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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软轿踏着沉沉暮色入了镇国大将军府,一路径直往西侧僻静幽深之处而去——正是静思苑。

此处偏僻清静,少有人踏足,最是适合安心静养。当初苏温言初入侯府熟悉环境,住的便是这里,且这院子,与严晨安平里以病弱二公子身份静养的翠竹轩近在咫尺,最方便暗中照拂。

侍从与太医屏息凝神,将奄奄一息的苏温言小心抬进内室,安置在铺着软绒锦褥的拔步床上。不过片刻,药香便弥漫了整座静思苑,压得人喘不过气。

青黛守在床边,哭得双目红肿,见苏玉瑶转身要走,连忙膝行几步,含泪叩首:

“夫人!求夫人救救翠儿姐姐!她为了给夫人报信,不顾一切从苏府跑出来,如今回去必定会被刘氏与二小姐活活打死!她是为了救小姐才落得这般境地,求夫人垂怜,救她一命!”

苏玉瑶垂眸,望着哭得肝肠寸断的小丫鬟,素来沉稳的眉眼间掠过一丝软意。

她沉吟片刻,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侯门主母的决断:

“也罢。温言身边,本就只有你一人伺候,如今她重伤在身,正缺人手。你起来吧,我即刻让人去苏府要人,将翠儿接来侯府,往后便跟着你们一同伺候。”

青黛喜极而泣,连连叩首:“谢夫人!谢夫人大恩!”

一应事宜安排妥当,苏玉瑶最后看了一眼榻上面白如纸、唇色泛青的少女,袖中的指尖悄然攥紧,交代她们好生照料。

她便没再多留,转身径直回了主院。

心底那股压不住的怒意与心疼,几乎要冲破她素来端庄自持的外壳,到底是亲姐妹看不得她受这么大委屈。

晚膳刚过,门外便传来沉稳有度的脚步声。

是大将军回府了。

侍女轻手轻脚掀帘而入,严晨安一身玄色常服缓步走入,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深邃,眉宇间带着常年“养伤”的清倦。

“夫人。”他声线低沉稳重。

苏玉瑶起身,只是往温婉的眉眼间,此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冷意,没了半分平和。

“夫君。”

她抬手屏退左右,室内瞬间只剩下两人。

严晨安随意落座,状若平常地开口:“今听闻,你回了一趟苏府?”

苏玉瑶抬眸,目光不再平静,眼底翻涌着怜悯、疼惜,还有一丝对苏家凉薄的隐怒,语气虽稳,却藏着压抑的情绪:

“是。去接温言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沉,“夫君不知,我这位庶妹,在苏府过的是什么子。刘氏苛待,嫡妹骄纵,磋磨打骂已是常事,这一次更是诬陷偷盗、动手重伤,连炭火汤药都尽数撤去,险些连命都丢了。”

提到苏府,她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与寒涩,却依旧不曾越过礼教直言指责父亲,只委婉道:

“父亲身居太常寺卿,素来重清誉、守规矩,许是平里被琐事蒙蔽,未能看清内宅龌龊,才让温言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严晨安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紧。

他心口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面上却只能维持大将军的沉稳公允,淡淡蹙眉:

“苏府这般行事,的确过分。同为骨肉至亲,竟偏心至此,险些害死人命,传出去,不仅是苏家丑闻,也会累及侯府颜面。”

苏玉瑶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怒意与酸涩,继续道:

“我已替温言做主,往后她不必再回苏府,不受苏家半分约束,与苏府内宅恩怨,一刀两断。至于我……终究是苏家女儿,礼数上的往来,断不能失,只是往后,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借着苏家的名义,伤她分毫。”

她语气坚定,字字清晰:

“待她伤愈,二公子的婚事,便从我西街的私人别院迎娶,风风光光,体体面面,不劳苏家半分费心。从今往后,她是生是死,是荣是辱,皆由我侯府担着。”

严晨安沉沉应了一声,喉间微涩:“夫人处置妥当。苏府那些人,往后不必过多往来。”

话落,他目光微柔,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轻声问道:

“夫人今奔波劳,处置这许多糟心事,可觉着疲累?有什么地方,需为夫出面分担的?”

