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后,李正宏和大姐、二姐去了公司,李维业去了学校,三姐和李雾兰也上学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张时予和裴珠泫。
裴珠泫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直看着张时予,像看不够似的。
“小予,来,吃水果。”她拿起牙签,叉了一块芒果递过去,“这个甜,你尝尝。”
张时予接过,放进嘴里:“嗯,甜。”
裴珠泫笑得眼睛弯起来,又叉了一块火龙果:“这个也好,尝尝。”
张时予吃了,点头。
裴珠泫又叉了一块哈密瓜。
张时予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拒绝,接过来吃了。
【这是要把我喂成猪的节奏。】
裴珠泫喂了几块,终于放下牙签,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红。
“小予,”她轻声开口,“你能跟妈说说……以前的事吗?”
张时予看着她。
“以前的事?”
“嗯。”裴珠泫点点头,声音发软,“你小时候,你爷爷……你们在百柳村,怎么过的?”
张时予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她期待的眼神里。
他开口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他说,声音平静,“就是过子。”
裴珠泫往前倾了倾身子,认真听。
张时予想了想,继续说:“爷爷种地,我上学。他种了点玉米、红薯,还有一片菜地。养了几只鸡,下的蛋舍不得吃,留着给我补充营养。”
裴珠泫的眼眶又红了。
“我早上起来,先扫院子,然后烧水做饭。爷爷起得早,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鸡喂了。我们一起吃早饭,他喝粥,我也喝粥,咸菜是自己腌的。”
裴珠泫的眼泪开始打转。
“中午我在学校吃,学校有食堂,便宜。晚上回来,爷爷已经把饭做好了,或者我做好了等他。吃完饭,他看电视,我写作业。写完作业,陪他说说话,就睡了。”
裴珠泫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连忙用手帕擦,但越擦越多。
“苦了你了……”她声音发颤,“妈对不起你……”
张时予看着她,目光软了软。
“不苦。”他说,“爷爷对我好。”
裴珠泫抬起头,看着他:“你爷爷……他是个好人……”
张时予点点头:“是。”
裴珠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握住他的手,语气认真起来:
“小予,妈想去给老爷子上一炷香。”
张时予愣住了。
裴珠泫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他把我的儿子养这么大,养得这么好,我得去谢谢他。当面谢谢他。”
张时予的喉咙动了动。
他看着她,那张温婉的脸上满是认真,眼睛里没有一丝敷衍。
【她……是认真的。】
他想起爷爷的坟,在村后的小山坡上,埋在松树下面。清明没人去,只有他一年去几次,拔拔草,烧点纸。
现在有人说,要去给他上香。
【爷爷,你听见没?有人要去给你上香了。豪门太太,要去给你上香。】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突然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等有时间,我带您去。”
裴珠泫点点头,握紧他的手,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的。
又聊了一会儿,裴珠泫明显有些累了。她靠在沙发上,眼皮开始打架,但还强撑着问:“小予,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妈让厨房做……”
张时予看着她,心里有点软。
“您累了,先休息吧。”他说,“我不饿。”
裴珠泫摇头:“不累不累,妈不累……”话没说完,打了个哈欠。
张时予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轻轻扶住她的手臂:“上楼睡会儿,下午还有时间。”
裴珠泫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因为感动。
“小予……”她拍拍他的手,“你真好……”
张时予没说话,扶着她上楼。走到卧室门口,裴珠泫回头看他:“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要让王管家陪你?”
“不用。”张时予说,“我看会儿书。”
裴珠泫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进去。
张时予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没了动静,才转身下楼。
回到客厅,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果盘里一块火龙果,慢慢嚼着。
【刚才那波,算过关了吧?裴女士这人,确实心软。一提爷爷,眼泪就掉。不过——】
他想起她说的“去给老爷子上一炷香”,心里又软了一下。
【行吧,算是认可你了。】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光斑。茶几上摆着几本书,是裴珠泫之前看的——时尚杂志,养生食谱,还有一本小说。
张时予拿起那本小说翻了翻,是蓝星一个现代作家的作品,文笔细腻,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放下书,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无聊啊。在村里这时候,该去地里帮忙了,或者去王婶家串门。这儿倒好,啥也不用,光坐着。】
他的目光扫过书架——客厅一角有个大书架,满满当当塞了几百本书。
他站起来,走过去。
书架上的书五花八门——经济、管理、历史、文学、艺术,什么都有。张时予扫了一眼,抽出几本翻了翻。
历史类的,讲的是蓝星的历史,从唐初开始拐弯的那条线。文学类的,有诗词集,有小说,有散文,但翻了几页,总觉得缺了点味道。
【太规矩了。辞藻华丽,对仗工整,但就是……没劲。】
他想起地球上的那些书。《诗经》的质朴,《楚辞》的瑰丽,《史记》的磅礴,李白的狂放,苏轼的豁达,鲁迅的锋利……那些文字是有魂的,有骨头的,有血肉的。
蓝星的书,太精致了,精致得像盆景,少了野生的生命力。
他靠在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诸子百家选编》,翻了翻。有《论语》,有《孟子》,有《老子》,有《庄子》——这些和地球是一样的,蓝星的历史虽然拐了弯,但先秦诸子没变。
【还是你们亲切。不管在哪个世界,你们都在这儿等着我。】
他拿着书回到沙发,盘腿坐下,开始看。
看着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他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眼神——专注、投入、带着一点狂热。
他看《论语》,看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点点头,心想:对,就是这个理。
他看《老子》,看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眼睛亮了亮:这句好,有味道。
他看《庄子》,看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整个人都精神了:来了来了,逍遥游!
