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高邮湖的局落幕,沈家的漕船顺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北上,过了清江浦,两岸的风物便渐渐换了模样。江南的烟雨温婉被甩在身后,河面愈发开阔,堤岸旁的杨柳换成了粗壮的旱柳,风里带着北方特有的燥气息,连运河里的浪头,都比江南段急了几分。
临清越来越近了。
沈辞欢坐在舱窗边,手里捧着爹留下的那本《漕河图志》,指尖反复摩挲着书页上临清段的批注。那是沈敬的字迹,笔锋刚劲,密密麻麻写满了河道的深浅、堤坝的构造、漕仓的分布,还有几处用红笔圈出来的标记,语焉不详,只写了“弊窦丛生”“触目惊心”八个字。
从前她只当是爹对河工的记录,如今才知道,这寥寥几笔背后,藏着他当年被辞官的真相,藏着运河深处见不得光的龌龊。
“在想沈大人的事?”
陆知珩端着一杯温热的姜茶走了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顺势坐在她身旁,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这一路北上,他看着她对着沈敬的手稿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知道她心里压着事,既心疼,又陪着她一起沉下心来梳理线索。
“嗯。”沈辞欢靠在他肩上,轻轻叹了口气,把书翻到临清那一页,指给他看,“我爹当年在弘治朝做漕运通判,大半的时间都耗在这条运河上。临清是运河咽喉,钞关、漕仓、闸口全在这里,他当年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年,可回来之后,没过多久就辞官了,从来不肯提临清发生了什么。”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以前我只当他是厌倦了官场,如今才明白,他哪里是厌倦,是被刘瑾那些人构陷,寒了心,也怕连累家里。”
漕帮临清分舵的消息早就送来了,如今坐镇临清的,是刘瑾的儿子,镇守太监刘祥。这人在临清经营了整整六年,把控着全国最大的钞关,手眼通天,党羽遍布临清的官场、漕运、卫所,是刘瑾在北方运河线上最核心的爪牙。当年沈敬查的临清贪腐案,刘祥虽然不是主谋,却也是参与者之一,靠着构陷沈敬,才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别担心。”陆知珩握紧了她微凉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当年刘瑾能靠着构陷沈大人辞官,是因为沈大人孤身一人,朝堂上没人替他说话,先帝又病重,权柄被刘瑾窃取。可现在不一样了,有我陪着你,有漕帮的兄弟,还有朝中李阁老那些正直的官员。我们不仅要拿到刘祥贪赃枉法的证据,更要查清当年的真相,给沈大人洗清冤屈。”
沈辞欢抬眼看他,撞进他温柔又笃定的眼眸里,心里的那些焦躁和不安,瞬间就散了大半。她弯了弯嘴角,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小声道:“有你在,真好。”
陆知珩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抱着怀里的姑娘,眼底却闪过一丝凝重。他比沈辞欢更清楚刘祥的底细,这人不仅贪财狠戾,还极其狡猾,这些年靠着临清钞关,给刘瑾输送了上千万两的白银,是刘瑾的钱袋子。刘瑾必然早就给刘祥下了死命令,绝不会让他们活着走过临清。这临清城,看着是运河上最繁华的码头,实则是龙潭虎,步步都是陷阱。
船行两,终于抵达了临清。
天刚蒙蒙亮,运河上就已经热闹起来。远远望去,临清城依河而建,城墙高大,码头连绵数里,密密麻麻停满了南来北往的漕船、商船,桅杆如林,遮天蔽。岸边的商号、客栈、茶肆鳞次栉比,挑担的脚夫、吆喝的商贩、往来的客商摩肩接踵,人声鼎沸,不愧是“繁华压两京”的运河重镇。
可这泼天的繁华底下,却藏着化不开的污浊。
漕船刚找好泊位停稳,沈辞欢站在船头,就看见不远处的钞关关口,一群穿着号服的兵丁,正围着一艘商船厉声呵斥。船主是个中年汉子,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手里捧着几两碎银,哭着哀求:“官爷,求求您高抬贵手,我这一船棉布,一共就值二十两银子,您非要收五十两的税,我就算把船卖了,也拿不出来啊!”
