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分,天光尚未完全暗下,街边商铺的灯陆续亮起。赵夜明坐进黑色轿车后座,车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没有系安全带,只是把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缝隙间露出的半截车牌——尾号487。司机戴着帽子和口罩,侧脸轮廓陌生。
车子启动,平稳驶出小区。王管家坐在副驾,转头看了他一眼:“少爷,去物流中心?”
赵夜明点头:“先看看那边。”声音不高,也不低,像平常说话那样。
车窗外,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影被路灯拉长,斑驳地扫过玻璃。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无意识摩挲头顶发旋,指腹压过那处微微凹陷的漩涡。这是他想事时的习惯,从小就这样。王管家没回头,但眼角余光扫到这个动作,心里明白:少主今天不是随便走一趟。
半小时后,车辆拐进一条工业区支路。路边厂房密集,铁皮屋顶泛着灰白反光。远处一座三层仓库立在空地上,外墙刷着“赵氏物流”四个红字,漆面有些剥落。门口停着几辆货车,轮胎陷在泥里,司机蹲在车头抽烟。
车停稳,赵夜明推门下车。风从厂区空地吹来,带着尘土和机油味。他卷了卷衬衫袖口,露出小臂,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王管家递来一顶工地用的安全帽,他接过戴上,帽檐压得不低,遮住眉骨上方那道细疤。
仓库大门敞着,里面光线昏暗。叉车在货堆间穿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几名搬运工正把纸箱从卡车上卸下,有人赤膊活,汗湿的背脊在灯光下反光。角落里一张办公桌旁坐着个穿夹克的男人,翘着腿看手机,嘴里叼着烟。
赵夜明站在入口处,没动。他右手伸进裤兜,摸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和笔,翻开第一页,写下时间:19:15。然后开始走。
他沿着通道慢慢往前,脚步不快,也不慢。经过一排货架时,发现上面堆满同一种型号的纸箱,标签朝外写着“用陶瓷”,但堆放歪斜,最上层几乎要滑下来。他停下,抬头看了两秒,没说话,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货品分类不清,堆叠无序。”
再往前,是出入库登记区。一张木桌上摊着三本登记簿,纸张发黄,页角卷曲。他翻了翻最近一天的记录,字迹潦草,有几页脆空白。一名工人过来签字,拿笔直接在表格边缘涂了个符号就走。负责登记的文员低头玩计算器,眼皮都没抬。
“这些货每天进出多少?”赵夜明问王管家,语气像学生提问。
“平均八百件左右,旺季能到一千五。”
“有没有统计吞吐量?”
“有报表,但……”王管家顿了顿,“数据由各组上报,没人核对。”
赵夜明合上本子,手指轻轻敲了三下封面,每下间隔一秒。他继续往里走,穿过一条狭窄通道,听见前方传来争吵声。
一名主管模样的人正指着一个搬运工骂:“你他妈是不是不想了?箱子摔坏了谁赔?”
那工人低着头,手里还抱着半塌的纸箱,额头上全是汗:“我没松手,是上面掉下来的。”
“掉下来也是你站的位置不对!”主管一把推开他,纸箱落地,发出闷响。
周围没人劝,也没人看。叉车司机绕开人群继续作业,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赵夜明站在五米外,静静看着。他没上前,也没出声,只是把刚才那一幕记在本子上:“管理粗暴,责任模糊。”
十分钟后,他走出仓库。晚风迎面吹来,比厂区内净些。他摘下安全帽,递给王管家,抹了把额头的汗。
“叔,”他说,“每吞吐量有没有统计?”
“没有统一记录。”
“人员考勤归谁管?”
“人事外包公司,每月交名单。”
“最近三个月有没有重大货损?”
