲完一圈就让李阳动手试画。李阳依旧卡在第十二圈,赵雁夕只让他别急,气息可以慢慢练。她又转到苏清瓷身边指点,苏清瓷一开始只能画到八圈,经过指点后渐渐能撑到十圈。赵雁夕连声称赞,让两人第二天继续。
两个时辰的修炼很快过去。两人走出巷子,阳光正好。李阳问苏清瓷饿不饿,苏清瓷点头。两人在街边面摊坐下,各要一碗面。面条筋道,汤底鲜浓。李阳吃着面,忽然说苏清瓷的手比自己稳。苏清瓷说是因为自己更细心一些。两人相视一笑,热气在风里轻轻飘散。
吃完面回到住处,李阳问下午要不要再去练阵,苏清瓷说去。下午两人依旧练了两个时辰,李阳还是停在十四圈,苏清瓷则进步到十一圈。赵雁夕依旧鼓励两人,说明天继续。
离开钦天监时天色已暗,月牙再次挂在天边,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李阳问苏清瓷累不累,苏清瓷说还好。两人回到小院,苏清瓷下厨做饭,李阳在一旁劈柴。晚饭很简单,炒青菜炖豆腐,配上新蒸的米饭,热气腾腾。苏清瓷给李阳夹了一块豆腐,问他下午画了多少遍。李阳说十几遍,苏清瓷也说自己同样练了十几次。
饭后苏清瓷收拾碗筷,李阳坐在枣树下拿出那本入道篇。殷无极曾说过,这本书足够他学三年。他看了三个月,才勉强吃透第一页,后面还有不少内容。可他不再急躁,赵雁夕说得对,修行本就是水磨功夫,急也没用。
苏清瓷洗完碗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枚白色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说沈怀安提过,这玉佩是当年六位修士留下的,说不定暗藏妙用。李阳说或许能用来辅助练气。
苏清瓷将玉佩握在手心,闭目引气。气息流入玉佩的瞬间,玉佩微微发亮,散出柔和白光。光芒顺着指尖流回体内,所过之处一片温暖,体内气息也在缓慢增长。她睁开眼,对李阳说玉佩真的有用。李阳接过玉佩,同样引气尝试,只觉得体内气息流转更加顺畅,增长速度比单纯打坐要快上不少。
两人坐在枣树下,轮流握着玉佩修炼。月光升到头顶,细月牙挂在树梢。李阳把玉佩重新系在脖子上,贴着口安放。两人起身进屋休息。躺在床上,李阳能感受到玉佩的温度,和自己的心跳一同起伏。体内气息比前一天又厚实了些许,他安心闭眼,渐渐睡去。
之后的子,李阳和苏清瓷每天按时前往钦天监练阵,下午回来借助玉佩修炼。半个月过去,李阳的缚灵阵能画到十四圈,苏清瓷也能稳定画出十二圈。两人的气息都比之前强盛不少,尤其是每晚用玉佩修炼后,第二天晨起状态都会明显好上一截。
赵雁夕看在眼里,说照这个进度,再过一个月,李阳就能完整画出二十四圈缚灵阵。李阳心里清楚,缚灵阵之后还有更难的阵法,殷无极说过,入道篇足够自己学三年。赵雁夕也笑着说,她自己在钦天监学了十年,才掌握所有常用阵法,学阵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李阳想起殷无极曾经提醒自己,不要总想一步登天,基础不牢,修行之路只会越走越偏。他彻底放下急躁,专心打磨每一道线条,运转每一丝气息。苏清瓷依旧比他手稳,他则气息更足,两人互相配合,进步越来越快。
又过了一段时间,李阳的缚灵阵能画到十八圈,苏清瓷也能画到十五圈。赵雁夕说再坚持半个月,李阳就能完整完成缚灵阵。李阳看向苏清瓷,两人相视一笑,继续低头练阵。
他们都知道,黑气和黑衣人不会永远消失。等缚灵阵大成之,便是他们真正有能力守护一方平安之时。平静的子还在继续,可两人心中已有担当,只待风雨来临,便不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