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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十五章

沈家朱红的大门被锦衣卫一脚踹开,冰冷的刀锋撞在门环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李松一身蟒袍,带着数十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浩浩荡荡地闯了进来,所过之处,沈家的仆役纷纷避让,却又都攥紧了拳头,怒目而视。

正厅里,沈辞欢端坐主位,一身素色罗裙,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只有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寒意。老舵主带着数十名漕帮的精锐管事,分立两侧,个个手按腰间的短刀,浑身紧绷,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沈辞欢,咱家奉皇命查案,你还敢端坐不动,是要抗旨不成?”李松大步走进正厅,阴恻恻地开口,随手将一叠供词狠狠摔在沈辞欢面前的桌上,“你自己看看!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沈辞欢垂眸扫了一眼,最上面的就是张舵主签字画押的供词,字字句句,都在指证她勾结陆知珩,以十万两白银每年的贿赂,换取陆知珩对漕帮偷逃税款、私吞漕粮的包庇,甚至连当年刘全的罪证,也是两人联手伪造栽赃。

她指尖轻轻拂过供词上的墨迹,抬眼看向李松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的男人——江北分舵的张舵主,张奎。

“张奎。”沈辞欢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落在张奎身上,让他浑身一颤。

“大小姐……”张奎硬着头皮抬起头,对上她冰冷的目光,瞬间又躲闪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沈家待你不薄吧?”沈辞欢缓缓开口,“二十年前,你在运河上被水匪劫了货,差点丢了性命,是我爹救了你,给你治伤,给你差事,一步步把你提拔到江北分舵舵主的位置,让你手握漕帮三分之一的漕船,管着上万名漕工。我沈辞欢当家这几年,何曾亏待过你?你分舵的亏空,我替你填了;你儿子惹了人命官司,我托人替你摆平。如今,你就是这么回报沈家,回报漕帮的?”

每问一句,张奎的头就低得更狠一分,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喃喃着:“我……我也是被的……李公公说了,我要是不配合,就治我个同谋之罪,满门抄斩……”

“被的?”沈辞欢嗤笑一声,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我看你是利欲熏心!他许了你什么?是不是许了你漕帮帮主的位置?让你踩着沈家的尸骨,坐上你梦寐以求的位子?”

这话,直接戳中了张奎的心事。他猛地抬头,脸上的慌乱瞬间变成了破罐破摔的狠厉:“是又怎么样?你一个黄毛丫头,凭什么把持漕帮这么大的家业?要不是靠着你爹留下的老本,靠着陆知珩给你撑腰,你能镇得住谁?漕帮是几十万兄弟拿命拼出来的,不是你沈家的私产!李公公说了,只要扳倒你和陆知珩,以后这漕帮,就由我来当家!”

“你也配?”老舵主气得胡子发抖,厉声呵斥,“张奎!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漕帮的规矩,背叛帮会,勾结外人,是要三刀六洞,沉江喂鱼的!你忘了老爷子当年是怎么教你的了?!”

“少拿规矩压我!”张奎梗着脖子,躲到了李松身后,“李公公是奉旨办差的钦差,有他给我做主,你们能奈我何?沈辞欢,你和陆知珩勾结舞弊,贪墨税款,证据确凿,还是乖乖认罪,免得受皮肉之苦!”

“证据?”李松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辞欢,“张舵主就是人证,还有他交出来的漕帮内部账册,就是物证。沈辞欢,咱家劝你,老老实实跟咱家回驿馆受审,把你和陆知珩勾结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不然,咱家现在就能定你的罪,把你押解进京,让你尝尝诏狱的滋味!”

他一挥手,身后的锦衣卫立刻上前,钢刀出鞘,就要上前拿人。

“我看谁敢动我们大小姐!”老舵主一声大喝,身后的漕帮管事瞬间围了上来,挡在了沈辞欢面前,一个个目露凶光,和锦衣卫对峙起来。正厅里瞬间剑拔弩张,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怎么?”李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阴恻恻地威胁,“你们漕帮想造反不成?敢阻拦锦衣卫奉旨拿人,是想满门抄斩,让整个漕帮给沈辞欢陪葬吗?”

