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暮春的瓜洲渡,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南来北往的漕船、商船挤满了渡口,长江的风混着运河的水汽,裹着码头上的吆喝声、船工的号子声、酒馆的叫卖声,扑面而来。
渡口的青石板路被踩得油光水滑,两边的酒肆、客栈、当铺一家挨着一家,连街边的小摊,都摆着刚从江里捞上来的鲜鱼、刚摘的莲蓬菱角,烟火气里藏着数不清的门道。
沈辞欢和绿萼,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男装,扮成了两个来跑生意的年轻伙计。
她个子高挑,束起长发,换上粗布衣衫,眉眼间的娇弱褪去,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俊,走在人群里,没人能认出,这就是扬州城有名的沈家大小姐。
「小姐,咱们先去哪?」绿萼压低声音问,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先去漕船停靠的泊位看看。」沈辞欢道,「卷宗里写了,那三艘丢了粮的漕船,当时就停在西泊位的最里面,挨着芦苇荡,位置偏,晚上没什么人注意。」
两人顺着码头往西走,越往西,人越少,泊位也越偏僻。
停在这里的,大多是等着过闸的漕船,船工们要么在船上睡觉,要么聚在一起喝酒打牌,没什么人注意到她们两个。
沈辞欢走到那三艘漕船停靠的位置,岸边的木桩上,还留着当时拴船的绳索痕迹。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面,又抬头望了望周围的环境。
旁边就是大片的芦苇荡,一直连到长江边,要是夜里从这里把粮食运走,顺着芦苇荡里的小河汊,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到别的船上,本没人会发现。
「小姐,你看这个。」绿萼指着木桩旁边的泥地里,有几道很深的车辙印,「这是运重物的独轮车压出来的,而且是新的,没被雨水冲掉。」
沈辞欢凑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
几千石粮食,就算是分批运,也得用车子拉。这车辙印,证明了粮食确实是从这里被运走的。
可问题是,漕船停在这里一夜,船上有押船的漕工,卫所也有巡逻的兵丁,这么多粮食被运走,怎么会没人发现?
除非,监守自盗的,不是张把头,而是负责巡逻的卫所兵丁,甚至是更高层的人。
他们早就串通好了,夜里支开了巡逻的人,光明正大地把粮食运走,再伪造好签封,等到了扬州码头,把锅全甩给张把头。
「看来,李千户绝对脱不了系。」沈辞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光有车辙印没用,得找到粮食的去向,还有动手的人。」
「那我们去哪找?」
「这瓜洲渡,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就是酒馆和赌坊。」沈辞欢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漕帮在这里有分舵,老舵主已经打过招呼了,我们去旁边的『临江楼』坐坐,听听消息。」
临江楼是瓜洲渡最大的酒肆,就在渡口边上,南来北往的船工、商贩、兵丁,都爱在这里喝酒,什么消息都藏不住。
沈辞欢和绿萼找了个二楼临窗的位置,点了几个小菜,一壶酒,装作跑生意的伙计,竖着耳朵听周围的人说话。
没坐多久,就听到邻桌几个穿着卫所兵服的人,压低声音在说话,语气里带着得意。
「这次的事,总算糊弄过去了,没想到那个新来的陆同知,还挺难搞的,居然看出了签封是假的。」
「怕什么?签封是假的又怎么样?粮食早就运走卖掉了,连银子都送到京城去了,他们上哪找去?只要咬死了不知道,谁也查不出来。」
「就是,张把头那个冤大头,正好背锅。要不是陆同知拦着,早就打死他定案了。」
「话说回来,那批粮卖的钱,咱们哥几个就分了这么点,大头全被李千户和知府大人拿走了,憋屈。」
「嘘!小声点!你想死啊?这事牵扯到京城刘公公的人,谁敢乱嚼舌,小心脑袋搬家!」
后面的话,声音压得更低,听不清了。
沈辞欢和绿萼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果然,是李千户和知府联手的,背后还牵扯到了刘瑾的人。
难怪他们胆子这么大,连朝廷的漕粮都敢动,原来是有刘瑾在背后撑腰。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沈辞欢下意识地抬眼一看,瞬间愣住了。
上来的人,居然是陆知珩。
他也换了一身便服,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着像个游山玩水的书生,身边跟着一个随从,正往二楼走。
他的目光扫过来,正好和沈辞欢的视线对上。
沈辞欢:「……」
靠,怎么在哪都能遇上这个家伙?
