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运河水面的晨雾还没散尽,一队官船就破开碧波,停在了扬州最核心的官码头上。
不同于刘全南下时的张扬喧闹,李松的队伍静得吓人。锦衣卫手持绣春刀分列两侧,甲胄在晨雾里泛着冷光,随行的太监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出。舱门打开,李松缓步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暗纹蟒袍,身形瘦,眉眼狭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转起来时,透着阴恻恻的狠戾,扫过码头上迎接的扬州府官员,像毒蛇吐信,看得人后背发凉。
扬州知府带头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颤:“下官等,恭迎李公公大驾。”
李松没应声,也没看他们,只抬眼扫了一圈码头,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说不出的阴冷:“陆知珩呢?咱家奉了皇命南下查案,他这个巡查御史,倒是架子大,连面都不露?”
“回公公,陆大人一早就在驿馆外等候公公了。”知府连忙回话。
“哦?”李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咱家还以为,他仗着自己在江南立了点功,连皇上的圣旨都不放在眼里了。走,去驿馆。”
他没再理会一众躬身的官员,径直上了备好的轿子,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目光。轿子里,李松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眼底满是算计。爹刘瑾交代得清楚,这次南下,首要的是弄死陆知珩,其次是端了沈家,把漕运牢牢抓在手里。只要办成了这两件事,往后这大明朝的半壁江山,都得跟着爹姓刘。
驿馆正厅,早已被锦衣卫清场。陆知珩一身绯色官服,站在厅中,身姿挺拔,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赵毅带着几个锦衣卫站在他身后,手都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神色紧绷。
脚步声由远及近,李松缓步走了进来,也不行礼,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陆知珩,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陆大人,别来无恙啊。”
“李公公客气了。”陆知珩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下官奉皇命巡查两淮漕运盐务,在此等候公公多。不知公公此次南下,皇上可有什么新的旨意?”
“旨意?”李松猛地把茶杯顿在桌上,茶水溅出了几滴,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狭长的眼睛眯起来,盯着陆知珩,“陆大人还好意思问皇上的旨意?皇上派你南下,是让你整肃漕务,安抚地方,可不是让你勾结地方势力,构陷朝廷命官,贪墨国库税银的!”
他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刘全是皇上亲封的钦差,你不经请旨,就擅自将他拿下,还罗织罪名送进京里,眼里还有皇上吗?还有司礼监吗?!”
“李公公这话,下官不敢认同。”陆知珩神色不变,平静地开口,“刘全在扬州期间,敲诈商户、盘剥漕工、私改税则、甚至指使刺客刺朝廷命官,桩桩件件都有铁证,人证物证俱在,下官不过是秉公执法,按大明律办事。所有罪证,下官早已呈送御前,皇上自有圣断,何来构陷一说?”
“好一个秉公执法!”李松冷笑一声,从袖中拿出一卷明黄的圣旨,猛地拍在桌上,“陆知珩,接旨!”
陆知珩撩起衣袍,跪地接旨,神色依旧沉稳。
李松尖着嗓子,念出了圣旨里的内容。字字句句,都是对陆知珩的问责,说他“巡查不力,致使两淮盐税亏空”、“与地方漕帮过从甚密,有失官体”、“擅自处置钦差,目无君上”,最终下令,暂停陆知珩两淮巡查御史的职权,收缴其官印与巡查令牌,所有漕运盐务相关事宜,暂由钦差李松接管,陆知珩需留在扬州,配合彻查,不得擅自离城,不得与相关人等私相授受。
圣旨念完,厅里一片死寂。赵毅等人脸色瞬间变了,手攥得死紧——这哪里是配合调查,分明是削了陆大人的权,把他困在了扬州,成了待宰的羔羊!