“奉旨拿人?”沈辞欢冷冷开口,目光扫过李松,“我问你,皇上的圣旨里,哪一句写了要捉拿我沈辞欢?之前的圣旨,是让你彻查漕运舞弊,不是让你随意捉拿朝廷命官家眷,更不是让你凭着一个叛徒的伪证,就敢在扬州城里作威作福。”

“张奎的供词是伪证,他交出来的账册,也不过是江北分舵的边角料,本不是漕帮总舵的核心账册。”她抬手,身后的管事立刻递上一叠厚厚的凭证,沈辞欢接过来,狠狠拍在桌上,“这是近五年来,漕帮所有上缴税款的户部回执,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分毫不差。这是漕帮总舵的全部账册,每一笔漕粮的进出,每一笔运费的收支,都有对应的凭证和签字画押,有没有偷逃税款,有没有私吞漕粮,一查便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奎身上,语气更冷:“倒是你张奎,你交给李公公的账册里,江北分舵近三年亏空了三万多两白银,这笔钱去哪了?是你拿去赌了,还是拿去孝敬你这位李公公了?你自己贪墨帮会的银子,反倒反咬一口,说沈家私吞漕粮,你的脸呢?”

这话一出,张奎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说不出半句话来。他没想到,沈辞欢早就把他那点烂账摸得清清楚楚。

李松的脸色也难看了几分,可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次要是拿不下沈辞欢和陆知珩,回了京,刘瑾绝不会饶了他。他咬了咬牙,厉声喝道:“少拿这些东西糊弄咱家!账册可以伪造,税票也可以作假!张奎是漕帮的舵主,他的供词,就是最有力的证据!今天这人,咱家必须带走!谁敢拦着,以同谋论处,一并拿下!”

锦衣卫们得了吩咐,立刻就要往前冲,漕帮的兄弟们也握紧了手里的刀,眼看一场血战就要在沈家正厅爆发。

就在这时,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漕帮的兄弟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激动,高声喊道:“大小姐!拿到了!我们拿到了!”

他手里高举着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信封,冲到沈辞欢面前,双手递了上去,喘着粗气道:“大小姐,您让我们盯着运河驿站,截住李松和京城往来的密信,我们截到了!这是刘瑾给李松的亲笔手谕,还有李松刚写好,准备送回京城给刘瑾的回信!全在这里了!”

沈辞欢的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接过油布包,拆开里面的信封。里面果然是两封信,一封是刘瑾的亲笔,字迹歪歪扭扭,却字字狠戾,写着让李松务必借着这次机会,彻底弄死陆知珩,拿下沈家,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能把漕运的经营权抓到手,出了事他在京里担着,事成之后,保举李松做司礼监掌印太监。

另一封,是李松写给刘瑾的回信,里面不仅说了他已经收买了漕帮的张奎,拿到了“人证”,马上就能拿下陆知珩和沈辞欢,还洋洋得意地写了自己南下一路上,收了沿途官员五万多两白银的贿赂,还有不少奇珍异宝,已经让人先一步送回了刘瑾的府里,孝敬爹。

这两封信,就是李松和刘瑾勾结谋私、矫旨构陷忠良的铁证!

沈辞欢拿着信,抬头看向李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李公公,你口口声声说奉旨查案,可这信里写的,怎么和皇上的旨意,一点都不一样啊?”

李松看到那两封信的瞬间,脸色瞬间煞白,瞳孔骤缩,失声喊道:“不可能!这信怎么会落到你们手里?!你们敢私截朝廷命官的信件,是要造反吗?!”

“造反?”沈辞欢笑了,“我们不过是拿到了你和刘瑾狼狈为奸的证据而已。皇上让你来查案,你却借着钦差的名头,替刘瑾排除异己,抢夺国之命脉,甚至不惜伪造证据,构陷忠良,收买内奸,搅乱扬州。李公公,你说,这些东西要是送到皇上面前,皇上会怎么处置你?”

