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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云城美术馆的走廊里铺着深灰色地毯,脚步落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林晚星站在主任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请进。”

她推开门走进去。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看见她进来,他摘下眼镜,脸上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

“小林来了,坐。”

林晚星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她今天特意穿了那套最显练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

“主任,您找我?”她问,声音里有刻意压制的雀跃。

赴杭州学习交流的名额,馆里早就传开了。那是和中国美术学院的短期培训,为期两周,不仅包食宿,还能接触到国内顶尖的艺术家和策展人。整个美术馆只有一个名额,同事们私下都说,非林晚星莫属——她业务能力强,又是策展部副主任,最关键的是,她最近和景泰商贸的苏总走得近,而苏总的父亲,是省文化厅的老领导。

林晚星自己也这么认为。这三天,她已经开始收拾行李,查杭州的天气,甚至偷偷想象在西湖边上散步的场景。她已经很久没有离开云城了,这次机会对她来说,不只是学习,更是一种证明——证明她有资格往上走,证明她不该被困在这个三线小城的美术馆里。

主任清了清嗓子,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小林啊,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谈谈杭州那个学习交流的事。”

林晚星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努力保持平静,点了点头:“主任您说。”

“这个……”主任避开她的目光,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名额的事,有点变动。”

空气突然安静了。

林晚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着主任,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变动?”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涩。

“嗯。”主任放下茶杯,终于看向她,“苏总——就是景泰商贸的苏明远苏总,他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们公司有个远房亲戚的女儿,今年刚考进咱们美术馆,在文创部做实习生。小姑娘挺上进,苏总希望……希望咱们能给年轻人多点机会。”

林晚星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但她没感觉到。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名额给那个实习生了?”

主任叹了口气,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小林啊,你别多想。苏总那边……咱们得罪不起。而且你马上要调去省美术馆了,这种小机会,让就让了。下次,下次馆里再有类似的活动,我一定第一个推荐你。”

小机会。

林晚星盯着主任那张堆笑的脸,忽然觉得恶心。这三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可对她来说,这是等了整整一年的机会,是她熬了无数个夜准备材料、做方案、讨好领导才换来的机会。

现在,就因为苏景辰父亲的一个电话,就没了。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主任,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小林……”主任还想说什么。

但她已经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很安静。林晚星踩着深灰色的地毯往前走,脚步很快,高跟鞋敲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她一直走到卫生间,关上门,才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闭上了眼睛。

呼吸很重,口剧烈起伏。她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没让那声哽咽冲出喉咙。

十分钟后,她走出卫生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还补了个妆,重新涂了口红。深红色,衬得她脸色更白。

下午五点,她准时下班。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加班,也没有和同事打招呼,径直走出美术馆大楼。

外面在下雨。淅淅沥沥的秋雨,不大,但很密,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林晚星没有带伞,她就这么走进雨里,任由雨点打湿头发和肩膀。

走到停车场,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然后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苏景辰。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接起电话。

“喂?”

“晚星,下班了吗?”苏景辰的声音很轻松,“晚上有个饭局,几个方,你要不要一起来?对你以后去省美术馆有帮助。”

林晚星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苏景辰,”她开口,声音很冷,“杭州学习交流的名额,是不是你爸给弄没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你说那个啊。”苏景辰的语气没什么变化,“我表妹刚进美术馆,需要点资历镀镀金。反正你马上就要调去省馆了,这种小机会让就让了嘛。怎么了,不高兴了?”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晚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那是我等了一年的机会。”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知道知道。”苏景辰哄道,“但省美术馆的调令已经差不多了,我爸那边在催了。等你去了省馆,什么学习交流没有?杭州算什么,以后我带你去国外看展。”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晚星,别生气了。晚上来吃饭,我给你介绍几个重要的人。那个名额的事,我会补偿你的,好不好?”

林晚星没说话。她看着车窗外的雨,雨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地址发我。”她最终说,然后挂了电话。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

林晚星推开门,屋里亮着灯。顾承泽坐在餐桌前,正在看一份设计图纸。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他说,“吃饭了吗?锅里热着汤。”

林晚星没理他,径直走到沙发前,把包扔在沙发上,然后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顾承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放下图纸走过来。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

林晚星没睁眼。

“杭州的名额没了。”她说,语气很淡,但顾承泽听出了里面压抑的愤怒。

“为什么?”

“为什么?”林晚星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很冷,“因为苏景辰他爸打了个招呼,名额给了他表妹。一个刚进馆的实习生。”

顾承泽在她身边坐下,想说什么,但林晚星没给他机会。

“主任跟我说,‘这种小机会让就让了’。”她冷笑,“小机会。我等了一年,准备了三个月,结果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小机会。”

她转过头,看着顾承泽:“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苏景辰也觉得没什么,他说反正我马上要调去省馆了,这种机会以后多的是。”

顾承泽沉默了几秒。

“他说的也有道理。”他小心地措辞,“省美术馆的平台确实更大,以后机会……”

“你懂什么?”林晚星突然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顾承泽,你那个小公司,一辈子也接触不到这种资源!你本不知道这种机会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守着个小公司就满足了吗?我要往上走,我要离开这个破地方,我要去更大的舞台!可你们呢?一个个都在拖我的后腿!”

她说完,转身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顾承泽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石子。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走进厨房,把已经凉了的汤重新热上。

晚上八点,林晚星换了身衣服出来。深蓝色的连衣裙,外面搭了件白色小外套,头发重新梳理过,妆容精致。

“我出去一趟。”她说,没看顾承泽。

“这么晚还出去?”顾承泽问,“雨下得很大。”

“苏景辰组的饭局,很重要。”林晚星穿上高跟鞋,“不用等我,可能会很晚。”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顾承泽站在客厅里,听着楼道里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的叮咚声中。

雨还在下。

他走到阳台,看着楼下。过了一会儿,林晚星的身影出现在小区门口。她没有打伞,小跑着上了一辆黑色奔驰——苏景辰的车。

车子驶入雨幕,很快消失在街角。

顾承泽在阳台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衣服被风吹进来的雨丝打湿,才转身回屋。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之前没看完的设计图纸,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时针慢慢转动,九点,十点,十一点。

林晚星没有回来。

他拿起手机,拨了她的号码。铃声响了很久,最后自动挂断。他又打了一次,这次响了几声就被挂断了。

凌晨一点,雨渐渐小了,但还没停。窗外一片寂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溅起水花的声音。

顾承泽还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暗着,像一块黑色的镜子,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凌晨两点,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立刻拿起来,是林晚星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光线昏暗,看起来像是酒店房间。林晚星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酒杯,脸颊泛红,眼神迷离。苏景辰坐在她旁边,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身体微微倾向她。周围还有几个人,都举着酒杯,笑得很开心。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喝多了,景辰开房让大家休息。明早回。”

顾承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林晚星笑得很开心,那种放松的、微醺的笑容,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她靠在沙发上,身体微微歪向苏景辰那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几乎要挨在一起。

苏景辰的手虽然没有直接碰到她,但那个姿势,那种占有性的姿态,明明白白。

顾承泽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湿的气息,凉凉的,透进骨子里。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窗外的天色慢慢亮起来,从深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清晨六点,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睁开眼睛,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然后他站起身,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刮了胡子,换了身净的衣服。脚踝的肿已经消了大半,虽然还有点疼,但走路没问题。

他走进厨房,熬了小米粥,煎了两个鸡蛋,装进保温盒里。

出门前,他看了眼卧室紧闭的门。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雨水洗过的路面泛着光。空气很清新,带着秋特有的凉意。顾承泽提着保温盒,慢慢走着,脚步很稳。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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