陆知珩叩首接旨,声音平静无波:“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起身,从容地将自己的官印、巡查令牌,都交给了李松身边的太监。没有半分失态,也没有一句辩解。
李松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反倒有些意外,随即又冷笑一声——装得再镇定,也没用。进了咱家的局,你陆知珩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别想活着离开扬州。
“陆大人,皇上仁慈,给你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李松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开口,“你只要老老实实交代,你和沈家到底有什么勾结,收了沈家多少贿赂,刘全的事,是不是你和沈辞欢联手栽赃陷害的,咱家或许还能在皇上面前,替你求两句情。”
“下官行得正坐得端,从未做过贪赃枉法、构陷同僚之事,没什么好交代的。”陆知珩淡淡开口,“李公公若是查到了什么证据,尽可按律办事。若是无事,下官先行告退,回住处等候公公传讯。”
“急什么。”李松阴恻恻地开口,“陆大人,咱家可提醒你一句,这圣旨上写得明白,让你配合调查,不许私相授受。你要是敢偷偷去见沈辞欢,或是给沈家通风报信,那就是抗旨不遵,咱家可就有权力,先把你拿下了。”
陆知珩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带着赵毅等人离开了驿馆。
走出驿馆大门,外面的春风带着寒意,赵毅终于忍不住,急声道:“大人!这李松摆明了是冲着您来的,刘瑾在皇上面前肯定没少进谗言,这圣旨一颁,您连权都没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慌什么。”陆知珩神色依旧平静,“权被收了不要紧,只要人还在,就有转圜的余地。李松背后是刘瑾,他要的从来不是我的官印,是我的命,还有沈家的基。”
他顿了顿,低声吩咐道:“赵毅,你立刻去安排,明面上,咱们的人都安分守己,不要和李松的人起冲突,免得给他留下口实。暗地里,让京里的暗线,立刻把李松到扬州的所作所为,还有刘瑾想染指漕运的心思,传给李阁老,让他务必在皇上面前,敲敲警钟。”
“还有,派人盯着漕帮码头那边,李松接下来,肯定会对沈家动手。”陆知珩的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他不怕自己身陷险境,就怕李松用阴狠手段,去对付沈辞欢,对付漕帮。
“是,属下明白!”赵毅立刻应声,匆匆去安排了。
陆知珩站在街边,抬头看向沈家所在的方向,心里满是牵挂。他知道,沈辞欢肯定已经收到了驿馆的消息,指不定有多着急。可李松的人肯定盯着他,他现在若是去沈家,正好给了李松把柄,说他私相授受,抗旨不遵,甚至会把脏水泼得更凶,连累沈辞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担忧,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他不能乱,越是危急关头,越要冷静。李松看似占了上风,可越是急着出招,越容易露出破绽。
而此时的沈家,早已炸开了锅。
驿馆里的消息,漕帮的兄弟第一时间就传了回来。听说陆知珩被停了职,收了权,还被李松警告不许出门,沈辞欢手里的茶杯猛地攥紧,指节都泛了白。
“刘瑾这个老阉贼!真是欺人太甚!”绿萼气得脸都红了,“李松摆明了就是来替刘全报仇的,冲着大人和咱们沈家来的,小姐,这可怎么办啊?”
“慌什么。”沈辞欢放下茶杯,脸上没什么慌乱,眼底却满是冷意,“他李松带着圣旨来又怎么样?这里是扬州,是漕帮的地盘,不是他京城的司礼监。想动陆知珩,想动沈家,先问问我沈辞欢答不答应,问问运河上几十万漕工答不答应。”
她早就料到刘瑾会下死手,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一上来就先削了陆知珩的权,断了他的臂膀。接下来,李松的目标,必然是漕帮,是沈家。
正说着,老舵主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凝重:“大小姐,不好了。李松的人刚去了码头,带着锦衣卫,说要奉旨查漕帮的账册,还要封咱们的漕运仓库,把咱们的账房先生都扣下了!”
“来得还真快。”沈辞欢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备车,我去码头看看。我倒要看看,他李松有什么本事,敢封我沈家的仓库。”
“大小姐,不可啊!”老舵主连忙拦住她,“李松现在是奉旨办差,手里有圣旨,还有锦衣卫,您现在去,万一他借着这个由头,把您扣下了怎么办?陆大人现在被停了职,护不住您,咱们不能往火坑里跳啊!”
“我不去,难道看着他把漕帮的账册拿走,把仓库封了,让运河上的漕船都停了,让几十万兄弟没饭吃?”沈辞欢语气坚定,“老舵主,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他李松拿着圣旨,可大明律还在,我沈家的账册清清白白,每一笔税款都有凭证,他挑不出半点错。他想拿我立威,也要看看我有没有那么好拿捏。”
她话音刚落,就带着人往外走。杏色的裙摆扫过门槛,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只有漕帮大小姐的气场和锋芒。
码头边,早已围满了人。锦衣卫手持钢刀,把漕帮的账房和仓库围得水泄不通,几个太监正对着漕帮的管事吆五喝六,着他们打开仓库和账房,漕帮的兄弟们个个怒目而视,手都攥成了拳头,要不是管事拦着,早就和锦衣卫动起手了。
“我看谁敢动!”