“你胡说!这信是伪造的!是你们栽赃陷害咱家!”李松急得目眦欲裂,指着沈辞欢,厉声喝道,“把信给咱家抢过来!谁敢私藏,格勿论!”

可锦衣卫们刚要动,厅外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呐喊声,此起彼伏,震得房梁都在微微发颤。

“不许动沈大小姐!”

“打倒贪官阉宦!”

“李松滚出扬州!”

一个管事匆匆跑进来,急声道:“大小姐!外面围满了人!运河上的漕工、码头上的船户、还有城里的百姓,听说李松带着人来抓您,全都赶过来了,现在沈家门外,围了少说有上万人!”

这话一出,厅里的锦衣卫瞬间慌了。他们就算再厉害,也挡不住上万愤怒的百姓。真要是激起了民变,别说拿人了,他们能不能活着走出沈家都是问题。

李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心全是冷汗。他怎么也没想到,沈辞欢在扬州的威望居然这么高,不过是来拿人,居然能引来上万百姓护着她。更没想到,他和刘瑾的密信,居然会被漕帮的人截到,这下,他彻底陷入了被动。

就在这时,厅外又传来了脚步声,陆知珩缓步走了进来。他依旧一身青色常服,身姿挺拔,神色平静,身后跟着赵毅和一众锦衣卫,手里还拿着一叠厚厚的卷宗。

原来,李松把大部分锦衣卫都带来了沈家,只留了一小队人围堵陆知珩的住处。陆知珩凭着大明律,质问对方拿不出捉拿五品以上官员的圣旨,仅凭李松的钧令,无权拿人,直接把那队人怼得哑口无言。后来听说沈家这边出事,他立刻带着人赶了过来。

“李公公,别来无恙。”陆知珩走到沈辞欢身边,和她并肩而立,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给她传递着安稳。随即,他抬眼看向李松,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看来,公公这趟南下,不是来查案的,是来栽赃陷害,搅乱江南的。”

他把手里的卷宗放在桌上,缓缓道:“这里是公公南下一路上,收受贿赂的明细,每一笔都有行贿官员的供词和凭证,合计白银五万七千两,珍宝二十余件。还有,公公沿途纵容手下,敲诈驿站,欺压百姓,死了两个平民,这些,也都有证词和证据。”

陆知珩的目光越来越冷:“公公拿着皇上的圣旨,却着贪赃枉法、构陷忠良的勾当,甚至为了抢夺漕运大权,不惜收买漕帮内奸,挑起事端。你就不怕,激起江南民变,断了朝廷的漕运命脉,皇上降罪下来,你和你背后的刘瑾,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李松,此刻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脸色惨白,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他带来的锦衣卫,看着外面人山人海的百姓,看着桌上一封封铁证,早就没了刚才的嚣张,一个个握着刀,进退两难,连头都不敢抬。

而躲在他身后的张奎,更是吓得腿都软了。他本来以为抱上了李松的大腿,就能一步登天,没想到转眼之间,李松自身难保,他这个叛徒,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沈辞欢连连磕头,哭着求饶:“大小姐!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是被李松的!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现在知道错了?”沈辞欢冷冷地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怜悯,“漕帮立帮百年,最容不得的就是叛徒。你背叛帮会,勾结外人,差点毁了漕帮,害了几十万兄弟的活路,现在求饶,晚了。”

她转头对老舵主道:“按漕帮的规矩,先把他拿下,关进水牢,等这事了结了,再按帮规处置。”

“是!大小姐!”老舵主立刻应声,两个身强力壮的漕帮兄弟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瘫在地上的张奎拖了下去。

厅里,只剩下脸色惨白的李松,和他带来的一众进退两难的锦衣卫。

陆知珩看着他,淡淡开口:“李公公,今天这事,你打算怎么收场?是继续在这里,拿着伪造的证据拿人,激起民变,还是带着你的人,乖乖回驿馆去?”

