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里,家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顾承泽和林晚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是两个陌生人。早晨错开时间起床,晚上错开时间回家,即使偶尔在客厅碰见,也是各自低头做自己的事,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顾承泽依旧每天去医院。母亲的靶向治疗副作用很大,呕吐、脱发、浑身无力。他陪在身边,喂饭、擦身、扶着上厕所,做所有儿子该做的事。但每次走出病房,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都会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死去。
不是母亲的命,是他的心。
第三天晚上,顾承泽回家时,屋里亮着灯。林晚星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起,素颜,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顾承泽换鞋,挂外套,动作很慢。他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心脏在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过来坐。”林晚星开口,声音很平静。
顾承泽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餐桌上的白色桌布洗得很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文件袋就放在桌子中央,像一个沉默的炸弹。
林晚星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签了。”她说,两个字,很简单,很直接。
顾承泽看着那个文件袋,看了很久,才伸手打开。里面是一沓打印纸,最上面一张的标题很醒目:
《离婚协议书》。
他的手指顿了顿,然后才翻开。
条款一条条看下去,越看,呼吸越慢。
婚后财产分割:女方婚前购置的房产、车辆、存款归女方所有;男方婚前财产归男方所有。
顾承泽在心里默默计算。房子是林晚星婚前买的,车也是,存款……他几乎没什么存款。所以这一条,等于是让他净身出户。
下一条:泽润文创设计有限公司,为男方婚前创立,婚后未产生共同经营收益,故离婚后,女方放弃对该公司任何权益的主张;同时,男方需书面承诺,放弃对女方未来收入及资产的任何追索权。
也就是说,不仅现在他分不到她的,将来她赚再多,也跟他没关系。
再往下看,顾承泽的手指微微收紧。
特别约定条款:双方需共同对外宣称,离婚原因为“性格不合,和平分手”,不得提及任何第三方,不得发表任何可能损害对方名誉的言论。如有违反,需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不得提及任何第三方。
顾承泽抬起头,看着林晚星。她坐在那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这些都是你拟的?”他问,声音有些哑。
“律师拟的。”林晚星说,“我看过,没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
顾承泽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看。协议最后还有一页附件,是财产清单。林晚星名下的房产、车辆、存款、产品,列得清清楚楚。而他这边,只有泽润文创一家小公司,还有父亲留下的那套老房子。
老房子。
他想起那天林晚星说的话:“一幅破画,一套破房子,你们顾家也就这点东西值得惦记了。”
原来在她眼里,连这套房子,都不值得写进协议里。
顾承泽放下协议,看着林晚星。餐厅的灯光很亮,照得她皮肤白皙透明,能看见眼下淡淡的乌青。她这几天应该也没睡好。
“三年了。”他开口,声音很轻,“林晚星,你就没有一点真心?”
林晚星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垂下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很久没说话。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秒都拉得很长,长得像一辈子。
“当初结婚,”林晚星终于开口,声音也很轻,“不过是你妈病重,想冲喜。现在她也好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各归各位了。”
冲喜。
顾承泽闭上眼睛。这两个字像两针,狠狠扎进心脏。原来在他们三年的婚姻里,她一直是这么想的——一场冲喜,一个任务,一个不得已的选择。
现在任务完成了,就该结束了。
他睁开眼,看着林晚星。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美,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张脸他看了三年,吻过无数次,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但现在,这张脸变得很陌生。
“苏景辰,”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比我好在哪里?”
林晚星的身体僵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顾承泽,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他至少,”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至少不会让我在同事面前,承认丈夫是个接散活的小老板。”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顾承泽心上。
“他能给我资源,能带我认识人,能让我站在更高的地方。”林晚星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顾承泽,我们不合适。你要的是一份安稳的婚姻,一个能陪你过子的妻子。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事业,要前途,要往上走。”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给不了我这些。”
顾承泽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餐厅的灯光很亮,他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眼角细微的纹路,鼻翼旁淡淡的雀斑,下唇因为紧张而微微咬出的齿痕。
这些细节他曾经那么熟悉,那么珍视。
现在,这些都成了讽刺。
他拿起桌上的笔。是林晚星常用的那支,银色笔身,刻着她的名字缩写。他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签名处上方。
手指在发抖。
他努力控制,但手还是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投下一个晃动的阴影,像他此刻的心,飘摇不定,无处安放。
林晚星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催他。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神复杂难辨。
顾承泽深吸一口气,然后落笔。
第一笔,很重。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他顿了顿,继续写。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三年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失望和不甘,都写进这个名字里。
顾。
承。
泽。
三个字,他写了很久。最后一笔落下时,笔尖几乎要穿透纸背。他抬起笔,看着那个签名,看着墨迹慢慢涸,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把协议推回去。
林晚星接过,仔细检查了签名,确认无误后,才小心地收进文件袋。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品。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她说,声音很平静,“记得带身份证和结婚证。”
顾承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晚星站起身,拿着文件袋,准备离开餐厅。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顾承泽,”她开口,声音有些涩,“对不起。”
顾承泽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很快又消失了。
“不用。”他说,“各取所需而已。”
林晚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身,离开了餐厅。
脚步声渐渐远去,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传来。
顾承泽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灯光很亮,照得白色桌布有些刺眼。他伸出手,抚摸桌面上刚才放协议的地方,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平滑的木质纹理。
但他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纸张的温度,墨水的味道,还有那份协议的重量——那份结束了他们三年婚姻的协议。
窗外的夜色很浓,城市的灯光璀璨。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
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结婚后,林晚星说不喜欢烟味,他就戒了。现在重新捡起来,第一口吸得太猛,呛得他直咳嗽。
他扶着栏杆,看着楼下的街景。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很快又消失。远处有霓虹灯闪烁,红红绿绿,明明灭灭。
风很凉,吹在脸上,刺得皮肤发痛。
他就这样站着,一支烟接着一支烟,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这个即将分崩离析的家里。
卧室的门一直关着。
餐厅的灯一直亮着。
他就这样站了一夜,抽了一夜,看了一夜。
看这座城市如何从沉睡中醒来,看天色如何从黑暗变成灰白,看自己的婚姻如何在这个普通的清晨,走向终结。
天亮时,他掐灭了最后一支烟。
烟头落在阳台地面上,还冒着一点余烬。他盯着那点火星看了几秒,然后抬脚,轻轻踩灭。
转身回屋,换衣服,洗漱,准备出门。
九点,民政局。
他知道,他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