她现在穿的是男装,束着头发,应该不会被认出来吧?
她赶紧低下头,拿起酒杯,装作喝酒的样子,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结果,陆知珩居然径直走了过来,在她对面的位置停下,笑着开口,声音温和:「这位小兄弟,看着面生得很,是第一次来瓜洲渡跑生意?」
沈辞欢心里暗骂一句,硬着头皮抬起头,压低了嗓子,粗着声道:「是,我们从苏州来的,做点小生意。」
她特意改变了声线,装得像个少年人,应该不会露馅。
陆知珩挑了挑眉,看着她憋红的脸,差点笑出声。
这位大小姐,装男人倒是装得有模有样,可惜,那双眼睛太有辨识度了。昨天在府衙,就是这双眼睛,一边装哭,一边狡黠地给他递线索,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他也不拆穿,顺势坐了下来,对着随从道:「再加两个菜,一壶好酒,我请这位小兄弟喝一杯。」
「不用了不用了!」沈辞欢连忙摆手,「我们还有事,这就走了。」
她说着,就要拉着绿萼起身。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就听到有人喊:「官差查店!所有人都不许动!」
沈辞欢和陆知珩同时脸色一变。
刚才那几个卫所的兵丁,瞬间慌了神,起身就要往楼下跑。
沈辞欢心里咯噔一下,不是查店,是来灭口的!那几个兵丁刚才乱说话,怕是被人听到了,要人封口。
果然,十几个穿着黑衣、蒙着脸的人冲了上来,手里拿着刀,直奔那几个卫所兵丁而去。
刀光一闪,惨叫声瞬间响起。
二楼的客人吓得四散奔逃,桌椅翻倒,乱成一团。
绿萼赶紧挡在沈辞欢身前,警惕地看着那些黑衣人。
陆知珩身边的随从也瞬间上前,护住了他,低声道:「大人,是手,我们先撤!」
陆知珩却没动,目光落在那些黑衣人身上,又扫了一眼旁边的沈辞欢。
这些手,本不是冲着那几个兵丁来的。那几个兵丁,不过是小喽啰,不值得这么多手跑一趟。他们的目标,要么是自己,要么是沈辞欢。
果然,解决了那几个兵丁,剩下的黑衣人瞬间分成了两拨,一拨朝着陆知珩冲过来,另一拨,直奔沈辞欢而来。
「小姐小心!」绿萼惊呼一声,就要动手。
沈辞欢一把拉住她,往旁边一闪,躲开了劈过来的钢刀,心里暗骂:晦气!刚遇上陆知珩,就遇上了手,这要是在他面前露了功夫,人设就全崩了!
可现在,刀都劈到脸上了,不躲是傻子。
她拉着绿萼,脚步轻快,在混乱的桌椅之间穿梭,看着慌不择路,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地躲开了手的攻击,连衣角都没被碰到。
另一边,陆知珩的随从已经和手打了起来。陆知珩站在原地,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看着手无缚鸡之力,可每次有刀劈过来,他都能看似不经意地侧身躲开,闲庭信步一样,半点都不慌。
沈辞欢看得眼角直抽。
好家伙,这家伙,果然也是装的!
这闪避的步法,比她的轻功差不了多少,还说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骗鬼呢!