他翻到《史记》选段,看到“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心里默默接了一句: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他背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得很。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合上书,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叹了口气。
【爽!好久没这么爽了!】
然后他愣住了。
【等等,我刚才……背出声了?】
他看看四周,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阳光静静地照着。
【没人,还好还好。这要是被人听见,还以为我疯了。】
但他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他翻开书,继续看。看着看着,他又开始念念有词。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
他摇头晃脑,表情投入,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他合上书,长叹一声:“太史公,真乃神人也!”
然后他又愣住了。
【又出声了。】
他看看四周,还是没人。
【行吧,反正没人,随便了。】
他翻开另一本,是《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读着读着,开始摇头晃脑。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眼神变得悠远。
这两句诗,让他想起百柳村的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飘得满天都是,爷爷坐在树下编筐,他在旁边帮忙递柳条。
【爷爷,你听得见吗?我在背诗呢,你以前老说我念书像念经,现在没人念经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读。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他读着读着,眼眶有点热。
【知我者……爷爷算一个吧。可惜他走了。】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阳光正好,草坪上有个园丁正在修剪花草,远远地传来割草机的声音。
他把书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先秦诸子,百家争鸣,那是中国文化最自由最奔放的时代。到了蓝星,怎么就越走越窄了呢?
他想起蓝星的历史——唐初拐弯之后,世家没被清洗,理学一家独大,文化越来越规矩,越来越精致,也越来越没劲。
【缺了点什么。缺了那种野生的、粗糙的、原生态的生命力。缺了屈原那种“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倔强,缺了司马迁那种“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气魄,缺了李白那种“天生我材必有用”的狂放。】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些东西,蓝星没有。但我有。】
他忽然笑了。
【汉文化邪修,名不虚传。】
楼梯口,有个人站了很久。
裴珠泫其实没睡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楼下那个儿子,心里又酸又甜。躺了半个小时,实在睡不着,脆起来,想下楼再看看他。
她轻轻推开门,走到楼梯口,正要下去,忽然听见楼下有声音。
她停住脚步,探头往下看。
张时予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读。读得很大声。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裴珠泫愣住了。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他坐得笔直,一手拿着书,一手在空中比划,读得抑扬顿挫,整个人像在发光。
“……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苍凉。
“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他合上书,长长叹了口气,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然后他又翻开另一本书,换了个腔调。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摇头晃脑,念得投入极了。
裴珠泫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骄傲。
【这孩子……他读的这些,我好多都没听过……他是从哪儿学的?】
她想起张时予刚才说的,喜欢文学。
【这就是他说的“喜欢”?】
她又听了一会儿。
张时予换了一本,又换了一种腔调。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他念着念着,手也开始比划,像是在形容那鲲鹏有多大。
“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他猛地站起来,一手持书,一手指天,声音高昂: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裴珠泫差点笑出声。
【这孩子……怎么读个书跟演戏似的?】
但她没笑出来,因为她的眼眶又热了。
【他是真喜欢。真喜欢这些书,真喜欢这些东西。】
她悄悄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靠在门上,她捂着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嘴角,一直在往上翘。
【我儿子……我儿子读书的样子,真好看。他爷爷把他教得真好。】
她擦眼泪,重新躺回床上。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嘴角一直带着笑。
楼下,张时予终于读累了。他把书放回书架,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草坪,忽然想起什么。
【刚才我读书的时候,好像听见楼上有点动静?不会是裴女士下来过吧?】
他回头看了看楼梯口,空荡荡的,没人。
【应该没有。要是她下来了,肯定会出声。】
他松了口气,又有点心虚。
【万一她真下来了,听见我那些……文青病发作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刚才又比划又念又叹气的样子,脸微微热了热。
【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社死。在村里的时候,王婶还见过我对着墙背诗呢,她问我在嘛,我说在练功。】
他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