李松咬着牙,看着眼前的两人,看着桌上的铁证,再听听外面震天的呐喊声,知道今天这事,他是彻底办砸了。别说拿下陆知珩和沈辞欢了,再闹下去,他自己都要栽在这里。

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回了京,也没法跟刘瑾交代。他死死盯着沈辞欢手里的密信,咬牙道:“把信还给咱家,咱家今天就带人走,这事,咱们暂且作罢。”

“作罢?”沈辞欢笑了,把信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李公公,这信是铁证,我自然要好好收着。你和刘瑾的这些勾当,我们迟早要一五一十,呈给皇上看。想让我们把信还给你,做梦。”

“你!”李松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现在主动权完全不在他手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陆知珩和沈辞欢一眼,阴恻恻地放了句狠话:“好!好得很!陆知珩,沈辞欢,你们给咱家等着!这事没完!咱家回了京,自然会跟皇上禀明一切,到时候,有你们哭的时候!”

说完,他一甩袖子,厉声对着手下的锦衣卫喝道:“走!”

一众锦衣卫如蒙大赦,立刻收了刀,跟着李松,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沈家,连头都不敢回。

看着他们狼狈离去的背影,围在厅里的漕帮管事们,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老舵主长长松了口气,对着沈辞欢躬身道:“大小姐,幸好您早有准备,不然今天,咱们可就真的危险了。”

沈辞欢也松了口气,紧绷了半天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刚才剑拔弩张的那一刻,她其实也捏着一把汗,幸好,他们赌赢了,提前截到了密信,拿到了李松的把柄。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陆知珩,撞进他温柔又带着后怕的眼眸里。刚才他握住她手的那一刻,她所有的紧张和慌乱,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没事了。”陆知珩看着她,低声道,指尖轻轻拂去她鬓边散落的碎发,眼里满是心疼,“刚才吓坏了吧?”

“才没有。”沈辞欢弯了弯眼睛,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我早就料到他会来这一手,心里有数。再说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院子里,围过来的仆役和管事们,都在忙着收拾刚才被锦衣卫弄乱的东西,外面的百姓和漕工们,听说李松被赶跑了,也都欢呼着渐渐散去了,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沈家,终于恢复了往的平静。

可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场危机,只是暂时化解了。李松虽然吃了瘪,灰溜溜地走了,可他背后的刘瑾,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次的事,等于彻底和刘瑾撕破了脸,接下来,京里必然会有更大的风浪,朝着他们席卷而来。

陆知珩牵着沈辞欢的手,走到院子里的海棠树下,看着她道:“欢儿,刘瑾在京里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这次我们拿到了李松和他勾结的证据,虽然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却未必能彻底扳倒他。我们必须尽快把这些证据,还有李松在扬州的所作所为,送到京里李阁老手里,让他联合朝中的正直官员,在皇上面前,一举揭发刘瑾的罪行。”

“我明白。”沈辞欢点了点头,神色认真,“密信和证据,我都整理好,让漕帮轻功最好的兄弟,走水路加急送进京里,保证不出半点差错。运河沿线都是我们的人,比官府的驿站还要快,三天就能送到京城。”

她顿了顿,握紧了陆知珩的手,眼里满是坚定:“陆知珩,不管接下来刘瑾还有什么阴招,我都陪着你。我们能赢一次,就能赢第二次,就算他亲自来江南,我们也不怕他。”

陆知珩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暖得一塌糊涂。他俯身,轻轻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低声道:“好,我们一起面对。不管来的是什么风雨,我们都一起扛。等扳倒了刘瑾,江南太平了,我就兑现我的承诺,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沈辞欢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脸颊微微发烫,嘴角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春风拂过,吹落了海棠树上的花瓣,落在两人的肩头,温柔又缱绻。

可他们都不知道,远在京城的刘瑾,已经收到了李松送来的急报,得知扬州的事办砸了,气得当场砸了满屋子的珍宝。他阴恻恻地坐在府里,眼底满是狠戾,已经酝酿出了一个更毒的计谋,不仅要弄死陆知珩和沈辞欢,还要把整个江南,都搅个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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