一声娇喝传来,沈辞欢踩着石阶,缓步走了过来。她身姿挺拔,眉眼冷冽,扫过那些嚣张的太监和锦衣卫,所过之处,漕帮的兄弟纷纷让开道路,躬身喊一声“大小姐”。
为首的太监是李松的心腹,叫小禄子,平里在京里嚣张惯了,见沈辞欢一个年轻姑娘,本没放在眼里,尖着嗓子道:“你就是沈辞欢?咱家奉了李公公的命令,奉旨查抄漕帮账册,查封涉事仓库,你敢拦着?是想抗旨不成?”
“抗旨?”沈辞欢冷笑一声,走到他面前,“我问你,皇上的圣旨里,哪一句写了让你们查抄漕帮账册,查封沈家仓库?圣旨里说的是彻查两淮盐税亏空和漕运舞弊,我沈家的漕帮,每年按时上缴税款,一分一厘都不差,何来舞弊一说?”
她抬手,身后的管事立刻递上一叠厚厚的凭证,沈辞欢接过来,狠狠拍在小禄子面前:“这是近三年,漕帮所有上缴税款的税票,户部的回执都在上面。这是漕运的所有账册,每一笔漕粮的进出,每一笔运费的收支,都清清楚楚,有凭有据。你们要查,可以,我让人把账册送到驿馆,给你们查。但想封我的仓库,扣我的人,不行。”
小禄子被她的气场震得后退了一步,随即又硬起头皮,厉声道:“你少拿这些东西糊弄咱家!李公公说了,漕帮和陆知珩勾结,贪墨税款,构陷钦差,所有涉事的人和东西,都要查!你要是敢阻拦,就是同党,咱家现在就能把你拿下!”
“你试试。”沈辞欢往前一步,眼神冷得像冰,“我看今天,谁敢动我沈家的一草一木,谁敢碰我漕帮的一个人。”
她话音刚落,周围的漕帮兄弟瞬间围了上来,几百号人,个个都是常年跑运河的汉子,身强力壮,怒目而视,瞬间就把十几个锦衣卫和太监围在了中间。码头上还有无数漕工闻声围过来,人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一片,喊声都快起来了。
小禄子的脸瞬间白了。他没想到沈辞欢在漕帮里威望这么高,更没想到这些漕工居然这么敢拼。这里是扬州,是漕帮的地盘,真要是闹起来,他们这十几个人,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
“你……你们想什么?想造反不成?!”小禄子的声音都在发颤。
“造反?”沈辞欢挑眉,“是你们带着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封仓库、扣人,断几十万漕工的活路。我们只是守着自己的东西,护着自己的人,何来造反一说?”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再说一遍,账册,你们可以查,我会让人送到驿馆,你们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但人,你们必须放了,仓库,你们不能碰。不然,真要是闹起来,运河堵了,漕粮运不出去,江南的粮价飞涨,民怨沸腾,这个责任,你担得起,还是你身后的李公公担得起?”
这话,直接戳中了要害。小禄子脸色变了又变,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漕工,再看看沈辞欢冷硬的态度,知道今天这事,硬来肯定不行。真要是闹大了,别说封仓库了,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码头都两说。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沈辞欢一眼,对着手下的人厉声道:“走!”