“上个月一批家电泡水,报损十七万,说是排水管破裂。”
赵夜明听完,没再问。他盯着仓库大门看了几秒,眼神沉下去。然后转身走向车边,拉开后门坐进去。
车重新启动,驶离物流中心。他靠在座椅上,闭眼片刻,再睁眼时已换了个方向。
两点二十,车子停在另一处厂区门口。这里比刚才安静,围墙内是一片纺织厂,楼体老旧,窗户大多关着。机器运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嗡嗡作响,像持续不断的低频震动。
他们从侧门进入车间。负责人早等在门口,见到王管家连忙点头哈腰:“王哥来了。”又看向赵夜明,“这位是……?”
“家里的孩子,来见见世面。”王管家说。
负责人立刻明白了什么,没再多问,只递来两顶安全帽。
车间里温度高,空气湿。织布机排列成行,女工们戴着耳塞在各自岗位忙碌。机器老旧,部分传动带发出异响,有个角落甚至用麻绳绑着零件勉强运转。赵夜明沿着流水线走,视线扫过每一道工序。
他在一条缝纫线前停下。两名女工并排坐着,作同一款机型。左边那个动作熟练,布料在针头下快速推进;右边的新手明显跟不上节奏,布料积在台面上,几次卡住。可两人前的工作牌显示薪资等级相同。
他看了一会儿,低声问旁边的技术员:“她们几年了?”
“左边八年,右边三个月。”
“工资差多少?”
“基本工资一样,计件多劳多得。”
“但她做得慢,也拿不到额外奖励?”
“规定是这样。”
赵夜明没说话,在本子上写下三个字:“激励缺失。”
接着他走到质检区。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员工正在抽查成品布料。其中一人拿着尺子比划了几下,便在单据上盖了合格章。不远处另一个工人低声跟同伴说:“刚才那块明明有跳线,他也放过去了。”
同伴冷笑:“人家收了红包的,你管得着?”
赵夜明听见了,但没回头。他继续往前,直到车间尽头才停下。洗手间门口,两个刚下班的工人坐在台阶上抽烟。
“反正没人真查,”其中一个说,“快慢都那样,犯不着累死自己。”
另一个点头:“就是,工资又不会涨。”
赵夜明从他们面前走过,脚步没停。出门时,他对王管家说:“这里的产能利用率,不超过六成。”
王管家沉默几秒,点头:“您看得准。”
这句话落下,车里的气氛变了。不是谁说了什么,而是那种看不见的东西——从前是长辈带晚辈看看家业,现在像是掌权人在确认实情。王管家没再用“少爷”称呼,也没改口,但语气里的分量不一样了。
车子再次启动,驶向市区。天已经全黑,路灯连成一线。赵夜明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流动的光影。他的手又摸上了头顶发旋,一圈一圈,缓慢而稳定。
王管家坐在前排,没回头,但耳朵竖着。他知道少主在想事。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继承人来工厂走马观花,拍照、握手、说几句鼓励的话就走。可赵夜明不一样。他不说话,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过了很久,车内响起声音。
“叔。”
“嗯。”
“下周我想去人事部和财务科看看。”
王管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短,但足够看清少年脸上的神情——不是好奇,不是试探,是一种已经决定要做什么的平静。
“我来安排。”他说。
车灯划破夜色,继续向前。道路两旁的店铺招牌闪烁,映在车窗上,又被甩在身后。赵夜明没再开口,只是把笔记本收进书包,拉好拉链。封面上沾了点灰尘,他用手拂了一下,动作轻,却坚决。
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企业不是一个人的,是上万人吃饭的碗。”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这话老套。可今天在仓库看到主管推搡工人,在车间听见工人抱怨多少一个样,他忽然明白了。
饭碗要是裂了,饭就会洒出来。
没人管,裂口就会越来越大。
车子驶入主宅所在街区,减速,转弯,缓缓靠近大门。铁门自动开启,车轮压过门槛,发出轻微震动。
赵夜明仍坐在后座,没动。他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宅邸轮廓,灯光从二楼窗户透出,像是有人在等。
他没有急着下车。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像在数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