“少废话!”为首的小吏一脚踹在他口,恶狠狠地道,“临清钞关的规矩,就是这么定的!要么交税,要么我们就扣了你的船和货,把你抓进大牢!敢在临清的地界上哭穷,我看你是活腻了!”
周围的船户商户都远远看着,敢怒不敢言,眼里满是畏惧和无奈。
绿萼站在一旁,气得攥紧了拳头:“小姐,这些人也太霸道了!朝廷明明定了税则,他们怎么敢这么乱收?”
“临清钞关是刘瑾的摇钱树,刘祥在这里当了六年的土皇帝,规矩早就被他改得面目全非了。”沈辞欢的眼神冷了下来,“听说他定了规矩,但凡过往商船,不管货值多少,一律加倍收税,还设了什么‘落地税’‘船头税’‘验票费’,雁过拔毛,稍有不从,就扣船扣货,甚至罗织罪名抓人。这些年,被他得家破人亡的船户商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正说着,岸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十几个手持刀枪的兵丁,簇拥着一个穿着八品官服的胖子,快步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锦衣卫,神色倨傲,来者不善。
为首的胖子,是临清钞关的主事赵坤,也是刘祥最心腹的走狗。他走到码头边,抬眼扫了一眼沈家的漕船,扯着嗓子厉声喊道:“船上是什么人?立刻停船接受查验!”
漕帮临清分舵的舵主周通,早就等在码头上了,立刻上前拱手道:“赵主事,这是扬州沈家的船,船上是沈大小姐和陆大人,奉了皇上的圣旨,进京公,有通关文牒在此。”
“沈大小姐?陆大人?”赵坤冷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我管你什么大人小姐,奉了谁的旨意。我们刘公公说了,近倭寇猖獗,走私禁品的歹人多,所有过往船只,一律要开箱查验,不管是谁,都不能例外!”
他一挥手,身后的兵丁立刻就要往船上闯:“给我搜!仔仔细细地搜,但凡有一点违禁的东西,连人带货,全都扣下!”
“我看谁敢动!”
娇软却带着冷意的声音响起,沈辞欢扶着绿萼的手,缓步走到船头。她依旧是一身素色罗裙,眉眼精致,脸上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病气,眼眶红红的,像是被这阵仗吓坏了,手里紧紧攥着帕子,连声音都带着哭腔:“你们……你们要什么?我们是奉旨进京的,有皇上的圣旨,你们怎么敢随便搜船?”
她这副风一吹就倒的娇弱样子,让周围看热闹的商户船户都看呆了,谁也没想到,漕帮的大小姐,居然是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赵坤见状,更是没把她放在眼里,趾高气扬地呵斥道:“圣旨?皇上的圣旨是让你们进京受审,不是让你们带着违禁品招摇过市的!刘公公奉了司礼监的命令,严查运河走私,别说你们是进京受审的罪囚,就是京里来的大员,到了临清,也得守我们的规矩!”
“罪囚?”
温和却带着威压的声音响起,陆知珩缓步走了出来,站在沈辞欢身边,伸手轻轻揽住她发抖的肩膀,抬眼看向赵坤,眼神平静,却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皇上的圣旨里,只命我与沈氏进京回话,从未定过我们任何罪名。赵主事张口就定罪囚,是你能替皇上断案,还是你背后的刘祥,敢矫旨定案?”陆知珩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临清钞关只管收税验票,何时有了搜查朝廷命官座船、随意定罪的权力?大明律哪一条写的,你说来给我听听。”
赵坤被他问得一愣,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了。他就是个小小的八品主事,平里仗着刘祥的势,欺压商户船户惯了,可在正经的朝廷命官面前,尤其是陆知珩这种曾是两淮巡查御史的官员面前,本不够看。
可他还是硬着头皮,梗着脖子道:“我……我们是奉了刘公公的命令!刘公公是临清镇守太监,奉旨监管运河漕运、钞关事务,自然有权查验过往船只!你们要是不让搜,就是心里有鬼,就是私藏了违禁品,就是抗旨不遵!”