锦衣卫和太监们立刻收了刀,灰溜溜地跟着小禄子走了。围在周围的漕工们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看着沈辞欢的眼神里,满是敬佩和拥戴。
“大小姐,您太厉害了!”管事连忙上前,激动地说道。
沈辞欢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她刚才也是赌了一把,赌小禄子不敢把事情闹大,赌李松担不起漕运瘫痪的责任。幸好,她赌赢了。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回合。李松吃了瘪,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只会有更阴狠的招数等着他们。
她转头吩咐老舵主:“安排兄弟们,轮班守好账房、仓库和各个闸口,李松的人再来,不许先动手,但也绝不能让他们随意拿东西、扣人。还有,安抚好沿线的漕工和船户,让大家安心跑船,天塌下来,有沈家扛着。”
“是,大小姐放心!”老舵主立刻应声去安排了。
沈辞欢站在码头上,看着运河上来来往往的漕船,心里却满是担忧。她能守住码头,守住漕帮,可陆知珩呢?他被停了职,被李松盯着,一举一动都受限制,李松的主要目标是他,接下来肯定会变着法子针对他。
她心里着急,想去找他,可也知道,李松的人肯定盯着陆知珩的住处,也盯着沈家,她要是现在去见他,正好给了李松把柄,反而会害了他。
直到夜幕降临,扬州城的灯火亮了起来,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沈辞欢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男装,束起长发,带着两个轻功最好的漕帮兄弟,从沈家的后门悄悄溜了出去,绕了好几条街,确认没人跟着,才悄悄进了陆知珩住的巷子。
陆知珩的住处外,果然有李松派来的锦衣卫盯着,躲在暗处,眼睛死死盯着大门。漕帮的兄弟引开了盯梢的人,沈辞欢趁机翻墙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书房还亮着灯,陆知珩正坐在桌前,看着卷宗,眉头微蹙,显然也在为眼下的局势发愁。
沈辞欢轻轻推开门,喊了一声:“陆知珩。”
陆知珩猛地抬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眼里满是惊喜,又带着担忧,立刻起身快步走过来:“欢儿?你怎么来了?外面全是李松的眼线,多危险啊,要是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带着夜里的凉意,他连忙把她的手捂在自己的掌心,眼里满是心疼。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好不好。”沈辞欢看着他,眼底满是担忧,“白天驿馆的事我都听说了,李松削了你的权,是不是还为难你了?”
“我没事。”陆知珩笑了笑,拉着她走到椅子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不过是收了官印和职权罢了,伤不到我分毫。李松想我认罪,没那么容易。倒是你,今天在码头,和李松的人正面起了冲突,有没有吓到?有没有受伤?”
他下午就收到了码头的消息,听说她带着漕帮的人,把李松的人怼走了,既佩服她的胆识和气场,又担心得不行,生怕李松的人伤了她。
“我能有什么事。”沈辞欢喝了一口热茶,暖了暖身子,撇了撇嘴,“就小禄子那点本事,还吓不到我。倒是你,现在被李松盯着,权也没了,身边的人也被限制了,李松接下来肯定会变着法子针对你,你怎么办?”
陆知珩看着她满脸担忧的样子,心里暖得不行。在这种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她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偷偷跑来看他,想着他的安危,这样的姑娘,他怎么能不拼尽全力去护着。
“放心,我心里有数。”陆知珩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柔声道,“李松看着来势汹汹,实则外强中。他手里的圣旨,不过是让他查案,不是让他随意处置朝廷命官。只要我和沈家行得正坐得端,他找不到实打实的铁证,就动不了我。”
“可刘瑾就是要让他弄死你,他怎么会甘心找不到证据?”沈辞欢皱着眉,“他这种阉宦,最擅长的就是栽赃陷害,罗织罪名。就算没有证据,他也能伪造证据,供做伪证,我们不能不防。”
“我知道。”陆知珩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了些,“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等着他出招。他想查我们,我们也可以查他。李松这个人,贪财好利,心狠手辣,从京城到扬州,一路之上,不可能净净。只要我们能拿到他贪赃枉法、甚至和刘瑾勾结谋私的证据,就能反将他一军。”
他早就想好了,被动防守,只会被李松步步紧,到绝境。唯有主动出击,找到李松的把柄,才能破局。
沈辞欢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我们反过来查他?”