苏玉瑶抬眸看他,眼底情绪微闪,浅浅一笑,温声开口:

“不过内宅琐事,不劳夫君挂心。时候也不早了,夫君忙碌一,也该早些回翠竹轩歇息。”

她顿了顿,语气轻软妥帖:

“今发生这么多事,我还未让人告知二弟。劳烦夫君回去时,顺道与他说一声,温言已安稳入静思苑静养,诸事我已处置妥当,叫他不必挂念,安心休养便是。”

这话入耳,严晨安心口猛地一震。

一瞬之间,欣喜、酸涩、心疼、愧疚,齐齐翻涌上来。

她永远这般周全妥帖,事事想得细致入微,连他该有的退路、该有的台阶,都不需要他来铺垫。

他顶着兄长的身份作为她的夫君,却自“归府”以来,从未真正伴她身旁、护她周全,反倒事事要她来兜底。

她这般好,好到让他心口发涩,又痛又烫。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轻颔首,声音低沉温和:

“好,我知道了。夫人放心。”

“夫君去吧。”

“夫人早些安置。”

他起身,背影挺拔沉稳,无半分异样。

话音落,转身迈步,身影渐渐消失在廊外夜色中。

苏玉瑶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尖漫开细密而绵长的钝痛。

她这一生,向来通透清醒。

明知枕边人非旧人,可她偏要自私地攥紧,偏不肯直面拆穿。

一旦戳破,她便连最后一点“他还在”的念想,都将彻底崩塌。

她痛,他也痛。

他痛的身不由己

而她却痛得甘之如饴。

她缓缓转过身,走到窗边座椅上坐下,指尖轻轻抵着眉心。

窗外夜色如墨,风声细细,像极了无人听见的叹息。

一室灯火,映得她身影单薄,满目清寂。

夜色渐深,侯府上下灯火渐熄,唯有静思苑那一盏孤灯,还微弱地亮着。

严晨安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常服,屏退所有人,独自一人,悄无声息走出翠竹轩。

几步之遥,便是静思苑。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借着树影与夜色,悄然靠近窗边,窗纸内,烛火昏黄,映出榻上那道单薄蜷缩的身影。

他就站在暗处,一动不动,静静望着。

不过白里一见,她便瘦得脱了形,脸上指印未消,唇色苍白,连睡梦中都眉头紧蹙,毫无安全感。

记忆里,那个初入静思苑、怯生生抬眼看他的少女,那个被他深夜拥在怀里、心慌意乱却又倔强的模样,一幕幕在眼前炸开。

他与她,缕缕纠缠、说不清道不明的的心思。

她是经三媒六聘、互换庚帖定下的二少夫人,是他严晨安板上钉钉的未婚妻。

即便他对外是个病弱缠身、不能人道的二公子,可那份护她周全的责任与心意,自然是半点都不能少。

——苏家那对母女的账,我记下了。

——今她所受的苦楚,来必一一清算。

他在心底无声立誓。

不多时,屋内传来轻浅脚步声,想来是青黛起身添灯照看。

严晨安不再多留,悄然后退,隐去身形,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这一夜,侯府寂寂,月色寒凉。

严晨安无眠,苏玉瑶,亦无眠。

一个身在翠竹轩,望着一墙之隔的静思苑,辗转反侧。

如今三人同在侯府内,少不了是要经常打照面的,到那时,他该如何分身?如何应对?如何在“大将军”与“二公子”之间切换,维持的两重身份的平衡。

前路如雾,缠绕于他心头的又何止只是嫂嫂与未婚妻如何抉择的难。

苏玉瑶一个人独守主院,望着满室清冷灯火,心翻涌。

整个汴京整个侯府都在告诉她:大将军还在,好好活着,这个身形如他的人并且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

可是她好痛,心底的痛无时无刻不顺着经脉直达心脏,硬生生的撕扯着她。

她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一片空茫,轻声呢喃,像是在问天地,又像是在问自己:

“夫君,你还在的,对不对?”

话音刚落,一阵微凉晚风悄然而至,轻拂过她的脸颊,撩起鬓边几缕柔细的发丝,温柔得如同有人轻轻抚过她的眉眼。

像是无声的回应,又像是自欺欺人的慰藉。

从前同他恩爱的画面如走马灯,一遍遍的在她的脑海里闪过,思念里掺杂着失去的痛楚几乎将她淹没,任泪水打湿了衣襟。

至密林他身受重伤回来后,她记不清有多个夜,独有她一人,在这曾经与他欢愉的深闺中痛不欲生。

长夜漫漫,心事如。

这一场三个人的宿命纠缠,到底要拉扯到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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