“刘祥的命令?”陆知珩冷笑一声,“我问你,是司礼监的钧令大,还是皇上的圣旨大?皇上的圣旨里,从未授权沿途官员扣押、搜查我的座船,刘祥凭什么越权行事?他是想借着查走私的名头,行栽赃陷害之事吗?”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这些年,刘祥和赵坤这些人,没少借着查走私的名头,随意扣押商户的船货,敲诈勒索,大家早就积怨已久,只是敢怒不敢言。如今听陆知珩这么一说,都纷纷议论起来。
“原来他们是奉旨进京的大人啊,赵扒皮居然也敢刁难?”
“他哪是敢刁难大人,是仗着刘太监的势,无法无天了!”
“可不是嘛,上次我的货,就被他们以走私的名义扣了,交了二十两银子才赎回来,哪里是查走私,分明是明抢!”
议论声越来越大,赵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角的冷汗都下来了。他本来是奉了刘祥的命令,来给陆知珩和沈辞欢一个下马威,最好是能借着搜船的名头,往船上放点伪造的违禁品,直接把人扣下。可没想到,陆知珩几句话就把他怼得哑口无言,还激起了民愤。
他带来的那十几个兵丁,看着周围愤怒的百姓,也都怂了,握着刀的手都松了,不敢再往前闯。
“你……你们别给脸不要脸!”赵坤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句,却再也不敢提搜船的事,只能咬着牙放狠话,“今天这事,我记下了!我这就回去禀报刘公公,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一甩袖子,带着手下的兵丁,灰溜溜地跑了。周围的百姓看着他狼狈的背影,都忍不住哄笑起来,对着船上的陆知珩和沈辞欢,纷纷拱手道谢。
沈辞欢靠在陆知珩怀里,刚才还红红的眼眶,此刻早就没了半分泪意,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小声道:“陆大人好威风,几句话就把他吓跑了。”
“还不是我们沈大小姐演得好,一哭,周围的百姓都站在我们这边了。”陆知珩低头,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眼底满是宠溺。刚才她装哭装得惟妙惟肖,连他都差点以为她真的被吓到了,这丫头的演技,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周通连忙带着人上船,躬身道:“大小姐,陆大人,住处都安排好了,就在竹竿巷深处的漕帮分舵宅院,隐蔽得很,周围都是咱们自己人,刘祥的人轻易进不来。车马都备好了,咱们现在就过去?”
“好,辛苦周舵主了。”沈辞欢点了点头,和陆知珩一起下了船。
临清的竹竿巷,是全城最繁华的街巷之一,两侧全是绸缎庄、笔墨铺、茶食号,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往巷子深处走,却渐渐安静下来,漕帮的分舵宅院藏在一片民居里,门口挂着“沈记绸缎庄”的牌子,内里却是三进的院落,宽敞又隐蔽,是漕帮在临清最核心的据点。
安顿下来之后,两人立刻分头行动。
陆知珩把赵毅叫了过来,沉声吩咐道:“你立刻联系咱们在临清的锦衣卫暗线,查两件事:第一,刘祥这些年在临清贪墨的所有罪证,包括钞关乱收的税款、勾结盐商走私的账目、和刘瑾往来的密信,越详细越好。第二,查当年弘治末年,临清漕粮亏空案的所有卷宗,还有当年涉事的官员、粮商,现在都在哪里。”
“是,大人!”赵毅立刻应声,“只是大人,咱们在临清的暗线,大多都被刘祥清洗过了。刘瑾这些年,一直在清理锦衣卫里不听他话的人,临清的卫所、锦衣卫,全都是刘祥的人,咱们的人只能暗中查探,恐怕要费些功夫。”
“我知道。”陆知珩点了点头,“务必小心,不要暴露身份,实在查不到的,不要硬来。漕帮在这里经营多年,人脉比我们广,我会让沈姑娘那边配合你们。”
赵毅领命而去,陆知珩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眉头微蹙。他很清楚,在临清这个地方,刘祥就是土皇帝,军政大权、钞关漕运,全在他手里握着,他们在这里,相当于在敌人的包围圈里,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而另一边,沈辞欢也正在听周通汇报情况。
“大小姐,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找了当年跟着沈大人的旧部。”周通的神色有些凝重,“当年沈大人在临清查案的时候,带了三个贴身的人,一个是护卫统领,当年为了掩护沈大人,被人暗了;一个是漕帮的兄弟,回扬州之后,没多久就病逝了;还有一个,是沈大人的书吏,叫王墨。”
沈辞欢的眼睛瞬间亮了:“王墨?他还活着?”
