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种子
接下来的子,雍丘县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三皇子的两万人马就驻扎在三里河边,每天练,喊声震天,但就是不往前走。县城的百姓一开始吓得够呛,家家关门闭户,连街都不敢上。后来发现那些当兵的只练不扰民,偶尔还来县城买东西,给钱痛快,不赊不欠,渐渐也就习惯了。
甚至有胆大的小贩,挑着担子去军营门口卖吃食,据说生意还不错。
李承泽照常每天去地里活。
地越开越多,已经开出了二十多亩。石头捡了十几堆,草烧了几十堆,土翻了一遍又一遍,越来越细,越来越黑。
现在的问题是——种子。
没有种子,开再多的地也是白搭。
这天傍晚,李承泽正在地里琢磨这事,赵巡检来了。
“公子,”他压低声音,“城里来了个贩种子的,听说有上好的麦种,还有菜种、瓜种。您要不要去看看?”
李承泽眼睛一亮。
“在哪儿?”
“东街,王记杂货铺,”赵巡检说,“那人是个行商,每年这时候都来,今年正好赶上。”
李承泽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去看看。”
周虎跟上来,林慕白也从旁边冒出来,三个人一起往县城走。
东街是雍丘县城最热闹的一条街,两旁铺子林立,卖什么的都有。王记杂货铺在街中间,门口挤满了人,都是来买种子的农户。
李承泽挤进去,看见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精瘦,一脸精明相,正跟人讨价还价。
“这麦种多少钱一斤?”
“三十文。”
“太贵了!去年才二十五!”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精瘦汉子不紧不慢,“今年北边打仗,种子运不过来,就这点货,爱要不要。”
那农户咬了咬牙,掏出钱袋子,买了五斤。
李承泽在旁边看着,没急着上前。
等那波人散了,他才走过去。
“掌柜的,麦种还有吗?”
精瘦汉子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恢复自然。
“有。公子要多少?”
“先看看货。”
精瘦汉子点点头,从柜台底下搬出一个布袋,打开口子,露出里头金黄的麦粒。
李承泽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仔细看。
粒大,饱满,色泽鲜亮,确实是好种子。
他又拈起几粒,放在嘴里咬了咬。
,硬,有嚼头。
“掌柜的,这种子哪儿来的?”
精瘦汉子笑了:“公子是个行家啊。不瞒您说,这是河间府的种子,那边的麦子天下闻名,种子自然也是最好的。”
河间府。
李承泽心里一动。
河间府在京城北边,现在是三皇子的地盘。
“掌柜的,你这货,是从河间府运来的?”
精瘦汉子点点头。
“现在外头打仗,路上不太平,能运过来不容易。所以价钱贵点,公子别介意。”
李承泽笑了。
“价钱好说。你这麦种,有多少?”
“还有二百来斤。”
“我全要了。”
精瘦汉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看着不起眼的年轻人,出手这么大方。
“公子,二百斤,可是六两银子。”
李承泽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够不够?”
那是一锭十两的银子。
精瘦汉子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够够够!公子稍等,我给您装起来!”
他招呼伙计,七手八脚地把种子装进几个布袋里。
李承泽在旁边看着,忽然问:“掌柜的,你还有别的种子吗?”
“有有有!”精瘦汉子忙不迭地说,“菜种、瓜种、豆种,都有!公子要什么?”
“西瓜种子有吗?”
精瘦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河间府的西瓜种子,那可是贡品级别的!”
李承泽眼睛一亮。
“拿来看看。”
精瘦汉子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小布袋,打开来,里头是几十粒黑色的瓜子。
李承泽拈起一粒,仔细端详。
这瓜子比他上辈子见过的要小一些,但看着挺饱满。
“这瓜种,怎么卖?”
“这个贵,”精瘦汉子说,“一粒十文钱。”
一粒十文。
一斤麦种才三十文,一粒瓜子就十文?
周虎在旁边听得直瞪眼。
“掌柜的,你这是抢钱啊?”
精瘦汉子笑了:“这位爷,您不懂。这西瓜种子,是河间府一位老农培育了二十年的,种出来的瓜又大又甜,一个能卖几百文。一粒十文,贵吗?”
李承泽点点头。
“不贵。你有多少?”
“三十来粒。”
“我全要了。”
精瘦汉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一趟生意,顶他跑半年。
种子买好了,李承泽让周虎和林慕白扛着,往柳树巷走。
走到半路,林慕白忽然问:“公子,您买那么多西瓜种子什么?”
李承泽笑了。
“种西瓜啊。”
“种西瓜?”林慕白一脸不解,“您不是要种粮食吗?”