就在这时,两个手绕过了随从,一刀朝着陆知珩的后心刺去。
而沈辞欢正好就在旁边,手里还抓着刚才没吃完的一把莲蓬。
她想都没想,指尖一弹,两颗坚硬的莲米就飞了出去,精准地打中了那两个手的手腕。
「哐当」两声,钢刀掉在了地上。
两个手手腕剧痛,惨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随从反手解决了。
陆知珩回过头,看向沈辞欢,眼里带着笑意,还有点了然:「多谢小兄弟出手相助。」
沈辞欢:「……」
装不下去了。
都这时候了,再装跑生意的小兄弟,也没意义了。
她索性也不装了,直起身子,扯掉了束发的发带,长发散落下来,露出了那张娇俏的脸,对着陆知珩翻了个白眼:「陆大人,装了这么久,不累吗?」
陆知珩看着她恢复女儿身的样子,笑了:「彼此彼此。沈大小姐装哭包装得那么像,不也没说累?」
就在两人互相拆台的时候,剩下的几个手见势不妙,转身就往楼下跑。
沈辞欢眼神一冷,抓起桌上的一把菱角,手腕翻飞,菱角像暗器一样飞出去,精准地打中了那几个手的膝盖窝。
几个人扑通一声全摔倒在楼梯上,被随从冲上去,全都制服了。
前后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一场刺就结束了。
临江楼里一片狼藉,死了几个卫所兵丁,手也被解决了大半,剩下的都被绑了起来。
绿萼看着自家小姐和陆知珩大眼瞪小眼,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好了,现在俩装病的,都被对方扒掉马甲了,看你们还怎么装。
陆知珩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笑意:「没想到,沈大小姐不仅暗器功夫绝顶,对漕运的门道也这么精通。之前在码头,是我看走眼了。」
「陆大人也不差。」沈辞欢撇了撇嘴,「看着像个弱不禁风的书生,没想到,身手这么好。被贬下来的文官?我看不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和试探。
一个藏着漕运活阎王的身份,一个背着锦衣卫密探的秘密,都在扬州这潭浑水里,查着同一个案子。
「陆大人来瓜洲渡,不会真是来游山玩水的吧?」沈辞欢挑眉问道。
「自然是来查漕粮失窃的案子。」陆知珩也不隐瞒,「倒是沈大小姐,一个深闺里的娇小姐,怎么会对这个案子这么上心,还亲自跑到瓜洲渡来查线索?」
「张把头是我爹当年的旧部,我不能看着他被人冤枉,丢了性命。」沈辞欢坦然道,「再说了,这运河上的事,我管得着。」
陆知珩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早就查过沈辞欢的爹,当年的漕运通判沈敬,是弘治朝少有的清官,在漕运上了十年,一心为民,最后却被刘瑾的党羽构陷,被迫辞官归隐。
沈辞欢会管这个案子,一点都不意外。
「既然我们查的是同一个案子,目标也一致。」陆知珩看着她,语气认真了几分,「不如,我们联手?」
沈辞欢愣了一下,挑眉看着他:「联手?我一个深闺大小姐,可不敢跟朝廷命官联手。万一被人发现了,我这娇弱哭包的人设,不就全崩了?」
她嘴上说着拒绝,眼里却没有半分不愿意。
她一个人查,终究是民间的路子,很多官府里的内情,她拿不到。而陆知珩有官方身份,能名正言顺地查案,手里的资源比她多得多。
联手,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陆知珩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道:「无妨。你继续当你的娇弱大小姐,我继续当我的病秧子文官。明面上,我们互不涉。暗地里,线索互通,一起把这个案子查清楚,怎么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调侃:「再说了,沈大小姐的恶趣味,我很欣赏。看贪官和伪君子破防,我也很乐意。」
沈辞欢被他逗笑了。
行啊,这家伙,还挺懂她。
她伸出手,笑着道:「成交。不过说好了,查到的线索,不能瞒着。谁要是藏私,谁就是小狗。」
陆知珩看着她伸出来的、纤细白皙的手,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握了上去。
她的手软软的,指尖却带着一层薄茧,是常年练暗器磨出来的。
「好,一言为定。」
窗外,长江的风穿过运河,带着水汽吹进窗里,拂动了两人的发丝。
一个是娇弱哭包嫡女,背地里是漕运活阎王;一个是病秧子文官,暗地里是锦衣卫统领。
两条原本不该交汇的线,因为这运河上的贪腐大案,缠在了一起。
而他们都不知道,这起漕粮失窃案的背后,藏着的阴谋,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