“活着。”周通点头道,“当年沈大人辞官之后,王墨就被罢了职,刘祥的人一直盯着他,想找机会除掉他。他没办法,只能隐姓埋名,在临清老城区的小巷里,开了一家小小的笔墨铺,靠着给人抄书、写书信过子,这一躲,就是十几年。我们的人找了好几天,才确认是他。”
“太好了!”沈辞欢激动地站了起来,指尖都微微发颤。王墨是她爹的贴身书吏,当年的事,他一定全程参与,一定知道当年的真相,知道她爹留下的证据在哪里。
“周舵主,笔墨铺的位置在哪里?现在就带我去!”
“大小姐,稍等。”周通连忙道,“刘祥的人,一直都在盯着王墨,虽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可毕竟是当年沈大人身边的人,他们没放松警惕。笔墨铺周围,经常有刘祥的眼线晃悠,您现在过去,太显眼了,容易被盯上。”
沈辞欢冷静下来,点了点头。周通说得对,刘祥既然知道他们来了临清,必然会到处布眼线,她要是大张旗鼓地去找王墨,等于直接告诉刘祥,他们要翻当年的旧案,不仅会害了王墨,还会打草惊蛇。
“那这样,”沈辞欢沉吟道,“我和陆大人换一身普通的衣裳,装作去买笔墨的客商,悄悄过去,不惊动任何人。你安排好兄弟,在周围盯着,把眼线引开,确保万无一失。”
“是,大小姐,我这就去安排。”
傍晚时分,临清的老城区渐渐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两侧的民居炊烟袅袅,巷子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沈辞欢和陆知珩,都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衫,扮作一对来临清做生意的江南夫妻,跟着周通,七拐八绕,走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巷子深处,有一间小小的铺面,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匾,写着“王记笔墨铺”,店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冷冷清清的。
周通先上前,确认了周围没有眼线,对着两人点了点头,才先行进店,对着里面正在抄书的老者道:“老先生,我们想买些笔墨纸砚。”
老者抬起头,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满是皱纹,眼神却很清明,看了周通一眼,又扫了一眼门口的沈辞欢和陆知珩,带着警惕道:“要买什么?店里只有普通的笔墨,好的宣纸要提前定。”
沈辞欢缓步走了进去,看着老者,轻声道:“我们不买笔墨,是来找人的。王墨先生,我是沈敬的女儿,沈辞欢。”
老者手里的毛笔,瞬间掉在了桌上,墨汁洒了一纸。他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沈辞欢的脸,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沈辞欢从怀里,拿出了一枚玉佩,那是她爹当年随身带着的,上面刻着一个“敬”字,递给了王墨:“王先生,您看,这是我爹的玉佩。”
王墨颤抖着接过玉佩,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刻字,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他扑通一声,对着沈辞欢跪了下去,老泪纵横:“大小姐!是老奴对不住沈大人!老奴没用,没能帮沈大人守住证据,没能替他洗清冤屈,让他含冤受屈了这么多年啊!”
