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时予在李家的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每天早起,陪裴珠泫吃早餐,然后送她回房休息,自己钻进书房,一待就是一整天。书架上那些书,他一本一本翻过去。《大夏通史》《中华文明史》《历代兴衰录》——看完。《唐宋诗词选》《明清散文集》《现代文学名家》——翻完。《诸子百家》《史记》《汉书》——这些和地球一样,他看得津津有味。
越看,越觉得蓝星文化像一座精美的园林——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草树木,修剪整齐。但站久了,总觉得少了点野生的味道。
【像盆景。每一句都工整,每一首都规范,但读完了,什么也留不下。】
他想起地球上的那些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那是扑面而来的气势。“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悲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那是穿透时空的孤独。
这些,蓝星都没有。
【历史的拐弯,拐掉的不是几个人,而是一个文明的魂。】
周四下午,自习课。
张时予正拿着一本《大夏通史》看得入神,忽然听见有人敲了敲教室门。
钱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都停一下。”他走到讲台前,拍了拍手,“说个事。”
所有人都抬起头。
钱老师看着手里的纸,清了清嗓子。
“下周一,分班考试。”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这么快?”
“不是说要下个月吗?”
“文理分科?我还没想好选什么啊!”
“完了完了完了……”
钱老师拍了拍桌子:“安静安静!”
等声音小下去,他才继续说:“下周一考两天,周二考完。周三出成绩,周四新班级报到。时间紧,任务重,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有人举手:“老师,考什么?”
钱老师看他一眼:“语文数学英语必考,文科加考历史地理政治,理科加考物理化学生物。按成绩分班,文理各三个班。”
教室里又是一阵哀嚎。
钱老师看着这帮学生,嘴角微微翘了翘——那种“看你们倒霉我就开心”的老师专属表情。
“行了行了,别嚎了。”他说,“想好选什么,晚自习前把名单报给班长。过时不候,自己看着办。”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
“分班以后,就见不着了。好好珍惜这两天吧。”
门关上。
教室里彻底沸腾了。
张时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分班。文理。理科?算了吧,数理化那些东西,前世学完就忘,现在重学太累。文科——】
他嘴角微微翘起。
【历史、地理、政治,都是我强项。语文更不用说,汉语言专业出身,写作文能吊打一片。唯一的问题是——】
他想起了什么,眉头皱了皱。
【英语。蓝星的英语和地球差不多,但我除了考四级那会儿,之后基本没碰过。听说读写,全还给老师了。】
他在心里默默给各科打分:
语文:SSS级。
历史:SS级(蓝星历史需要补课,但底子在)。
地理:S级。
政治:S级。
数学:B级(勉强能混)。
英语:C级(可能更低)。
【行吧,偏科就偏科。总分够就行。】他在心里做了决定,【文科,就这么定了。】
旁边孙明凑过来,小声问:“张时予,你选什么?”
张时予看他一眼:“文科。”
孙明眼睛一亮:“真的?我也选文科!咱俩还能一个班吗?”
张时予想了想:“分班按成绩,不一定。”
孙明泄气:“啊……那我得好好考了。”
张时予拍拍他肩膀:“加油。”
孙明握拳,一脸认真:“嗯!我争取跟你一个班!”
张时予笑笑,没说话。
【这孩子,挺可爱的。跟李维业那种,完全是两个物种。】
晚自习前,班长开始统计名单。
班长叫林晓晓,女生,身高一米六出头,齐耳短发,长得很清秀。她是班里成绩最好的,也是颜值担当——这两样能凑一块儿,属实难得。
她拿着一个本子,挨个问。
走到张时予旁边,她停下来,看着他。
“张时予,你选什么?”
张时予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文科。”
林晓晓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认真地说:
“加油。”
张时予愣了一下。
她没多说,就两个字,然后转身去问下一个了。
张时予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这姑娘,有点意思。不问东问西,不套近乎,就公事公办,但最后那两个字,是真心实意的。】
晚自习结束,张时予回到房间。
他没有马上睡觉,而是坐在书桌前,拿出那本《大夏通史》,继续看。
翻到唐初那章,他停住了。
书上是这样写的:
“……武德九年,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谋害秦王世民,伏兵于玄武门。世民觉之,率尉迟恭等先发制人。混战中,元吉引弓射世民,误中建成。建成坠马,世民部将敬德斩之。元吉亦被诛。高祖乃立世民为太子。未几,世民即帝位,是为太宗。”
张时予愣住了。
他又看了一遍。
【等等——】
【元吉射,误中李建成?】
【然后李建成死了,登基?】
他合上书,闭眼想了想地球的玄武门之变——李建成和李元吉,李渊退位,自己当皇帝。血腥,直接,毫不留情。
可蓝星这个版本——
【李建成是被误的?李元吉本来想,结果射偏了,射死了自己大哥?然后顺理成章当了太子?】
他翻开书,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这叫什么?意外?巧合?还是……】
他想起一个词:历史的蝴蝶效应。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就因为这一箭的偏差,整个历史都变了。】
他继续往下看。
登基后,改元贞观。他励精图治,任用贤臣,开创了贞观之治。但和地球的贞观之治不同,蓝星的,没有发动那场对突厥的决战。
书上写:“太宗以国家初定,不欲轻启战端,乃与突厥约和,岁赐金帛。”
【和亲?给钱?】张时予皱了皱眉,【地球的,可是在贞观四年就灭了突厥,俘获颉利可汗。这儿居然……和亲了?】
他想起地球历史上的战绩——灭东突厥,平吐谷浑,征高昌,破薛延陀。那是何等的武功!
