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黑风如怒龙狂舞,疯狂撕扯着阎罗殿顶的界壁缝隙,每一次席卷,都让整座九幽地府剧烈震颤。十八层的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悬浮在空中的阴城楼阁成片倾斜,连镇守四方的阴帅都不得不运起全身阴气抵挡,脸色惨白如纸。
这不是寻常墟崩塌,而是阴阳两界的基在溃烂。
界壁一旦彻底碎开,阳间阳气倒灌,阴间阴气外泄,亿万亡魂瞬间飞灰湮灭,连阎罗殿都保不住。
爸站在阎罗殿中央,抬眼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黑风之中,无数细碎的空间碎片乱流激射,即便是冥府金身,触之也要破损魂体。可他没有退后半步,只是缓缓握紧了手中那柄磨得发亮的石夯。
“阴阳界壁,非金非石,非魂非气,你……当真能夯?”
阎罗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整个地府,从未有人敢以凡匠之身,直面补天级危局。
爸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挽起袖口,露出手臂上那几道阳间留下的、深浅交错的老伤疤。那是他一辈子与砖瓦地基为伴的印记,也是他一身匠心最硬的底气。
“地基塌了,从来不是一锤就能好。”
他声音低沉,却稳得让人心安,“要填,要垫,要压实,要一层一层,夯到纹丝不动。”
话音落下,他脚步一踏,身形骤然腾空。
没有阴法,没有神通,没有金光护体,只凭一股凡人匠人的执拗,硬生生闯入混沌黑风之中。
刹那间,狂乱的黑风疯狂撕咬他的魂体,细碎的空间碎片在他身上划出一道道近乎透明的裂痕。爸闷哼一声,却依旧挺直脊梁,双手紧握石夯,朝着界壁最中央的裂痕,狠狠砸下第一夯!
“咚——!!”
沉闷巨响,震彻九幽。
银蓝色的地基微光从夯头爆发,勉强将黑风退一寸,可下一秒,裂缝再次扩张,黑风反扑更烈。
“不够!”
爸咬牙,再次举夯。
第二夯、第三夯、第四夯……
每一记落下,都要承受黑风反噬,魂体都在微微颤抖。
他不是神,只是一个匠人。
补天,本就不是一挥而就。
下方,亿万阴魂屏息凝望。
阴官、阴帅、判官、金甲力士、各地守墟者、从阴市赶来的万千残魂……所有人都仰着头,大气不敢喘。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凭一双凡人之手、一柄凡铁石夯,与天地裂痕抗衡。
“撑住……张匠人,撑住啊!”
有老阴魂忍不住低喃,攥紧了拳头。
爸在黑风中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停下动作。
他从腰间解下地府赐予的镇墟阴木与玄黄石,反手填入裂缝之中,以夯为锤,以木为骨,以石为基,一层一层填补,一夯一夯压实。
汗水般的阴汗从他额角滑落,魂体越来越淡,可手中石夯,却越来越稳。
“咚!”
填实碎界。
“咚!”
锁住气流。
“咚!”
粘合裂痕。
“咚!”
定住阴阳。
整整九九八十一夯。
每一夯,都用尽全身力气。
每一夯,都扛着整个地府的安危。
当第八十一夯落下的刹那,银蓝色的地基光芒轰然爆发,如烈般照亮整个阎罗殿!
疯狂的混沌黑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消散、归寂。
裂开的界壁缓缓弥合,溃烂的基重新生长,倾斜的阴城归位,哀鸣的锁链静止。
阎罗殿,稳了。
九幽地府,稳了。
阴阳两界,稳了。
爸从半空缓缓落下,双脚落地的瞬间,踉跄了一下,却依旧死死握住手中石夯。
他衣衫破烂,魂体黯淡,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整个地府,死寂三息。
下一秒,震天动地的欢呼与敬畏之声,冲破云霄!
无数阴魂跪拜,无数阴官躬身,无数阴帅俯首,连阎罗都微微颔首,以示最高敬意。
“张匠人!”
“张匠人!!”
“张匠人!!!”
声浪翻滚,直冲阴阳两界。
爸轻轻喘着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石夯,又抬眼望了望恢复安稳的天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疲惫、却又极安心的笑。
对他而言,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补天伟业。
只是又一处塌了的地基,被他,亲手夯稳了。
阳间·小店
仓库中的墨玉爆发出温和而浩荡的光芒,整间屋子都被笼罩在一片安稳的暖意里。窗外所有无影之人,全部面朝北方,长跪不起,久久不愿起身。
我坐在柜台前,指尖轻轻触碰心口,眼眶微热,却没有落泪。
我知道。
我爸他不是神。
他只是一个,一辈子都不肯让地基塌掉的匠人。
哪怕这天,塌了,他也敢举着夯,一步步,把天重新夯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