沈辞欢连忙上前,把他扶了起来,眼眶也红了:“王先生,您快起来,别这样。我爹当年的事,我都知道了,不怪您,是刘瑾那些奸人太歹毒了。这次我来临清,就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给我爹洗清冤屈,把那些作恶的人,全都绳之以法。”
王墨抹了抹眼泪,扶着桌子,好不容易才平复了情绪,连忙把店门关上,上门栓,才把两人请到里屋坐下,给他们倒了水,缓缓说起了当年的往事。
“弘治十八年,沈大人以漕运通判的身份,巡查北直隶运河漕务,到了临清。”王墨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神里满是悲愤,“那时候,临清的镇守太监是马成,是刘瑾的人,和临清卫所的指挥使、粮道的官员,还有几个大粮商勾结在一起,早就把临清的漕运、钞关,变成了他们的私产。”
“最严重的,就是漕粮亏空案。”王墨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每年从江南运往京城的漕粮,有上百万石要经过临清。他们这些人,把上好的官粮偷偷换出来,卖给粮商,再把发霉腐烂的陈粮,填进漕仓里,甚至往里面掺沙子、掺水土,来凑重量。一年下来,就能贪墨几十万石漕粮,转手就能卖十几万两白银。”
“沈大人到了临清,很快就发现了漕仓的不对劲。他带着我们,偷偷查了一个多月,把临清十几个漕仓都查了个遍,发现里面的存粮,十有三四都是霉烂的陈粮,本不能吃,亏空数额巨大。不仅如此,我们还查到,马成和刘祥他们,借着钞关的便利,和沿海的倭寇勾结,把丝绸、铁器、这些朝廷严禁走私的东西,偷偷运出去卖给倭寇,再把倭寇抢来的珍宝、香料运进来,牟取暴利,通敌叛国!”
沈辞欢的指尖狠狠攥紧,指节都泛白了。她早就料到当年的案子不简单,却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漕粮是朝廷的命脉,是京城百官、百姓的口粮,他们居然敢用霉粮替换,中饱私囊,甚至勾结倭寇,通敌叛国,简直是罪该万死!
陆知珩的脸色也沉到了极点。他奉皇命南下查漕运贪腐,早就知道刘瑾的党羽贪得无厌,却没想到,他们居然敢在漕粮上动这么大的手脚,还敢通倭。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是动摇国本,是谋逆大罪。
“那我爹查到证据之后呢?”沈辞欢哑着嗓子问道。
“沈大人那时候,气得几夜没睡着觉。”王墨叹了口气,“他把所有的账册、漕仓的查验记录、还有他们走私的证据,全都整理好了,准备写奏折,快马送进京里,上报给先帝。可那时候,先帝已经病重了,本不上朝,奏折全都是由刘瑾代为批阅的。我们还没来得及把奏折送出去,消息就被马成和刘祥知道了,他们立刻快马给刘瑾送了信。”
“刘瑾先下手为强,在先帝面前反咬一口,说沈大人监管不力,导致临清漕粮巨额亏空,还说沈大人勾结漕帮,私吞漕粮,要把罪责都推到沈大人身上。先帝病重,意识不清,刘瑾又联合了几个党羽,一起弹劾沈大人,先帝就下了旨,把沈大人革职查办。”
“沈大人知道,一旦被抓进京里,进了诏狱,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不仅自己保不住命,还会连累整个沈家。”王墨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没办法,只能把手里的核心证据,分成了两份。一份,让我偷偷带回扬州,交给了夫人;另一份,他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藏在了临清,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揭开这些人的真面目。他自己则上书辞官,放弃了所有官职,只求回乡,刘瑾他们拿到了好处,又怕得太急,沈大人把证据抖出来,才勉强放了他一马,让他回了扬州。”
沈辞欢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爹回来之后,再也不提官场的事,再也不碰那些漕运的卷宗,为什么他总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运河的方向发呆。他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怕连累家人,怕给沈家招来灭顶之灾。他心里藏着这么大的冤屈,这么多的愤懑,却硬生生憋了十几年,直到去世,都没能昭雪。
陆知珩伸手,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慰着她。他能体会沈敬当年的绝望和无奈,一身正气,想为朝廷、为百姓做事,却被奸人构陷,报国无门,只能隐姓埋名,憋屈半生。
“王先生,”陆知珩等沈辞欢平复了些情绪,才开口问道,“当年沈大人把证据藏在了临清,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大概藏在什么地方?”