“对。”陆知珩点头,“我已经让赵毅去安排了,查他南下一路上,收了多少地方官的贿赂,做了多少违法的事。还有,刘瑾派他来,真正的目的是想把漕运抓在自己手里,他和刘瑾之间,必然有密信往来,只要能拿到这些密信,就是他们谋私的铁证。”
“好!”沈辞欢立刻道,“这件事,交给我来办。漕帮在运河沿线的各个码头、驿站,都有我们的人,李松从京城到扬州,一路上做了什么,收了什么东西,我们肯定能查到。还有他和京里的通信,必然要走运河的驿站,漕帮的兄弟想截住他的密信,不难。”
她在运河上经营多年,最不缺的就是人脉和眼线。李松以为拿着圣旨就能在扬州一手遮天,却不知道,这运河两岸,到处都是沈家的耳目。
陆知珩看着她眼里的光,笑着握紧了她的手:“好,那我们就兵分两路。你这边查李松的黑料,我这边联系京里的人,盯着刘瑾的动静,同时盯着李松的一举一动,不让他有机会伪造证据,栽赃陷害。”
“还有,”沈辞欢又想起什么,皱着眉道,“李松在我这里吃了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明着查账册挑不出错,说不定会来阴的,比如收买漕帮里的人,做伪证陷害我们。漕帮人多,难免有心思不正的,或是和沈家有旧怨的,这一点,我们必须防着。”
“你说得对。”陆知珩神色凝重了几分,“刘瑾最擅长用这一招,拉拢内奸,里应外合。你回去之后,一定要多留意漕帮内部的人,尤其是那些手握实权,又对沈家心怀不满的舵主、管事,务必小心。”
沈辞欢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漕帮大大小小十几个分舵,舵主都是跟着沈老爷子打天下的老人,大多忠心耿耿,但也难免有几个不服她一个年轻姑娘当家的,这些人,就是最容易被李松收买的突破口。
两人坐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和卷宗,一点点分析着局势,安排着接下来的应对策略,从深夜一直聊到了天快亮。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晨鸡都开始打鸣了。
“不行,我得走了。”沈辞欢站起身,“天亮了,再不走,就会被人发现了。”
陆知珩也站起身,看着她,眼里满是不舍和担忧,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低声道:“欢儿,一定要注意安全。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自己硬扛,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我知道。”沈辞欢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满是安慰,“你也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被李松算计了。我们说好的,要一起面对,生死与共,你不许食言。”
“绝不食言。”陆知珩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又坚定,“等这件事过去了,我就去沈家提亲,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好不好?”
沈辞欢的脸颊瞬间红了,心里甜丝丝的,抬头看着他,弯着眼睛笑了,点了点头:“好,我等着。”
她踮起脚尖,轻轻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然后红着脸,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在漕帮兄弟的接应下,悄悄离开了巷子,回了沈家。
陆知珩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抬手摸了摸自己被吻过的脸颊,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哪怕前路风雨再大,只要有她在,他就无所畏惧。
可他们都没想到,李松的阴招,来得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三天时间里,沈辞欢和陆知珩分头行动,漕帮的兄弟果然查到了不少李松的黑料,他南下一路上,收了沿途州府官员的贿赂,足足有五万多两白银,还有不少奇珍异宝,都被漕帮的兄弟查到了下落,连经手的人都找到了。
而陆知珩这边,也联系上了京里的李阁老,李阁老回信说,已经在皇上面前旁敲侧击,提醒皇上漕运是国之命脉,不可轻易交给旁人,皇上已经有些犹豫,对刘瑾的提议,没有立刻答应。只要能拿到李松和刘瑾勾结的实据,就能在皇上面前,彻底扳回一局。
事情看似有了转机,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这天一早,老舵主急匆匆地冲进沈辞欢的院子,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颤:“大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沈辞欢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怎么了?慢慢说。”
“张舵主……张舵主反水了!”老舵主急声道,“他昨天晚上,偷偷去了驿馆,见了李松,把咱们漕帮的内部账册,还有当年老爷子在世时的一些旧档,全都交给了李松!还……还做了伪证,签字画押,说您和陆大人勾结,每年给陆大人送十万两白银的贿赂,还说漕帮这些年,一直私吞漕粮,偷逃税款,都是您一手安排的!”
“什么?!”沈辞欢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张舵主,是漕帮江北分舵的舵主,跟着沈老爷子多年,手里握着漕帮近三分之一的漕船和人手。沈辞欢一直以为他是老人,忠心耿耿,却没想到,他居然在这个时候反水,投靠了李松!
“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沈辞欢咬着牙,眼底满是怒意,“我沈家待他不薄,他居然敢背叛漕帮,投靠阉宦!”
“大小姐,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啊。”老舵主急得团团转,“李松拿到了张舵主的伪证,还有他交出去的旧档,这下有了借口,肯定会立刻动手,来抓您和陆大人的!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啊!”
沈辞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老舵主说得对,张舵主的反水,给了李松最需要的“人证”,李松等这一天等很久了,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她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还有锦衣卫的呵斥声。管事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大小姐!不好了!李松带着大批锦衣卫,把咱们沈家围了!说要奉旨捉拿勾结官员、贪墨税款的要犯!”
沈辞欢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握紧了拳头,沉声道:“慌什么!把门打开,我倒要看看,他李松能拿我怎么样!”
而与此同时,陆知珩的住处,也被锦衣卫团团围住。李松带着张舵主的供词,还有伪造的账册,终于露出了獠牙,准备一举拿下陆知珩和沈辞欢,彻底坐实他们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