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兵丁突然倒地,现场瞬间乱了起来。
那千户又惊又怒:「谁?谁的?!给我出来!」
兵丁们纷纷拔刀,四处张望,可码头人来人往,本看不出是谁动的手。倒在地上的几个人,抱着腿哀嚎,掀开裤腿一看,腿上都肿起了一个大包,骨头都快裂了,却连个凶器都找不到。
没人知道,伤人的,不过是几颗沈辞欢随手从兜里摸出来的杨梅核。
沈辞欢站在人群里,像个没事人一样,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完美融入了围观的百姓里。
她倒是想看看,这位陆大人,要怎么收场。
陆知珩脸上没什么波澜,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对着那千户淡淡道:「李千户,在码头动刀兵,惊扰了百姓,要是闹到按察使那里,怕是你我都担待不起。」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不容拒绝的强硬:「我再说一遍,人,交给府衙。三天之内,我要审案。要是张把头真的有罪,我绝不姑息。要是没罪,卫所也不能随意冤枉好人。」
李千户看着地上哀嚎的手下,心里发毛,也不知道刚才是不是有漕帮的高手藏在人群里。再看陆知珩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咬了咬牙,终究不敢真的在码头闹大。
「好!那就给陆大人这个面子!人,我交给府衙!我倒要看看,陆大人能审出什么花来!」
他撂下一句狠话,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老舵主松了口气,对着陆知珩拱手道谢:「多谢陆大人!多谢陆大人!」
陆知珩摆了摆手,温和道:「分内之事罢了。漕粮失窃事关重大,我会尽快查清,还漕工一个公道。」
说完,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向了沈辞欢站着的方向。
沈辞欢心里一动,转身就走,脚步轻快,转眼就混进了码头的小巷里。
绿萼赶紧跟了上来,低声道:「小姐,刚才好险,你怎么直接动手了?」
「那几个兵丁,看着就不是好东西,给他们个教训而已。」沈辞欢摘了帷帽,脸上带着笑,「再说了,没人看见。」
「那陆大人,好像看到你了。」
「看到又怎么样?」沈辞欢挑眉,「他还能冲过来,扒着我的手,说我用杨梅核了?谁信啊?说出去,谁会相信扬州城有名的娇弱哭包大小姐,有这本事?」
话是这么说,沈辞欢心里却记下了这个陆知珩。
这个新来的同知,看起来是个书呆子,可眼神太毒了,而且不像是跟那些贪官同流合污的人。
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来什么的。被贬下来的文官?还是跟她爹当年一样,想在漕运上点实事的?
两人刚走到巷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这位姑娘,请留步。」
沈辞欢身子一僵,心里暗骂一句。
转头一看,果然是陆知珩。
他身边没带随从,就一个人,站在巷口,青衫磊落,眉目清隽,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绿萼瞬间挡在沈辞欢身前,警惕地看着他:「你什么?」
陆知珩的目光落在沈辞欢身上,笑了笑:「姑娘刚才在码头,帮了我一个忙,我过来道声谢。」
沈辞欢瞬间切换状态,身子往绿萼身后缩了缩,眼神怯生生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疑惑:「大人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刚才就是路过,看到好多人,有点害怕,就走了。」
她演得天衣无缝,连手指都微微蜷缩着,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
陆知珩看着她这副样子,差点笑出声。
刚才扔杨梅核的时候,那叫一个脆利落,现在就变成了连话都不敢说的娇小姐?这变脸的本事,比戏班子里的名角还厉害。
他也不拆穿,只是顺着她的话,温和道:「是吗?那是我认错人了。抱歉,惊扰姑娘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看姑娘的衣着,像是扬州城里的大家闺秀,这码头鱼龙混杂,姑娘一个人过来,不太安全。」
「我、我去大明寺上香,路过这里。」沈辞欢低着头,捏着帕子,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现在就走。」
她说完,拉着绿萼,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往前走,看起来慌慌张张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陆知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那几颗杨梅核,就是从她的方向飞出去的。
沈家大小姐,沈辞欢。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来扬州查漕运贪腐的案子,没想到,先遇到了这么个藏得极深的妙人。
而另一边,沈辞欢拉着绿萼拐进另一条巷子,确定陆知珩没跟过来,才松了口气,瞬间恢复了常态。
「小姐,他是不是看穿你了?」绿萼紧张地问。
「看穿又怎么样?」沈辞欢撇了撇嘴,「他没证据。再说了,就算他猜到了,他能跟谁说?说沈家的娇弱大小姐,用杨梅核打了卫所的兵丁?谁信啊。」
话是这么说,沈辞欢还是多了个心眼。
这个陆知珩,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的书呆子。
看来,以后在他面前,得更小心点。
「不说这个了。」沈辞欢收敛了神色,「老舵主那边,你去一趟,让他把这次漕粮运输的路线、押船的人、中途停靠的码头,所有的细节,都整理好给我。张把头被抓,绝对不是巧合,这三船漕粮,肯定有问题。」
「好。」
「还有,去大牢那边打点一下,别让张把头在里面受了委屈。告诉他们,人,我肯定会救出来的。」沈辞欢的眼神沉了下来。
她爹当年,就是因为挡了那些贪官的财路,才被构陷辞官。现在,这些人又把手伸到了漕工身上,真当这运河,是他们家的后花园了?
扬州城的风,从来都不是平白吹的。
这运河里的水,深着呢。
她倒要看看,这底下,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而那个看起来温温和和的陆同知,又到底是来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