王墨擦了擦眼泪,仔细想了想,道:“沈大人当年没说具体的位置,只跟我说了一句话,‘漕河定,仓廪实,堤坝固,证据存’。他还说,他当年主持修了临清闸的减水坝,对那一带最熟,就算过了十几年,也不会有人动那里的东西。”
“漕河定,仓廪实,堤坝固,证据存。”沈辞欢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瞬间想起了她爹那本《漕河图志》里的批注,临清闸、减水坝、旧漕仓,这几个地方,都被她爹用红笔圈了出来,写满了细节。
“我知道了。”沈辞欢抬起头,眼里的泪意已经散去,只剩下坚定,“证据,应该就藏在临清闸的减水坝,或者旁边的旧漕仓里。这两个地方,都是我爹当年亲自督造的,他最熟悉,也最符合他说的那句话。”
陆知珩点了点头,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可这两个地方,都是要害之地。临清闸是运河的咽喉,有兵丁夜把守,减水坝就在闸口旁边,更是守卫森严。旧漕仓虽然废弃了一部分,可剩下的漕仓,都被刘祥的人把控着,到处都是眼线,想进去找证据,太难了。”
“再难,我们也要去。”沈辞欢的语气无比坚定,“那是我爹用仕途和名声保下来的证据,是当年那些被害死的漕工、被贪墨的漕粮的真相,更是扳倒刘祥、甚至刘瑾的关键。就算是龙潭虎,我也要闯一闯。”
“我陪你一起。”陆知珩握紧她的手,没有半分犹豫,“不管有多危险,我们都一起去。我们先摸清楚闸口和漕仓的守卫情况,再制定计划,一定能拿到证据。”
王墨看着两人,老泪纵横,躬身道:“大小姐,陆大人,老奴在这里躲了十几年,就是等着这一天。临清闸和旧漕仓的情况,老奴熟,当年沈大人修减水坝的时候,老奴一直跟着。你们要去,老奴给你们带路!就算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帮沈大人把证据拿出来,洗清冤屈!”
三人又仔细聊了很久,把当年的细节、临清闸和漕仓的布局、守卫的情况,都问得清清楚楚。直到夜色渐深,沈辞欢和陆知珩才告别王墨,趁着夜色,悄悄回了漕帮分舵。
回去的路上,临清的街巷已经安静了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更鼓声。沈辞欢靠在陆知珩身边,脚步很慢,心里翻江倒海,既有找到线索的激动,也有为父亲感到的委屈和心酸。
“陆知珩,”她轻声道,“我爹当年,该有多难啊。明明查到了真相,却没办法上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奸人逍遥法外,自己还要背负着污名,辞官回乡。”
“我知道。”陆知珩停下脚步,转身抱住她,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柔声道,“所以,我们更要把证据拿到手,把这些蛀虫全都绳之以法。不仅要给沈大人洗清冤屈,还要让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沉冤得雪,让这条运河,重新变得净清明。沈大人当年没能做完的事,我们替他做完。”
沈辞欢埋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把脸贴在他的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的那些酸涩和不安,渐渐被抚平了。她知道,不管前面有多难,这个人都会陪着她,和她一起面对。
可他们都没想到,刘祥的动作,比他们预想的快得多。
他们刚回到漕帮分舵,还没来得及坐下,周通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急声道:“大小姐,陆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沈辞欢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道:“怎么了?慢慢说。”
“刘祥带着大批锦衣卫和兵丁,把王墨先生的笔墨铺给围了!”周通急得声音都在发颤,“我们留在巷子里盯梢的兄弟传回来的消息,就在你们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刘祥就亲自带人过去了,把王墨先生抓走了,说他是当年漕粮亏空案的要犯,还说他勾结你们,伪造证据,构陷朝廷命官,直接把人抓进了镇守太监府的大牢里!”