“粮食要种,西瓜也要种,”李承泽说,“西瓜种出来,卖到县城里,卖到府城里,换钱买粮食。这叫多种经营。”
林慕白听得一愣一愣的。
“多种……经营?”
“对,”李承泽说,“光种粮食,一年到头也就混个温饱。要想发财,得种值钱的东西。”
林慕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虽然没全听懂,但觉得这位废太子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回到柳树巷,天已经黑了。
李承泽让周虎把种子搬进屋里,自己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一粒一粒地看那些西瓜种子。
黑色的,饱满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想起上辈子爷爷种西瓜时的情景。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
现在是一月底,离清明还有两个月。这两个月,正好可以把地整好,把肥料备好,把瓜苗育好。
等清明一到,就可以移栽了。
他正想着,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周虎起身去开门,进来的是赵巡检。
“公子,有消息。”
李承泽心里一紧。
“什么消息?”
赵巡检压低声音:“三皇子的兵马动了。”
李承泽腾地站起来。
“往哪儿动?”
“往北,”赵巡检说,“今天下午拔的营,往北去了。听说是京城那边来人了,二皇子派了使者去谈,谈崩了,要打仗了。”
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三皇子走的时候,说什么没有?”
赵巡检摇摇头。
“什么都没说。拔营就走,走得很快。”
李承泽走到门口,看着三里河的方向。
那里,原本灯火通明的军营,现在已经一片漆黑。
两万人马,说走就走。
这一去,不知道多少人能回来。
“公子,”周虎走过来,“您说,三皇子能赢吗?”
李承泽摇摇头。
“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三皇子这一走,雍丘县城就彻底成了没人管的地方。
二皇子的人不会来,三皇子的人已经走了,朝廷的兵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接下来的子,雍丘只能靠自己了。
“赵大人,”他转向赵巡检,“县衙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巡检苦笑一声。
“县衙?周主簿昨天就跑了。”
李承泽挑眉。
“跑了?”
“对,”赵巡检说,“带着家眷,细软,连夜跑的。说是回老家避避风头。孙县丞也病了,躲在家里不出来。现在的县衙,就剩几个跑腿的小吏,什么事都办不了。”
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走回院子里,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坐下。
周虎跟过来,满脸担忧。
“公子,县衙没人管了,县城怎么办?”
李承泽看着他,忽然问:“周将军,你说,一个县城要想不乱,需要什么?”
周虎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需要官。有官在,老百姓就有主心骨。官跑了,就乱了。”
李承泽点点头。
“你说得对。但现在官跑了,怎么办?”
周虎摇摇头,不知道。
李承泽转向赵巡检。
“赵大人,你是巡检,管着缉捕盗贼。县衙没人了,你能不能让手下的人继续当差?”
赵巡检想了想,点点头。
“能。末将手下有三十来号人,都是本地的,听末将的。”
“好,”李承泽说,“从明天开始,你带人巡街。白天晚上都要巡,看见闹事的就抓,看见偷抢的就打。总之,不能让县城乱起来。”
赵巡检点点头。
李承泽又转向林慕白。
“林主事,你是读书人,会写字。明天你去县衙,看看那些小吏还在不在。在的话,让他们继续办差。不在的话,你顶上。”
林慕白愣了一下。
“公子,我顶上?我一个外人……”
“你不是外人,”李承泽打断他,“你是太后的人,是我的人。雍丘现在没人管,咱们得自己管自己。”
林慕白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我去。”
李承泽又转向周虎。
“周将军,你带着你的人,在县城周围转转。万一有流寇乱兵过来,早点发现,早点报信。”
周虎点点头。
“公子,您呢?”
李承泽笑了。
“我?我接着种地。”
周虎瞪大眼睛。
“还种地?”
“对,”李承泽说,“地不种,明年吃什么?县城不乱,是因为老百姓有饭吃。老百姓没饭吃,就真的乱了。”
他看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荒地,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所以,地得种。而且要种好。”
第二天一早,李承泽照常去地里活。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赵巡检带着人,在县城的大街上巡逻。看见林慕白进了县衙大门,跟几个小吏说着什么。看见周虎骑着马,往城外去了。
而他自己,站在新开出来的地里,手里握着一把金黄的麦种。
他抓起一把,用力撒向空中。
麦种像金色的雨,落进翻好的土地里。
远处,县城的炊烟袅袅升起。
近处,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啄食着散落的麦粒。
李承泽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人勤地不懒。只要肯下力气,土地不会亏待你。”
他笑了笑,弯下腰,继续撒种。
一颗一颗,一行一行。
金色的麦种落进黑色的土地里,像是种下了一个又一个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