可蓝星这个——
“太宗在位二十三年,未尝大举用兵。专务内治,轻徭薄赋,劝课农桑,百姓安乐。史称‘贞观之治’。”
【没有大举用兵……所以贞观之治,只剩下“治”,没有了“贞观”?】
他继续翻。
之后,是高宗李治。
但蓝星的高宗,不是李治,是另一个名字——李承乾。
【李承乾?】张时予愣了,【地球历史上那个造反被废的太子?在这儿当皇帝了?】
书上写:高宗承乾,太宗长子也。少聪慧,太宗甚爱之。贞观十七年,立为太子。太宗崩,即位。
他往下看。
高宗在位期间,三伐突厥,终于灭之,西域诸国皆臣服。四夷君长尊之为“天可汗”。
【天可汗……】张时予算了算时间,【比地球晚了五十年。】
他想起地球的唐高宗李治,灭西突厥,灭高句丽,疆域达到唐朝最大。蓝星这个李承乾,也做到了,但晚了五十年。
【晚了五十年……那后面的历史,会怎么变?】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继续往下翻,历史开始变得陌生。
高宗之后,是中宗、睿宗,然后是玄宗。
蓝星的玄宗不叫李隆基,叫李崇德。他在位期间,唐朝达到鼎盛,史称“开元盛世”。但和地球的盛世不同,蓝星的开元盛世,少了那些璀璨的名字。
没有李白,没有杜甫,没有王维,没有孟浩然。
书上只记载了几个诗人的名字,张时予一个都不认识。他们的诗被引用了几句,读起来辞藻华丽,对仗工整,但……没有灵魂。
【这是盛唐?】他在心里问自己,【没有李白的盛唐,也能叫盛唐?】
然后是安史之乱。
安禄山还是那个安禄山,史思明还是那个史思明。但平定叛乱的将领,不是郭子仪、李光弼,而是一些他没听过的名字。
乱后,唐朝衰落。
接下来的历史,和地球越来越像,但细节处处不同。
没有黄巢起义,或者说不叫黄巢起义——书上的名字是“黄渠”,规模小得多,很快被镇压。世家门阀没有遭到毁灭性打击,一直延续到唐末。
五代十国,还是那几个国家,但皇帝的名字换了。
宋朝建立,赵匡胤还在,但杯酒释兵权之后,宋朝的国策和地球差不多——重文轻武,守内虚外。但没有了范仲淹、包拯、王安石这些熟悉的名字。
理学兴起,程颐程颢还在,但朱熹——不叫朱熹,叫朱熹,少了一个“氵”,学说也略有不同,更保守,更僵化。
元朝,蒙古人入主中原。忽必烈还在,但之后的历史,人名全换了。
明朝,朱元璋还在,朱棣还在,但没有了于谦,没有了王阳明,没有了张居正。郑和下西洋还在,但规模小得多,没有到达非洲。
清朝,努尔哈赤还在,皇太极还在,康熙雍正乾隆还在,但没有了曹雪芹,没有了蒲松龄,没有了吴敬梓。
近代,战争还有,太平天国还有,但领导人的名字换了。洋务运动还有,戊戌变法还有,但参与者的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新文化运动还有,但陈独秀、胡适、鲁迅——这些名字都没有出现。
他合上书,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所以……】
【从唐初拐弯之后,历史就走向了另一条路。】
【那些我熟悉的人,大多没有出现。李白杜甫,苏轼辛弃疾,关汉卿王实甫,罗贯中施耐庵,曹雪芹鲁迅——全都没有。】
【蓝星的历史,像地球的影子,但缺了最重要的东西——那些闪闪发光的灵魂。】
他想起刚才读的那些诗词,那些文章。
辞藻华丽,对仗工整,技法精湛,但——
【没有魂。】
【像精心修剪过的盆景,很美,但没有野生的生命力。】
他忽然明白蓝星文化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没有李白,就没有“天生我材必有用”的狂放。没有苏轼,就没有“大江东去”的豪迈。没有辛弃疾,就没有“醉里挑灯看剑”的悲壮。没有关汉卿,就没有“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的倔强。
【历史的拐弯,拐掉的不是几个人,而是一个文明的气象。】
他重新翻开书,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来自的那个世界,那些诗人、词人、文人、思想家,他们留下的文字,塑造了那个世界的灵魂。而这个世界的灵魂——】
他看了看窗外,草坪上园丁还在修剪花草,阳光依旧明媚。
【这个世界的灵魂,还在沉睡。】
【而我,带着那个世界的灵魂来了。】
他忽然笑了。
【汉文化邪修,名不虚传。】他在心里说,【我修的那个“邪”,是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
他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我把我记得的那些东西,写出来,念出来,会怎么样?】
【《将进酒》会震撼他们吗?《赤壁赋》会感动他们吗?《滕王阁序》会让他们落泪吗?】
他不知道。
但他有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