“什么?!”沈辞欢瞬间变了脸色。
王墨是当年旧案唯一活着的人证,也是知道线索的关键人物,刘祥抓了他,不仅是掐断了他们的线索,更是想借着王墨,罗织罪名,把他们也一起拉下水。镇守太监府的大牢,和诏狱没什么两样,里面全是酷刑,王墨已经六十多岁了,进去之后,本扛不住,要么被屈打成招,要么就会被直接灭口。
“这个刘祥,动作还真快。”陆知珩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眼底满是寒意。他们刚才离开的时候,明明已经确认了周围没有眼线,可刘祥还是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只能说明,王墨的笔墨铺,早就被他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了,他们一进去,就被发现了。
“不行,我必须把王墨先生救出来。”沈辞欢急声道,“他是我爹当年唯一的旧部,手里还有那么多证据,落在刘祥手里,就全完了。刘祥心狠手辣,绝不会放过他的。”
“欢儿,你先别慌。”陆知珩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冷静,“刘祥抓了王墨,肯定不会只关着他,他的目标,是我们。他抓了王墨,就是想引我们现身,我们自投罗网。镇守太监府守卫森严,到处都是他的人,我们要是贸然去救人,不仅救不出王墨,还会把我们自己也搭进去,正好中了刘祥的圈套。”
“那怎么办?”沈辞欢看着他,眼里满是焦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王墨先生被他害死吧?他为了守住我爹的秘密,躲了十几年,不能就这么死在刘祥手里。”
“我不是说不救,是不能硬闯。”陆知珩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沉声道,“刘祥以为抓了王墨,就能掐断我们的线索,我们就范,可他没想到,这反而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他在明,我们在暗,临清的百姓,早就对他积怨已久,只要我们运作得当,不仅能救出王墨,还能借着这个机会,把他的真面目彻底撕开,让他在临清站不住脚。”
他顿了顿,看向沈辞欢,眼底闪过一丝笃定:“刘祥不是想守株待兔吗?那我们就给他来个声东击西,搅乱他的布局,让他自顾不暇,我们再趁机救人,顺便,把他的老底,全都掀出来。”
夜色越来越深,临清城的繁华早已褪去,可镇守太监府里,却灯火通明。刘祥坐在正厅的主位上,看着手下把王墨押下去,脸上露出了阴狠的笑。
他手里把玩着两个铁核桃,对着身边的心腹冷笑道:“咱家早就说了,这两个人来临清,肯定是为了当年的旧案。盯着王墨那个老东西,果然没错。”
“公公英明。”心腹连忙谄媚道,“现在抓了王墨,就等于掐断了他们的线索。这老东西肯定知道当年的事,也知道沈敬留下的证据在哪里,只要审出来,咱们就能先一步拿到证据,毁了它,再让他招供,说是陆知珩和沈辞欢他伪造证据,构陷朝廷命官,到时候,就能把他们两个一起拿下,给爹一个交代。”
“没错。”刘祥冷笑一声,眼神阴鸷,“刘瑾爹说了,不管用什么办法,绝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临清。王墨那个老东西,给我往死里审,不管是打还是熬,一定要让他招供。另外,加派人手,盯着漕帮分舵,他们只要敢出来,就给我盯死了,找机会,给他们安个罪名,直接拿下!”
“是,公公放心,属下这就去安排!”
刘祥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的笑意越来越狠。陆知珩,沈辞欢,你们以为在扬州、在京口赢了几场,就敢来临清撒野?这里是咱家的地盘,是龙,你们得盘着,是虎,你们也得卧着。敢跟爹作对,跟咱家作对,你们的死期,到了。
他以为自己布下了天罗地网,却没想到,沈辞欢和陆知珩,从来都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一场针对他的反击,已经在悄然酝酿。临清城这潭浑水,马上就要被彻底搅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